“为爱豆而战”:欲望劳动中的偶像与自我新探

2026-05-14 14:36:29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饭圈”文化是近年来随着特殊造星模式兴起而形成的一种独特群体现象与文化形态,它为我们观察当代青年提供了重要窗口。一方面,它反映了当代年轻人情感、欲望与精神世界的真实面貌;另一方面,它也揭示了当代娱乐市场、消费模式以及欲望劳动的新趋势。

这种文化生态构成了当下“饭圈”的核心,有助于我们更深入地理解一些研究者对粉丝热诚或褒或贬背后的有限视角。正如新书《偶像与我》前言中所表达的担忧,粉丝文化研究者的立场既非完全如法兰克福学派般质疑批判,也非如《文本盗猎者》作者般充满信心与乐观,而是需要一种更为全面和深入的视角。

更准确的立场,或许是同时审视粉丝文化与“饭圈”的内外机制:包括粉丝、追星者自身的渴望与劳动,以及当代复杂精微的造星机制、文化对自身生产形式的巩固与再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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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钱、情感与欲望劳动的交织

若要寻找当代充满激情与争议的情感欲望劳动场景,粉丝群体及其构成的“饭圈”无疑是最具代表性和活力的。从“无脑”追星到任劳任怨做数据,再到战斗力爆棚的粉丝,这些形象虽常被贴上负面标签,但背后却隐藏着复杂的情感与劳动机制。尤其是随着偶像与爱豆进军影视行业,因演员番位、表演能力等问题引发的粉丝互撕,已成为网络热搜榜上的常见景象。

在这些“为哥哥而战”的互撕中,我们既能看到粉丝的热诚与疯狂,也能发现其中的秩序井然。这背后是偶像粉丝后援会所组织的群体性“扫黑”活动,以及粉丝们为爱豆所做的各类数据劳动。这些看似虚拟的数据,即“流量”,实则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利益,如顶奢代言、更多参演机会等。


《创造101》演出剧照揭示了这一现象的冰山一角。

“流量”作为偶像市场与象征价值的标尺,其制造与维系主体已从偶像自身转变为偶像与粉丝共同。与早期“偶像/经纪公司-粉丝”有距离的关系不同,当下的偶像-粉丝关系已成为偶像工业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双回路机制使得偶像工业能够保持高活力与高额产出。

从早期的“偶像”(idol)到如今的“爱豆”(idol),名称的变化反映了造星工业生产和运作机制的根本转移。此前,偶像的一切由经纪公司打造;如今,粉丝逐渐占据制造主体位置,成为日韩“养成系”爱豆工业的核心。传统的“偶像”遥不可及,而“爱豆”则从遥不可及走向粉丝,成为被粉丝细心呵护与培养的“豆”。


《创造101》演出剧照再次印证了这一趋势。

为了“爱豆”的茁壮成长与花路顺遂,粉丝们需付出精力、情感和金钱。这种“养成系”模式使得“爱豆”专属于粉丝及其同好者。无论是《青春有你》《创造营》还是TF家族,这一模式都依靠粉丝的热情劳动与金钱付出得以延续。

这种共生关系虽充满争议与矛盾,但粉丝们辛苦养成的“爱豆”与经纪公司定位之间可能存在错位。更重要的是,“养成系”模式背后隐藏着偶像工业与消费市场的手。它们通过能动性、自主选择和消费等概念为粉丝的情感和体力劳动赋予正面价值,制造出“是我自己愿意”的错觉。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简单。


《偶像与我》一书深入探讨了这一现象。

作者: 吴畅畅 / 赵淑荷

版本:人民邮电出版社

2026年2月

除了这只“看不见的手”,我们也不能忽视粉丝后援会与群组的作用。通过《偶像与我》和《饭圈纪实》的田野调查,我们了解到这些结构森严的粉丝群组如何以垂直结构组织形成严格等级,并横向分裂为各司其职的小组以应对网上消息。当我们看到爱豆热搜下的整齐划一评论时,便是粉丝群组开始工作的时候。此外,即使看似主动的数据劳动也往往来自粉丝群里的任务下发。

这是一种极具组织化的情感与体力劳动。一些研究者反对将粉丝视为“无脑”和疯狂的看法,因为在这一组织严密且职能分明的粉丝群组中,我们再次发现赋权行为的虚假与真实并存。虚假在于粉丝的情感、欲望和劳动受到严格管理;真实则是粉丝们确实能利用热情为爱豆做数据、制造流量。然而,“文本盗猎者”或“养成系”主体的控制能力始终有限。

2

建房与“塌房”的必然

当下的“养成系”造星工业核心在于粉丝为自己培养出一个符合情感与欲望投射的“爱豆-对象”。因此,“爱豆”从一开始就是为“我”而存在的。他们像假面或漂亮房子外形,内在个体虽贡献零件和情感形象,但并非那么重要。因为“爱豆”的形象必须依赖于消费者的情感与渴望。

因此,“塌房”几乎是“养成系”造星工业的内在必然。即使将“爱豆”装扮得再像产品或商品,我们也无法忽视其“人-个体”属性。这导致作为制造者的粉丝与作为拥有自我意识和生活的“爱豆-个体”之间的冲突。我们无法真正占有一个人,因为“爱豆”并非只是我们花钱买的人形抱枕或周边。这导致粉丝为其建的房子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情感与欲望投射上,而“爱豆”可能有意或无意地破坏这栋房子。


《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一书对此进行了深入剖析。

作者:马中红 唐乐水

版本:北京贝贝特|华龄出版社

2026年3月

在这里,我们发现作为“文本盗猎者”、消费者和“养成系”制造者的粉丝们陷入了被动局面。这暴露出造星工业对粉丝而言始终更加强势且不受控制。为了维系与把握这一难以控制的不稳定性,粉丝们需为“爱豆”的塌房创造新的诠释体系,以稳定自己的情感和想象投射,并展现出造星工业如何凭借“危机”获利。

在《偶像与我》中,两位作者展现了粉丝们在“爱豆”塌房后的几种反应:装作若无其事、不相信、继续维护或粉转黑。最终,粉丝们需要处理的是自己与构建的“爱豆”幻象之间的关系。当幻象破裂时,我们该如何面对真实?这里的真实指的是粉丝们对于被投射出去的情感与欲望力比多回归自身后所造成的创伤。

在《偶像与我》中,作者对收集的一些粉丝个案进行了精神分析“诊断”,以判断追星且对某个“爱豆”形象着迷背后的心理与精神动因。虽然这一方法有助于了解具体粉丝个体的情感与精神倾向,但我们很难说所有追星者都会遭遇相似的家庭或情感创伤。更可能的是某种普遍的文化与政治处境,即韩炳哲所谓的当代精神政治症候,其中最典型的一点就表现在对于“自我”的矛盾想象中。

一直以来,人们对粉丝之“无脑”、疯狂和幼稚的批判都预设了一个前提:即作为现代人对于“偶像”信仰的鄙视。尤其当它以群体性热潮出现时,人们便会对其是否“理性”产生怀疑。理性要求个体仅凭自身去做判断,不依赖于外物。而“偶像”信仰则显然把这一“仅凭自身”让渡给了遥不可及的虚构他者。因此,“爱豆”塌房带来的情感和欲望危机实则是这一依赖关系必然会产生的结果。有的粉丝为此“回头是岸”,有的则继续寻找下一个“爱豆”。


《文本盗猎者》一书也对此进行了探讨。

作者: [美]亨利·詹金斯

译者: 郑熙青

版本: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6年11月

但所谓“黑红也是红”,对于流量而言,只要没有危及社会公共道德或底线,就依旧是利润的保障。当下“爱豆”塌房塌得五花八门,只要不是违法乱纪或严重威胁社会公德,一般都不会遭到灭顶之灾。因此,作为“养成系”主体的粉丝也为自己增加了一项新任务:即无时无刻地规范着自己“爱豆”的诸多行为。由此便出现了一种粉丝时刻规训“爱豆”的现象。

这里,我们或许能更好地理解何谓“妈妈粉”。虽然并非只有“妈妈粉”爱管“爱豆”,但花钱使力等消费行为为其带来了合法性。这种守护者和监护人的形象使得粉丝们一方面可以保障自己养成的“爱豆”不会中途塌房,另一方面也为他们提供了运用权力的快感。虽然当下追星、养成“爱豆”的粉丝主体大都是年轻女性,但她们对于自己所喜欢的“爱豆”的管理却表现出或是扮演着一种熟练的大家长形象。由此形成了一种充满权力的看似属于消费范畴但实则更加贴合情感的奇特关系。


电影《疯狂粉丝王》剧照揭示了这一现象的另一面。

造星工业和市场显然敏锐地发现了这一“妈妈”式照顾中潜藏的利益。因此各类粉丝名号的出现不仅是因为对粉丝情感和欲望的分类变得更精细,也是造星工业和市场通过不断地区分和细化进一步榨取粉丝们的情感、体力与金钱劳动。曾经煊赫一时的“女友粉”在当下逐渐被各类“妈妈粉”“老婆粉”取代。吴畅畅和赵淑荷在解释这一粉名变化时认为,这与粉丝在面对大众污名时的抵抗有关。除此之外,我们也不得不关注这些新粉名往往依赖于传统的家庭关系,且从“女友”这一地位不高的形象走向占据比较高位置的“妈妈”“丈夫”或“老婆”形象。

那么随着这些粉名的变化,粉丝们是否真的获得了更加主动的权力呢?答案可能是悲观的。

这一粉名变化更多发生在符号和想象层面,从未真正改变粉丝们与造星工业和市场的关系。后者甚至更加推崇此类对“爱豆”如此上心和负责任的粉丝形象,由此也使得“爱豆”塌房成为粉丝们更加关注的大事。无论是视而不见或坚持维护,还是脱粉回踩,对于依赖于“流量”和关注度的当代娱乐文化与市场而言,都是一举两得。更重要的是,随着粉丝们被鼓励对自己的“爱豆”更加上心与花费精力,她们通过“妈妈”式关注和管理也获得了某种使用权力的快感,从而一举三得。然而正因为这些行为大都发生在一个被称作“饭圈”的圈中,因此它也形成了独具特色的“饭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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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圈”中的自我认知与变形

“饭圈”既是一个虚拟又实在的群体存在,各个“爱豆”往往有着组织严密的粉丝后援会和各类进行打卡刷流量和扫黑的群组。但这一“圈”更像是某种隐喻,被看作是当下青年亚文化的一种类型。粉丝们的追星或是“爱豆”的养成系培养,最终关涉的依旧是与自我的关系。无论是偶像还是“爱豆”,都扮演着某种中介角色。因此,“爱豆”塌房塌的实则是粉丝们为自己所建造的一处幻象。而这一幻象的崩溃与其说是“爱豆”的问题,不如说是粉丝们自己与自己的关系出现了问题。

我们可以从一个鲜明的转变来观察这一点:早期追星粉丝在遭遇公众的不解与污名时,会通过做一些符合社会公共道德或是相关行动来为追星行为合理化,以此洗刷“无脑”粉丝和追星污名。但在当下,粉丝们的焦点已经彻底从自身在公众中的印象转向了自己所粉“爱豆”在公众与娱乐市场中的位置。曾经希望通过追星以塑造更好的自己,在如今被转化为“只要我的哥哥好,我就好”的错位想象。即粉丝们对于自我的认知和美好的想象脱离了自身而寄托在自己所养成的“爱豆”身上,理想自我与自我脱离。


《青春有你》剧照反映了这一现象。

当下“饭圈”的粉丝们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自己所养成的“爱豆”身上,正是通过这些随时可能“塌房”的爱豆们,粉丝们获得了那个安全而自己不涉入其中的享乐与幸福。相比于相信自己粉的“爱豆”的成功与幸福,粉丝们对于自我似乎充满了不信任与无力感。而伴随着把“爱豆”托举上神位,任何对其的质疑和冒犯也都将会引起粉丝们激烈的回应。这一激烈之中往往是匮乏的,即缺乏某种建基在自我与自反能力上的思考。

“为爱豆而战”是为我们自己而战吗?在幻想的层面上,或许是;而为“爱豆”而殚精竭虑是粉丝们自愿自主的选择吗?对置身于“饭圈”和造星工业与市场的粉丝们而言,她们或许会如此认为。而对于那些在粉丝群体的热情和干劲中看到当代年轻女性群体能动性(agency)的研究者来说,或许确实存在能动性。你通过自己精心养成的“爱豆”来展现自己的主体性,这难道不是能动吗?但我们理解的能动性显然并非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所伪装的消费选择与消费自由,而是某种解除限制的自由。以此来看,当下积极参与着养成系“爱豆”培养和追随的粉丝们是自由的吗?显然不是,粉丝时时刻刻受制于那只“看不见的手”,在消费与自由之间,在性别之间。

我们或许该问一下那个最简单的问题:依赖于对他人的信仰,能给我们带来自由吗?这里的“他人”不再是传统宗教的上帝或自然作为超越者,而是徽声在线市场精心制造的各类功能精微且完善的商品。它们提供的是愉乐(pleasure),以满足生物性爽感机能,是配料为信仰,底料为消费的当代奶茶。

撰文/重木

编辑/张婷 刘亚光

校对/杨许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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