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9.1分佳作《给阿嬷的情书》:全素人阵容演绎年度最强方言电影
2026-05-12 12:32:12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顶级食材,往往只需简单烹饪”,这句经典解说词用来形容《给阿嬷的情书》再合适不过。
刚刚结束的五一档,这部由素人主演、制作成本仅1400万元的潮汕方言电影,凭借网友们的自发宣传,在豆瓣上评分一路飙升至9.1,成为近十年来第四部开分破9的华语影片(前三部分别是《我不是药神》《里斯本丸沉没》《好东西》)。据最新预测,其总票房有望突破3.5亿元,甚至吸引了不少非潮汕地区的观众走进影院一探究竟。
《给阿嬷的情书》豆瓣评分高达9.1
影片导演蓝鸿春,这位来自广东汕头的“家己人”,被业内亲切地称为“狼导”。《给阿嬷的情书》是他“潮汕三部曲”的收官之作。此前,他通过《爸,我一定行的》和《带你去见我妈》两部作品,填补了潮语电影在本土院线的空白,深入探讨了潮汕人的家庭观念和婚恋价值观。而这一次,《给阿嬷的情书》则从一封封信笺出发,将视角提升至致敬先祖、追溯家国往事的宏大层面。
手写信件传递情感,这种表达方式颇有几分“潮汕版《查令十字街84号》”的韵味。观众在聆听演员们纯正的潮汕口音时,自然能够毫无障碍地融入故事,沉浸在影片所描绘的湿热气候与独特人文风貌之中,思绪随之起伏波动。
与其他方言电影类似,本片融入了大量地域性的幽默元素和俚语,但更为独特之处在于,它凝聚了一种宽广而深厚的文化共同体意识。蓝鸿春导演通过多年深入民间的田野调查,将原本局限于个体的经验突破束缚,升华为一种返璞归真、追寻往昔美好的共同愿景。
(以下内容含有轻微剧透)
纸短情长,珍重万千
电影开篇,阿嬷的孙子晓伟因生意失败欠下巨额债务,走投无路之际飞往泰国,寻找传说中富得流油、早年再婚后与家人失去联系的阿公借钱。晓伟历经波折,最终只找到了阿公的牌位,这才惊觉阿公早在1960年便已离世。而此前长期给家中写信寄钱的,竟是阿公在泰国落脚时的旅店房东之女——被误认为“二房”的谢南枝。
影片采用倒叙手法,为这场跨越半世纪、隔海相望的“揭秘”留下了充足的悬念。在孙辈的旁白中,叶淑柔(阿嬷)与郑木生(阿公)的故事缓缓展开:两人相识于1945年抗战胜利后,木生与地主家的女儿淑柔互生情愫,用一辆亲手打造的木头单车作为彩礼,与她私奔并组建了家庭。
叶淑柔与郑木生的爱情故事
不久后,郑木生为躲避抓壮丁连夜下南洋,远赴暹罗谋生,承诺待事业稳定便接妻儿团聚。然而,这一别便是永别,他再未回到故乡,只能依靠一沓沓侨批传递牵挂,排解深藏于心的思念。
在潮汕及闽南方言中,“批”即指“信”。侨批,又称银信,是海外侨胞寄给国内家乡眷属的书信与汇款的合称,是连接海外华侨与家人、故土的重要纽带。2013年,16万封粤闽籍华侨华人留下的《侨批档案》被列入世界记忆名录,成为广东首项、中国第八项“世界记忆”遗产。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片中,晓伟不知阿公在国外的住址,便瞒着阿嬷从阁楼偷走阿公当年的侨批,以此为线索展开寻找。这些信件不仅是重要的叙事线索,更是理解全片情感的钥匙,串联起现代人对先辈足迹的探寻与回望。
单看剧情梗概,加上“木生”“淑柔”“南枝”等雅致的名字,让人联想到木心的《从前慢》。然而,绕过这种浪漫化的表象,故事真正的源头是一群在山河破碎中被迫出洋、如同乱世漂萍的“过番客”,以及他们背后声势浩大的近代移民潮。
“过番”,即出国讨生计。剧本在故事线的编排上参考了大量人物原型。木生离家后,在渔船上颠簸一个多月抵达马来西亚,后因得罪本地人被驱逐出境,流落到泰国。不识字的他只能靠蹬三轮卖苦力,从牙缝里省钱来支撑远方一家四口的开销。
在当时,许多华侨子女没有读书的机会,木生因此与同乡狄功在旅社私办学堂,作为“华文学校”的雏形。然而,这一善举却屡遭当地警察和帮派的阻挠。后者为逼迫旅店倒闭而纵火,木生辛苦攒下的钱瞬间化为灰烬,他也因打伤纵火犯被判入狱两年。
木生的经历,浓缩了一代潮汕人离家闯荡的艰辛境遇。每当现实最凶险、无奈之时,与家人的书信往来便成了他们的精神支柱。这些信多由他人代写,篇幅不长,除了“吾妻淑柔,展信安康”之类的开场白,其余皆是扼要的交代,以寥寥数行字诉说深沉的情感。
影片中有一处情节令人动容:邮差在送信路上遭遇台风,不慎跌入水中,拼尽全力却只救回木生当年与南枝、学堂孩子们的合影(被淑柔误认为再娶的“全家福”)。南枝手写的澄清信被冲走,导致淑柔种下误会,切断了对丈夫的念想。
被台风卷走的信件,恰如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的命运摇摆。而电影的功能,则是从小切口进入,打捞海量的细节和人物经验,集萃成一段被遮蔽、被遗忘的潮汕侨史。
以文学点亮心灵之灯
如果说乱世中的家庭离散是影片的第一层命题,那么使其更具质感的,当属另外两条线索:华文对人精神底色的塑造,以及女性之间的相互扶持。
若按照部分现代剧的套路,剧情很可能会落入俗套——木生在外漂泊,长久得不到家人的陪伴和慰藉,最终与南枝“看对眼”。然而,影片鲜见这些陈腐的暗示。南枝是一个独立、勤快又执拗的女孩,她在父亲整日酗酒时挑起养家的重担,为了打理好旅店而操劳,面对上门相亲的四位富家公子,仍坚持“招赘”的要求。
谢南枝的独立形象
刚住进旅店的木生,寒酸得只能与老乡同室蹭住。南枝发现后,帮助他搬到了条件简陋的柴房。发饭时,他总要“坏规矩”多盛一碗粥,后来又冒着被举报的风险私办学堂,南枝对此愤而无奈,木生因此遭了不少冷眼。
直到某天,南枝偶然走进教室,切身体会到诗词和中文的灵韵,这才明白木生的用心良苦,对其印象改观了许多。木生被捕入狱后,她化身木生和淑柔通信的代笔,从此一“瞒”便是几十年。
叶淑柔的坚韧形象
南枝对木生的感情,难道未掺杂任何暧昧吗?答案或许见仁见智,但电影并未直接点破,而是微妙地抹去了这种倾向性,让观众相信比起世俗的恋慕之情,南枝的付出更像是出于深厚、朴素的感念,以及被夫妻间的故事打动所萌生的坚实底气。
办学堂教中文的情节,在影片的叙事框架中或许显得有些突兀,但放在时代大背景下却独具深意。文学的熏陶和浸润,为漂泊的华人社群在一个陌生地界上锚定了融于血脉的家国记忆。片中出现多首耳熟能详的诗句,从“红豆生南国”到“春眠不觉晓”,这些凝练、规范的五言绝句,也成了孕育身份认同感的养料。
读书带来的影响,在不会母语的“侨二代”南枝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她原本靠着收租度日,在方寸之地里打转,被人唤作“厝主走仔”(房东女儿),“走仔”二字也暗含了女儿早晚都要嫁出去的意思。直到偶然推开中文世界的门扇,南枝的眼界才随之敞开,“走仔”无需嫁出去,而是在母国文化里谋得了安顿身心的港湾。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借着这股力量,在木生跑船时见义勇为、落水而亡后,南枝主动继承他的遗愿,一边继续跟家里人联络,一边自学不辍,投身于华文教学事业。淑柔的温柔与坚韧,增添了她不做“走仔”的决心。她拒绝媒妁干扰,终身未婚,独自收养并拉扯大了一个弃婴。
这种前卫的女性形象刻画,在当时看来极为稀罕,但放置于影片的语境下却不无妥帖、恰当。两个素未谋面的女主角,镜像式地映射了女性所面临的艰困,以及她们与命运巨轮抗争的姿态。而扮演木生和淑柔通信,也让南枝对中文的感知和把握趋于熟稔。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相思跃然于纸上,颇有意蕴典雅的风致。
若要找个对应的注解,或许正如叶嘉莹在论及“诗教”时所说:“中国古典诗词中蓄积了古代伟大诗人的所有心灵、智慧、品格、襟抱和修养。”诗歌的审美教育,其本质在于一种跨时空的“兴发感动”,在贫瘠荒凉中开辟出心灵的原乡。
影片快结尾时,点出那些散落在泰国各地、以“木生”为名的学校,其实是当年蒙恩于阿公托举的学生们出资捐建的。读书拓宽了他们的出路,他们则以这种方式守住了母语的根脉,告诉人们无论离家再远,总有一种情感如悬在头顶的江月,是可对话、可共享的。
起风了,唯有努力前行
观影过程中,看到木棉花、无米粿和姜薯汤等地方风物,我几度想到前年的泰国票房冠军《姥姥的外孙》。巧合的是,出演老年南枝的乌萨·萨梅坎姆也是后者中的姥姥,并且乌萨本人的祖籍就是潮汕,她的祖父当年是“过番客”的一员。
《姥姥的外孙》剧照
这种银幕内外的互文,让人无限动容。回溯导演蓝鸿春及其团队的创作生涯,从洋溢草根色彩、聚焦父子和解的《爸,我一定行的》,到获广东省“五个一工程”奖的《带你去见我妈》,再到集大成的《给阿嬷的情书》,他们扎根潮汕方言创作十余年,成为了方言电影推广中不可忽视的旗手。
《给阿嬷的情书》此次爆火出圈,对主创而言算不上意外。用蓝鸿春的话来说:“它蕴含着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情义与风骨,我们希望让观众看见同胞之间超越血缘、跨越国界的守望。”在影视业浮躁和劣币泛滥的环境里,幕后团队的真诚、坚持又是如此可贵,叫人觉得没必要苛责。
在研究早期华人的南洋移民史、东南亚华人社会时,“侨批”具有珍贵的史料价值。《跨国网络与华南侨乡:文化、认同和社会变迁》曾指出,侨批构建了一个极具韧性的跨国社会空间,是海外游子维系原乡宗族权威与家庭等级的核心媒介。
这种血泪交织的反哺,会在无形中转化为强大的“道德资本”,对留守家属形成隐秘的心理挤压与伦理规训。编剧在这一点上做了裁切和美化,用纯善的“人情味”盖过历史叙事。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阿嬷得知丈夫的死讯,是因为小叔点开微信语音时忘了退出电视投屏,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踱出门时喃喃着:“那么早就走了,她(南枝)一个人养这么多孩子肯定很辛苦吧。”
很多人最喜欢的桥段,则是阿嬷听完故事的原委,起初一语不发,后脚走进厨房去看“橄榄菜凉了没”,接着冷不丁提醒小叔装好行李去机场。这里的情节发展虽在预期之内,情绪节奏却踩得很稳当,如同即兴的、下意识的反应,代入起来毫不觉别扭。
与之相似的自然情感演绎还有好几处,譬如:南枝在银信局撤回讣告;晚年的南枝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在和淑柔临别前恢复了零星的记忆;最后淑柔将车窗摇下看街景,镜头闪回到在同一个布料摊擦肩而过的木生和南枝,仍是少年模样。
被“乡愁”“复古”题材煽得眼泪啪嗒掉,或许是电子时代的特点。但有时缅怀过去,未必仅是出于消极的避世心理,而是为了抓住点饱满的养分,重新发掘出那些支撑我们前行的力量。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前往曼谷的飞机落地前,阿嬷淑柔和小叔有段对话,大意是原先坐船要一个月的路程,如今几个钟头就到了。没想到,这条“重逢”和“归乡”的路,他们走了足足40年。
好在,无论交通工具、生活方式如何剧变,总有些东西不会随时间而变得稀薄,就像咸猪肉和橄榄菜,堪称对旧时情义最生动的写照。
在我看来,延续这种感受的最佳方式,莫过于回老家翻出积灰、泛黄的物件,听祖辈口述年轻时的经历——关于那些无足轻重的歌颂与浪漫,如何在看不到的角落静自沉淀,汇流成生命的史诗。
作者 |邹迪阳
编辑 | 吴擎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