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无意义,想随孩子而去”,入狱后多次轻生的她,被女子监狱挽救
2026-08-20 08:31:48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在上海女子监狱的心理咨询室内,女囚犯莉莉(化名)正坐在沙盘前,手中紧握着一个代表孩童的小人偶,缓缓将它按入沙中。随后,她抓起一把细碎的石子,沿着沙坑边缘一圈圈地堆砌起来,仿佛在为逝去的孩子筑起一座无形的纪念碑。
“那是她心中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她失去的女儿。”主管民警许轶俊轻声说道。莉莉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盘边缘,泪水无声地滑落。“她觉得自己不配做母亲,所以用这种方式与孩子告别,希望孩子能安息。”
这个沙盘场景,无声地诉说着莉莉入狱后的内心挣扎。自幼遭受家庭暴力的她,因虐待亲生女儿致其死亡,被判入狱六年。初入监狱时,30多岁的她仿佛失去了灵魂,眼神空洞、拒绝进食、多次自残,口中不断重复着“活着没有意义,想下去陪孩子”。
重度抑郁、家庭断绝关系、女儿的怨恨……多重打击下,莉莉多次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监狱如何帮助她重拾生活的勇气?那些从暴力受害者转变为施暴者的女犯,又有着怎样的心理共性?该如何进行有效的教育矫治?
一
莉莉的前半生,仿佛被囚禁在一座无形的牢笼中。她出生在偏远山区,上有姐姐,下有弟弟。父母坚信“棍棒底下出孝子”,她从小饱受打骂,姐姐也因她干活慢而时常拳脚相加。小学未毕业,她便辍学回家照顾弟弟,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成年后,她随丈夫来到上海打工,但因动作迟缓,无法适应工厂的节奏,最终只能回归家庭。两个女儿出生后,都被送回老家由老人抚养,只有寒暑假才能与父母团聚。
案发前,正值青春期的大女儿与莉莉发生激烈争吵,扬言要离家出走。受成长环境的影响,莉莉认为打骂孩子是理所当然的,于是持续以冻、饿、打、骂等方式折磨女儿。案发当日,女儿在长时间罚站后神志不清,莉莉却固执地认为孩子只是“装病”,拒绝送医,最终导致女儿不幸离世。
入狱后,莉莉被无尽的自责与痛苦吞噬。她整日以泪洗面,视力急剧下降,还经常用头撞墙和桌子,反复念叨着自己该死。
“她是文盲,常规的法治教育难以奏效。而重度抑郁又让她筑起心理防线,拒绝外界的帮助。”许轶俊说。经心理量表测试评估,莉莉表现出极度的自我封闭倾向,情绪极不稳定,改造工作面临巨大挑战。
为此,监狱矫治团队制定了“安全兜底、心理破冰、能力提升”的分层矫治方案。在安全管理上,实行24小时严密监控,全面排查并消除她的自伤隐患,确保她的生命安全。在心理干预上,引入沙盘疗法,并教授她腹式呼吸法等放松技巧,帮助她在情绪崩溃时自我平复,逐步增强抗压能力。
二
亲情是改造的最大动力。“她非常牵挂二女儿,但大女儿去世后,二女儿对她充满怨恨,拒绝与她沟通。我们鼓励她学习写字,这样她就能亲手写信向孩子表达思念与忏悔,也能理解法律对孩子的保护。”许轶俊说。矫治团队从“妈、孩、信、爱”等与亲情紧密相关的汉字入手,对莉莉进行个性化教学。当她第一次歪歪扭扭地写出“妈”字时,再次泪流满面。
随着识字量的增加,莉莉开始能够理解简单的法律条文,也真正认识到虐待罪的法律后果。
然而,更难改变的是莉莉脑海中根深蒂固的“棍棒即道理”的错误观念。为此,矫治团队结合监狱母亲文化建设,借助《二十四孝图》绘本,引导她重新思考“何为母亲”。当莉莉盯着孩子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图画,用手指反复摩挲书页时,她终于哽咽着说:“以前我以为打骂就是管教孩子,现在才知道,这是违法的。孩子不是这么管的,孩子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许轶俊说,刚入狱时,莉莉连基本的配合都做不到。但渐渐地,从无知无畏到知法畏法,再到知错悔罪,她的价值观在民警的耐心引导下,逐渐被扳正。
在此基础上,矫治团队进一步引导她思考“如何正确表达爱”,并鼓励她先口述家书,倾诉内心的悔意。“妈妈对不起你”“很想听听你的声音”“妈妈其实很爱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说”……莉莉一边说,一边用指腹反复摩挲着信纸。写信的过程中,她还会停下笔请求:“警官,我能不能重新写一遍,写得更好些,我要让她看到,我是真的在改变。”
三
起初,二女儿的态度非常坚决,在电话里直接告诉民警“我没有这个妈”。莉莉的第一封信寄出后也石沉大海,直到第五封饱含泪水的信件寄出后,二女儿终于回信,虽然字句简单,但里面有一句“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收到回信后,莉莉仿佛脱胎换骨。她开始规律饮食、自觉遵守监规,能够顺利跟上监狱的集体教育步伐,曾经呆滞的目光也渐渐有了光彩。临释前,莉莉已经能写三四百字的家书,眼神不再空洞。
莉莉即将出狱时,二女儿主动给监狱打来电话,请民警转告她好好改造,“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出去后我们还是一家人”。莉莉跟许轶俊聊起出狱后的打算时也说:“现在我知道了,当妈是要学习的,以前的方法都错了。出去后,我想先找女儿,好好给她煮一碗面,再也不动手了。”
“打骂不是管教,控制不是爱。当她主动推翻了错误的育儿逻辑,尊重孩子作为独立个体的尊严,才算真正完成了核心改造。”许轶俊说。在多年的一线工作中,她发现,扭曲的家庭关系是不少女性犯罪的深层原因。女犯张某的母亲从小对她全方位控制,从穿衣吃饭到交友择业,无孔不入。这种令人窒息的“爱”,最终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爆发,张某用枕头捂住了母亲的口鼻。
除了暴力与控制,极端的溺爱同样危险。有些女犯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里,缺乏规则意识和抗压能力,步入社会后无法适应挫折,极易滑入贩毒、诈骗等逐利型犯罪的深渊,或者因为性格张扬跋扈,故意伤害他人。“极端错误的家庭模式,容易养出‘施暴者’或者‘巨婴’。”许轶俊说,监狱里的矫治终究是事后补救,更多父母应当意识到,家庭教育没有回头路,错一步,可能要用几代人的人生来弥补。
原标题:《“活着没意思,想下去陪孩子”,入狱后屡次想轻生的她,被女子监狱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