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愤然离场到“令人鼓舞的进展”：美伊18小时外交大戏的幕后与台前

6月21日，瑞士比尔根山的媒体中心内，记者们正聚精会神地观看直播画面（图/新华社）

在短短数日之内，美国与伊朗在风景如画的瑞士卢塞恩湖畔比尔根山，上演了一出扣人心弦的“外交大戏”。

据新华社最新报道，当地时间6月22日，作为美伊瑞士谈判的关键调解方之一，卡塔尔外交部发布了美伊谈判的联合声明。声明中透露，谈判已取得了“令人振奋的进展”，并成功建立了进一步技术性会谈的机制。

新华社随后援引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在社交媒体上的帖文报道，在巴基斯坦和卡塔尔的积极斡旋下，黎巴嫩冲突的解决取得了“重大突破”。伊朗不仅获得了石油和石化产品出口的豁免，封锁被解除，部分资产得以解冻，还启动了一项旨在促进伊朗重建和发展的重大计划。

然而，就在卡塔尔外交部发表声明前的数小时，这场谈判几乎陷入崩溃。据新加坡《联合早报》详细报道，当地时间21日开始的谈判仅进行了80分钟，伊朗代表团便因抗议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一系列针对伊朗的威胁性言论，愤然离场，导致谈判一度陷入危机边缘。

图为参与谈判的卡利巴夫

“从一开始，我们就意识到美国和伊朗的谈判之路充满坎坷。”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主任孙德刚在接受徽声在线采访时坦言，目前谈判面临的最大挑战在于，美伊双方在多个核心议题上存在严重分歧，甚至“在谈判流程的先后顺序上都难以达成一致”，“谈判推进的难度极大，接下来的诸多难题都需要在未来60天内逐步解决。”

卡塔尔半岛电视台进一步报道称，伊朗代表团在瑞士的谈判将聚焦于谅解备忘录中的五项关键条款，包括停止在黎巴嫩的敌对行动、解除美国对伊朗的海上封锁、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解冻伊朗海外资产，以及解除美国针对伊朗石油、石化及相关产业的制裁。“伊朗并不期望本轮会谈能够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要求美方开始落实上述条款。”

大逆转：从谈判“暂停”到达成共识

据新华社最新消息，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6月22日表示，经过长达18小时的紧张谈判，伊朗和美国终于达成了协议文件。相关文本将由两个调解方卡塔尔和巴基斯坦共同发布。

巴加埃透露，伊美谈判深入讨论了启动最终协议谈判的基础工作。各方一致同意，各技术小组将继续就有效实施伊美谅解备忘录所需解决的问题展开工作。“谈判团队的工作至此告一段落。”

巴加埃还表示，伊美双方就颁发伊朗石油销售许可证和解冻伊朗资产等议题进行了深入讨论，并取得了积极进展。

据卡塔尔半岛电视台6月22日的详细报道，当天发布的联合声明称，各方同意成立一个高级别委员会，负责对调解工作进行政治层面的监督。首席谈判代表将定期向该委员会汇报工作进展。各方还就在60天内达成最终协议的路线图达成了一致，为立即启动进一步技术谈判奠定了坚实基础。同时，美伊双方“同意在各方和黎巴嫩之间建立一个‘冲突降级小组’，并在调解国的协助下，确保按照谅解备忘录终止在黎巴嫩的军事行动。”

声明还强调，各方已建立了一条沟通渠道，以保障商业船只能够安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巴加埃感慨地说：“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今天经历了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会谈从周日（21日）早上开始，在四方会谈期间，美国发表了威胁性声明，导致伊朗宣布在这种情况下不愿继续举行四方会谈。”他还表示，卡塔尔和巴基斯坦致力于继续推进谈判，但伊朗不会以四方会谈的形式继续进行。

21日举行的谈判可谓“一波三折”。尽管双方最终达成了一致，但会谈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紧张。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报道，在谈判开始后约80分钟，伊朗代表团就叫停了谈判，理由是特朗普在社交平台发文称，若伊朗继续支持黎巴嫩真主党，美国将“再次对伊朗发动严厉打击”。对此，伊朗伊斯兰议会议长卡利巴夫回应称，希望美国“说话能够更加谨慎”。

法新社报道称，伊朗国家媒体指责特朗普的言论违反了双方17日签署的谅解备忘录。根据特朗普和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远程签署的谅解备忘录第一条，两国承诺“不对彼此使用武力或以武力相威胁”。

孙德刚指出，从这次谈判的情况来看，美伊谈判最先需要确定的，恐怕是谈判的流程要“尽快明确”。他分析道，美伊双方在核心诉求的排序上存在严重分歧：伊朗认为谈判的前置条件是以色列停止对黎巴嫩的进攻并实现全面停火，然后再去讨论霍尔木兹海峡问题，最后才是伊朗核问题；而美国则恰恰相反，认为要先讨论核问题，然后才是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而“以色列打击黎巴嫩的问题并不是一个问题。”

以色列成为“搅局者”

此次比尔根山谈判是美伊6月17日签署《伊斯兰堡谅解备忘录》后的首次面对面谈判。但外界普遍认为，谈判的最大变数并不在谈判桌上，而在谈判桌外。

据央视新闻报道，当地时间6月20日，以色列对黎巴嫩南部奈拜提耶地区发动了炮击和空袭，造成16人死亡。而黎巴嫩真主党与以色列19日才刚刚达成停火协议。伊朗军方随后直接宣布关闭霍尔木兹海峡，作为对“敌方违约”的强硬回应。

但这似乎并没有改变以色列的立场。据以色列第12频道电视台报道，以色列正在考虑从黎巴嫩南部“小规模撤军”，但留在“黄线”以内是以方的“底线”。所谓“黄线”，是指沿以黎临时边界向黎巴嫩一侧延伸约10公里、由以军控制的带状“防御区域”，也是以方所称的“安全缓冲区”。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此前曾表示，“只要有必要”以军会一直驻留在黎南部。

这也使得黎以局势实际上成为了本轮谈判的焦点。巴加埃21日表示，伊美谅解备忘录明确规定，启动最终协议谈判的前提是落实五项指定条款，首条即为停止包括黎巴嫩在内所有战线的战事。伊方认为美国并未落实这一条款，以色列也仍在继续违背其承诺，“这是今天会谈的主要议题”。

孙德刚认为，黎以问题成为这次谈判的焦点并不令人意外。因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以色列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搅局者”。他指出，由于美国急于与伊朗达成协议，在谅解备忘录谈判中放弃了以色列一直坚持的“伊朗不再发展中程导弹能力”和“不再支持地区‘代理人’”等关键条款，牺牲了以色列的利益，也让以色列觉得自身安全没有得到保障，“所以以色列就要破坏美伊可能达成的任何协议，而它的做法很简单，就是进攻黎巴嫩真主党。”

孙德刚表示，在这种情况下，伊朗不断强调黎巴嫩问题，一方面在策略上让以色列成为矛盾的焦点，因为“以色列进攻黎巴嫩导致伊朗和美国谈判面临障碍”；另一方面，伊朗也在道义上展现出自己对黎巴嫩真主党和黎巴嫩人民的支持，因为美以伊战事爆发以来，黎巴嫩真主党为策应伊朗，对以色列开辟了第二战场，也导致黎巴嫩承受了巨大的人员和财产损失。

据黎巴嫩公共卫生部紧急行动中心21日的消息，3月2日至6月21日期间，以色列在黎巴嫩发动的持续不断的空袭和袭击已造成4106人死亡，另有12153人受伤。

未来60天需解决诸多“硬骨头”

从比尔根山传出的消息来看，美伊面对此次谈判的态度存在明显“温差”。

美方释放的信号相对积极。美国副总统万斯在21日谈判开始前曾对外表示，特朗普致力于实现区域全面停火，希望改善与伊朗的关系，并透露“过去数小时在相关问题上取得了重大进展”。他还表示，各方政治领导层都聚集在这里，“希望为第二阶段的谈判搭建框架”，在关键领域取得突破，并称如果伊朗愿意放弃寻求核武器，美国愿意“从根本上”改变美伊双边关系。

图为瑞士比尔根山谈判现场

相较而言，伊朗方面的态度则显得“冷峻”许多。据伊朗梅赫尔通讯社报道，此次伊朗代表团以“米纳卜168”命名，以纪念2月28日在美以空袭中遇害的伊朗米纳卜小学168名儿童。另据CNN报道，美方及会议组织方原计划在多边会谈开始时安排美伊代表团合影，伊朗代表团却拒绝了这一安排。

此外，伊朗最高领袖的军事顾问雷扎伊21日也警告说，鉴于美方屡次背弃承诺的过往，不宜对谈判抱有过于乐观的心态。

孙德刚表示，在谅解备忘录签署之后，谈判实际上已经进入了“深水区”，“‘硬骨头’就出来了。”他分析道，从美国的角度来讲，特朗普要给国内一个交代，“就是伊朗要放弃（拥有）核武器、要终止核计划，要交出核材料”；从伊朗方面来说，必须让美国承认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有管辖权，承认伊朗拥有民用核能技术的权利。同时美国会取消对伊朗的制裁，会想办法来补偿或是让伊朗获得重建资金，“顺序上可能会有所颠倒，但各方在原则性问题上恐怕很难做出让步。”

实际上，自从美伊达成《伊斯兰堡谅解备忘录》以来，两国内部的反对声就没有停息过。6月18日，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就伊美签署谅解备忘录发表声明，他在声明中说，对谅解备忘录自己“原则上持有不同意见，但基于伊朗总统作为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代表自身及全体委员，就维护伊朗民族与抵抗阵线权利向我作出的承诺，并明确承担相关责任，我批准了这一决定。”

《联合早报》6月19日报道称，一些共和党鹰派也对谅解备忘录表示了公开批评。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密西西比州共和党参议员威克尔称，谅解备忘录与特朗普的目标“完全不符”。他强烈反对“仅仅因为伊朗同意再谈判60天”，就解除制裁和解冻资金。路易斯安那州共和党参议员卡西迪也在社交平台写道：“伊朗的核野心并未受到遏制，他们已经知道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策略有效，毫无疑问，他们将来还会故技重施。”

对于目前美伊两国内部都存在的不小反对声音，孙德刚认为这在一定程度上加大了谈判的难度。他分析称，伊朗国内一些强硬派人士持续批评这份谅解备忘录，认为卡利巴夫和佩泽希齐扬“出卖了伊朗的利益”，而美国一些人士也认为“特朗普上了伊朗的当”，“接下来（美伊）国内政治会（对谈判）形成掣肘。”

孙德刚表示，尽管谅解备忘录给美伊提供了60天的谈判窗口期，但谈判的“难度很大”，“中间又可能会出现谈谈停停的情况，有可能会中断。”他表示，目前美伊只是“迈开了第一步”，“一些硬骨头都是留给未来60天去讨论的。”如果以色列或者美国、伊朗内部一些力量仍在对谈判进行干扰甚至破坏，国际社会将很可能面临一个比较悲观的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