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制造“龙虾热”?当我们穿过一场名为“技术平权”的幻梦
2026-03-24 12:18:03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徽声在线记者 | 王百臻
徽声在线编辑 | 李欣媛
自1月下旬以来,一股“养龙虾”的热潮悄然兴起,迅速成为社会各界热议的焦点。年轻人们纷纷涌向线下门店,只为免费安装一款名为OpenClaw的AI智能软件。这场看似魔幻的线下盛况,实则是另一场更大规模的全民狂欢——“养龙虾”的序曲。这股热潮迅速从线下蔓延至线上,高价代装服务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紧接着,付费卸载服务也悄然走红。装与卸的两条产业链同时繁荣,共同构成了这场热潮中既荒诞又真实的一幕。
引发这场科技狂欢的核心产品OpenClaw,是由奥地利开发者彼得·斯坦伯格(Peter Steinberger)精心打造的开源智能体。它能在无人值守的情况下接管电脑操作,跨平台调用各种插件,甚至全自动完成一整套复杂的工作流程。然而,随着OpenClaw的全网爆红,一种名为“错失恐惧”(FOMO)的群体焦虑也随之蔓延。人们生怕被时代抛弃,纷纷争先恐后地将这只“龙虾”迎进自己的电脑世界。
如今,距离这场全民“养龙虾”的狂欢已过去两周有余。当热度逐渐退去,我们不禁要重新审视这场席卷普通人的技术浪潮:当人类心甘情愿地交出电脑的部分控制权时,我们究竟是成为了驾驭技术的主人,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沦为了算法的附庸?展望未来,这只替我们工作的“龙虾”及其后续产品,究竟会带来期待已久的生产力解放,还是一场悄无声息的自我放逐?
图源:pexels 01 伪需求?还是真FOMO?
审视这场席卷中文互联网的“龙虾”狂欢,不难发现OpenClaw并非孤军奋战,它是AI Agent领域中的最新里程碑。早在1995年,计算机科学家迈克尔·伍尔德里奇(Michael Wooldridge)与尼古拉斯·詹宁斯(Nicholas Jennings)就联合发表了一篇关于Agent的经典论文,提出了Agent的“弱定义”,认为其应具备自主性、社交性、反应性与主动性四大基本特性。2011年,苹果Siri的问世,首次满足了大众对私人智能助理的初级想象。而到了大语言模型狂飙突进的2023年,Agent概念开始从实验室走向大众视野,多款消费级应用应运而生。
那么,究竟什么是AI Agent?《纽约客》刊载的《为什么AI没有在2025年改变我们的生活》一文给出了答案:AI Agent本质上是一类可接管日常任务的自主智能体,是能帮用户完成多步骤、跨平台复杂事务的自动化系统。与只能被动响应指令的聊天机器人相比,AI Agent的核心能力在于“自主行动”——它能自主使用工具、调用API、与其他系统协同,独立完成全流程任务,理论上能自动化所有需要多环节操作的事务。
截至目前,AI Agent领域已涌现出多款功能各异的产品,但与OpenClaw相比,它们却未曾迎来如此现象级的出圈时刻。究其原因,这些产品的实用性远不及OpenClaw。足够低的学习成本、稳定优秀的使用表现,以及开源属性,共同构成了OpenClaw成功出圈的底层基础,使其真正成为了一款人人都能触达的生产力工具。
然而,尽管这场“龙虾热”被外界冠以“生产力革新”的美名,但截至目前,它本质上仍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需求泡沫。即便使用门槛大幅降低,那些本无需求的用户也难以在一夜之间找到真实有效的落地场景。据徽声在线报道,二手交易平台上,“彻底卸载OpenClaw”的相关服务正在悄然增多。有商家开出199元远程操作、299元上门服务的价格,服务内容涵盖彻底终止后台进程、清理全量配置残留、删除安装包、深度清除系统痕迹等。一些商家在介绍中写道:“装了OpenClaw感到后悔?运行卡顿、频繁弹窗、API密钥被盗刷,我们可以帮您彻底清除。”
图源:OpenClaw官网
或许,在这场全民跟风装载的热潮中,驱使大众蜂拥入场的并非单纯对前沿科技的纯粹好奇,而是技术狂飙时代下的一种普遍焦虑。生怕被时代抛弃的人们匆忙想将新技术收入囊中,潜意识里寻求的不仅是提效的工具,也是一剂或多或少能够抚平焦虑的数字时代安慰剂。
如今,这种名为FOMO(Fear of Missing Out,错失恐惧症)的情绪正随着“龙虾热”的发酵同步冲上热搜。2004年,哈佛商学院的帕特里克・麦金尼斯(Patrick McGinnis)在校内杂志《The Harbus》专栏中首次提出这一概念及其孪生概念“更佳选择恐惧症”(FOBO,Fear Of a Better Option)。最初,FOMO仅被用来描摹学院精英生怕错过社交活动的执念,而当下,这份相仿的焦虑已无缝移植到“龙虾热”这一新潮里——人们跟风部署代码、追逐前沿工具,唯恐错过任何一丝可能改变生活的技术红利。
在错失恐惧之外,“悬浮”或许能成为我们理解事件中“末班车心理”如何形成的另一维度。2014年,人类学家项飙在接受徽声在线采访时曾这样阐述“悬浮”:“‘悬浮’是这样一种状态,人人都忙着工作,忙着追向一个未来。与此同时,当下被悬空了,除了作为指向未来的工具,没有其他意义。”在《把自己作为方法》一书中,他进一步解析这种情绪的来路:“中国的社会分化是一种全民参与式、以市场为基准的社会竞争……大家都觉得自己有权利在这个分化过程中受益,也都想着比别人快一步半步,害怕被甩在后面,造成了一种强烈的末班车心理。每一个从身边闪过的机会都可能是最后一个机会,也就造成所谓的‘悬浮’心理。”
项飙 吴琦 著
单读·铸刻文化·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0-07
然而,人类对于自动化的想象底色并非总是焦虑的。在恐慌席卷而来前,我们曾在对自动化的迷恋中走过数千年时光,这构成了人类与自动化漫长对话的另一种面向。
02 从自动化神话到反乌托邦寓言
在愈加强烈的AI焦虑真正来临前,人类社会曾长久地迷恋着自动化神话。
人类对“自动”的想象与迷恋,早在最古老的神话中便已初现端倪。希腊神话里,赫淮斯托斯铸造的青铜巨人塔罗斯,自诞生起便日复一日巡弋在克里特岛的海岸,以投石御敌守护一方;而在《伊利亚特》中,这位能工巧匠还造出了可自行走动的金质侍女,以及会自主移动的自动三脚架。犹太传统中的魔像又勾勒出另一番图景,在许多流行版本中,由黏土塑成的它,在被赋予生命后便须对创造者绝对服从。这些带着神秘色彩的故事慢慢沉淀,最终凝练成“创造—服从—失控”的经典叙事脉络。
图源:pexels
在《超越自然与文化》一书中,法国人类学家菲利普・德斯科拉(Philippe Descola)认为,现代人类早已深陷于“自然主义”的本体论认知中:放眼宇宙,我们仿佛是唯一拥有理性的“主体”,周遭则皆是毫无生机的“客体”。究其深处,横亘着的正是人类这一族群所面临的存在主义孤独。循着这一理论脉络,我们不难发现,人类对于自运行系统经久不衰的幻想,或许也暗含着一种浓郁的“泛灵论”底色,这种对于自运行装置的迷恋与拟人化,也顺理成章成为对抗这种绝对孤独的一种本能回应。
及至古希腊时代,人类社会对“自动”的想象开始落地为具体的机械装置。彼时的自动机,被定义为“启动后可相对自主运作的机械对象”。活跃于亚历山大里亚的学者希罗在著作《气动学》中记载了会发出鸣啼的机械鸟、自动投币装置、水力风琴,还有著名的汽转球,后者通常被视为最早见诸记载的蒸汽动力装置之一。在此后的漫长岁月中,总有人希冀自己的造物能成为承载“自主灵魂”的容器,奢望它们拥有独立思考、自主行动的能力。这一执念也成为早期文学幻想中的重要母题。在《一千零一夜》里的《乌木马》中:波斯王萨布尔接见了来自异域的巧匠,三人依次献上奇物,其中囊括了一匹乌木马——只要骑上它,便可载人腾空而起,一日行尽常马一年的路程。
此时,自动化本身的社会潜能也开始为学者所探讨。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卷一中写道:“假如每一种工具都能自行完成自己的工作,或者服从命令,或者预先领会主人的意思……那么工匠就不需要仆役,主人也不需要奴隶了。”尽管此番表述实则服务于亚里士多德关于家政与奴隶制的讨论,但论证逻辑已然隐含着一个重要前提:拥有自动化工作能力的工具,或许具备解放人类劳力的潜在可能。
[古希腊]亚里士多德 著 吴寿彭 译
商务印书馆 1965-08
针对这场跨越千年的执着迷恋,人类学家阿尔弗雷德・盖尔(Alfred Gell)在《艺术与能动性》中提出了一个名为“技术蛊惑”(Enchantment of Technology)的经典悖论。盖尔认为,器物本质上是人类社会关系的载体,也是人类能动性的延伸,而人类向来极易被那些超越自身理解与制造极限的技术造物所慑服。把这一理论放到当下审视,人类之所以反复沉溺于对自运行系统的幻想,正是因为我们深深地迷恋着这份由自己亲手缔造的“魔力”,渴望孕育出一个完美自洽的黑箱,期待它的运作逻辑繁复到足以让造物主自身,也为之深深震撼与折服。
19世纪初,织机技术的革新终于将自动化从想象与思辨层面推向了实用主义式的技术探索,然而,转折也由此发生。面对“技术性失业”,卢德主义者们愤然砸毁机器,成为某种梦醒时分的预演。而到了1920年,捷克作家卡雷尔・恰佩克创作的戏剧《R.U.R.》,首次将“robot”一词纳入现代语汇。这个词源自古捷克语的“强制劳动”(robota),也让现代意义上的机器人概念,自诞生之初便褪去了供人把玩的奇观色彩,牢牢刻上了“劳动者”与“被剥削者”的底色。
步入世纪之交,人们看待人造之物的目光,已渐渐从“解放者”转向了“潜在的统治者”,甚至是“敌人”。泰勒制推行后,人们开始深究:人类会不会被剥夺自由意志,最终沦为庞大工业机器上的一枚齿轮。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炮火洗礼,更是让人们对技术逐渐幻灭,也催生了反乌托邦文学的创作狂潮。
图源:pexels
回首望去,现代反乌托邦文学的核心主题之一,即是对“科学乌托邦主义”以技术打造完美社会之盲信的解构。格雷戈里・克莱斯在《反乌托邦:一部自然史》中广泛讨论了自工业革命以来的“机器恐惧”,这些恐惧囊括了“对我们自己所创造的科学和技术的恐惧,对我们正按照机器的模样重塑自身的恐惧,以及对机器最终将统治我们的恐惧。”
在喧闹中,我们已悄然走完这场跨越千年的自动化时间旅行。我们既见证了人类文明早期对自动化造物的深切迷恋,也目睹纺织机时代无产者对这些无生命竞争者的抗拒,最终抵及当下——标榜“开源”“平权”的OpenClaw正以“亲民”姿态闯入个人终端,而人们正在爱恨交织中,急切地为其寻找着落地需求。
人类对自动化的情感,似乎从神话时代起便从未单纯。再论及当下,这份萦绕周身的生存焦虑,是否依然存在确凿的依据?当自动化从少数人掌控的黑箱成为人人可及的工具,它终将如亚里士多德所言解放我们,还是会将我们引向截然相反的道路?
03 谁是技术平权叙事的真正赢家?
1986年,德国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Ulrich Beck)在其著作《风险社会:新的现代性之路》中提出“风险社会”这一概念。他指出,伴随着工业化与科技的狂飙突进,人类社会正经历着一场不可逆转的转型,即从以“财富分配”为核心的古典工业社会,滑向以“风险分配”为主导的风险社会。
[德]乌尔里希·贝克 著 张文杰 何博闻 译
译林出版社 2018-02
“在发达的现代性中,财富的社会生产系统地伴随着风险的社会生产。”贝克对此进一步总结:“阶级社会的驱动力可以概括为:‘我饿!’风险社会所触发的运动则表现为:‘我怕!’共同的焦虑取代了共同的需求。就此而言,风险社会标志着一个社会时代,在其中,由焦虑所形成的团结开始出现并成为一种政治力量。”
如今的世界走势,似乎在很大程度上印证了乌尔里希·贝克的预言。社会的结构性风险不断加剧,人们对不确定性的抵触也愈发强烈。而OpenClaw绑定的一整套关乎“技术平权”的科技民主化叙事则适时降临,为那些正在寻找确定性的人提供了一份关于“分配正义”的精神代餐,填补起人们对自我掌控感的想象。随着“小龙虾在电脑里自动盯盘赚钱”这类造富神话的疯狂传播以及“一人公司”概念的广泛破圈,这种“生怕被别人落下”的焦虑情绪迎来了更猛烈的发酵。
产品评论区中随处可见的“造富神话”。截图自OpenClaw官网
然而,在这场热潮的背后,真正的赢家到底是谁?诚然,在这一过程中,确有不少个体借着这波风口完成了有效入场,搭建起属于自己的办公自动化流程,真正实现了一人团队甚至一人公司的运作模式。但在这场被冠以“技术民主化”的热潮里,更多用户只是被泛滥的焦虑所裹挟并跟风入场,从这个角度看,“龙虾热”的平权叙事,反而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了技术巨头们进一步扩张的助推器。
对此,《大西洋月刊》在今年2月推出一期名为《人工智能恐慌周期——以及现在究竟有哪些不同之处》的播客节目中指出,看似火热的AI经济表象背后,正在成型的新秩序,本质上依旧是一套由少数科技巨头组成的网状资本结构,其正让技术收益、抗风险能力与算法控制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寡头集中。就此而言,无论是聊天机器人还是AI Agent,一轮轮技术商业化的狂欢之后,赫然矗立的则是一座愈发封闭的寡头化堡垒。
相较之下,国内这一轮“龙虾热”似乎并没有跳出这种发展逻辑。诸如此时,普通个体或焦躁,或迷茫,而产业端则呈现出一幅欣欣向荣的景象。《大厂“养虾”,各怀心事》一文提到,云厂商、模型公司、互联网巨头,以及终端与系统厂商等不同生态层级的服务商,已抓住机遇纷纷入场,在蓝海深处寻觅商机。
不同生态层级的服务商已抓住机遇纷纷入场。图源:pexels
在这片浪潮当中,早已挤满了我们耳熟能详的名字:腾讯同期推出了两款定位不同的“养虾”应用;火山引擎上线SaaS版ArkClaw,为玩家提供“养虾”的云端基础设施;阿里、字节等巨头则把Agent能力深度整合进旗下超级应用的日常场景中。
置身于科技巨头构筑的高技术景观中,我们仿佛被无数“中立、普惠的生产力工具”环绕,科技与效率所许诺的稳定生活,看似触手可及,可这真的是我们所期待的平权吗?哈贝马斯曾言“科学—技术进步本身已成为合法化的基础”,当科技成为主导生产力,对技术的盲目崇拜便成了隐蔽的意识形态,它比旧式意识形态更难抗拒,掩盖了实践问题,也将对生活意义的追问,替换成了对技术效率的追求。
回望这场热潮,我们仍难断言,这场被冠以“技术平权”的狂欢,是会成为资本加固行业壁垒的砖瓦,还是普通人对抗时代不确定性的武器;也无法预判,个体逐渐交出的那部分掌控权,终将换来劳动解放,还是更深的自我放逐。但可以确定的是,关于未来的所有思考,终究要回归“自我”这一基本立足点,或许这正是每一个身处浪潮中的人,所需要面对的最终叩问。
参考资料:
定焦One《大厂“养虾”,各怀心事》
https://mp.weixin.qq.com/s/eoK1kBhURjswwcy3EQ6gLg?scene=1
徽声在线《“龙虾”三吃?有商家提供卸载服务,收费299元》
https://mp.weixin.qq.com/s/Rj1KFGnBF1mmfBVwqjic3g
徽声在线《中国人像蜂鸟,振动翅膀悬在空中》
https://www.jiemian.com/article/215429.html
新摘商业评论《BAT争抢「龙虾」 》
https://mp.weixin.qq.com/s/sng5hm0AJ2ZXg3VEFotFnw
中国企业家《用AI,“再造”一个阿里》
http://adimg.ce.cn/xwzx/gnsz/gdxw/202603/t20260323_2847660.shtml
The Harbus Social Theory at HBS: McGinnis' Two FOs
https://www.harbus.org/post/social-theory-at-hbs-mcginnis-two-fos-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