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类与机器界限模糊,如何寻回那份“活人感”?
2026-04-16 12:18:23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徽声在线记者 | 王鹏凯
徽声在线编辑 | 姜妍
“当下的文化氛围不断鼓励人们追求自我、珍视自我,然而,这种自我却显得异常空洞。每个人都在谈论要活出真我,展现独一无二的个性,但看看如今的流行文化,真正能称得上独特的有多少呢?大家似乎都在重复着同样的旋律。”学者刘擎在近期举办的《荒野中的哲学家》新书分享会上如此感慨。
与此同时,人们开始频繁提及“活人感”,仿佛在人工智能的浪潮下,真正的人性变得愈发稀缺。刘擎指出,人工智能时代已经催生了一种“亚人类”的现象,不仅理性思维在衰退,感官体验也在逐渐丧失。随着机器越来越拟人化,人类却越来越像机器,这种双向的趋同使得如何重拾“活人感”成为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与刘擎进行对话的是本书作者、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孙宁。他提出,在人工智能狂热的浪潮中,“荒野”或许能成为一剂清醒剂,帮助我们重新建立与世界的联系。
活动现场(摄影:王鹏凯) 01 荒野:一种思考的方法
何为荒野?1964年美国政府颁布的《荒野法案》给出了这样的定义:“荒野,是与人类及其活动主导的景观相对的一片未受干扰的土地,在这里,地球及其生命群落摆脱了人类的束缚,人类只是短暂的访客。”作家约翰·麦克菲曾在书中记录荒野地区的一块标示牌:“再往前一步,你将踏入一个保存完好的独立世界,从文明迈向荒野。”
在自然主义者的视角中,荒野不仅仅是地理上的概念,更是与人类文明相对的思想象征:它代表着超出人类认知和存在尺度的“未知领域”。换句话说,当我们以荒野为尺度进行思考时,这种思考就不再局限于心灵内部——当然也不会存在于机器的思维中——而是需要身体力行,思考者必须将自己的身体深深扎根于某个特殊、陌生的场所之中。
如何进入荒野?孙宁认为,这需要训练。他举了美国自然主义者在荒野中漫步、垂钓、劳作的例子,通过这些活动来培养缓慢、沉静的专注力。有一位名叫阿克塞尔罗德的美国大学生尝试了一种独特的训练方法:“走到外面和蜗牛一起坐着”,尽力观察周围的一切,无论大小、无论细节。然而,他很快遇到了困难,阿克塞尔罗德发现自己的观察速度总是过快,无法跟上蜗牛缓慢的步伐,无法适应这种沉浸式的体验。
这似乎是对当下时代的一种警示:当我们越来越习惯于短视频等快速信息流,用大数据中的标签来替换另一个标签时,我们是否已经失去了身体真正的警觉性和开放性?更何况,“沉浸式体验”这样的说法在今天也已经成为了一个标签,被广泛应用于各类文化产品之中。
孙宁指出,这反映的是一种日常感知的匮乏,与机器的语言无关,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应答和聆听能力的缺失。正如作家爱默生所说:“我们在观察自然时所看到的废墟或贫瘠,其实源于我们自己的眼睛。我们的视界轴线和视物轴线并不重合,因此事物才显得不透明而浑浊,世界缺乏统一性,支离破碎。其原因在于人和自身的分裂。”
这种对感知能力的强调,在梭罗的文本中早有体现。他曾在日记中描述自己对光线的感知,有的干燥,有的潮湿。在光线映照与其他事物的影响下,瓦尔登湖的色彩也发生着复杂的变化。他写道:“这就是它虹膜的颜色。”这近似于认知心理学中的通感和联觉,是生命特有的感知方式。
美国马萨诸塞州,瓦尔登湖州立保护区的黎明景色。(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与此相反,今天人们追求的是让人工智能拥有像人一样的感知能力,使之不断接近人的认知,甚至最终实现重合和替代。但自然主义者提出的问题是:这样一种经过现代文明和近代科学驯化之后的感知,真的是我们理想的范本吗?
02 人机交互:痛感与亲密感的消逝
进入人工智能时代以来,人类似乎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之中,渴望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入到模拟人、制造人的过程中,赋予人工智能思考、感知乃至创造的能力。这背后有一个美好的愿景:当我们创造出足够优秀的人工智能体,使之接管我们的工作,人类就能得到解放,去从事非异化的劳动或享受闲暇。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法国哲学家柏格森曾提出“时间的空间化”理论:我们所有真实的、绵延的生命体验,都被用一种快照的方式切分为前后相继的图像和定格的镜头。一个世纪过去,尽管技术不断更迭,但这种状况却愈发显著。“我们所有的经验好像都被空间化了,精神活动、文化活动都被卷入了一套数据的逻辑之中。”孙宁说道。
在当下,所有信息都成为了资源。从数字采矿的流行,人们热衷于重新挖掘早期互联网未被充分利用的文字、图像,到最近token(词元)这样的概念被发明出来,人工智能时代里,几乎所有事物都能被还原成信息。
而如今流行的虚拟恋人,似乎能满足人们的一切需求,通过技术层面得到全方位的满足。但这在另一方面也意味着,人与人、人与物之间原本那些由偶然相遇构成的生命体验,在算法的介入下被压缩成了可量化、可预测的交互节点。生命维度变得扁平,这些看似平滑的交互与反馈,替代了人与世界之间的摩擦,也消解了与之相伴的痛感和亲密感。
Wehead最新研发的AI助手,由多个屏幕组成,它可以“看见”用户并且模仿人类的非语言交流。(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即使当人们意识到这一点,开始设想该做什么真正具有“活人感”的活动时,会发现自己还是在用一种机器的、人工智能时代的眼光去打量这一切,比如通过哪些具体的方向和指标来贴近“活人”,这些改变又会带来什么潜在的收益。在这里,人类的感受已经不再是优先被考虑的因素。
刘擎进一步指出,这容易导向一种唯我论(egoism)的倾向——我们养成了一个自大、膨胀的自我,认为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是我。但事实是,人不可能单独地爱自己、发展自己,而是要从这个世界获得养料。“认为只要离开世界就可以发展自己,这是一个误认。”刘擎说道。
这让人想到上个月去世的思想家哈贝马斯。在他看来,能够让生活有意义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理性商谈和交往。但他的这套理论在当下越来越看不到希望。当人们或是因为现实中的交往挫败而变得萎靡不振,或是转向工具性的自我满足时,生活世界还能恢复吗?“今天的人们看似在平等地交流,但产生了什么?我们是否能从中发现在精神意义和情感意义上值得活的人生?如果没有办法回答这些问题,可以说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进入世界。”刘擎感慨道。
03 荒野哲学:让人成为万物
孙宁认为,荒野为这些困境提供了一种解决方案。这指向荒野哲学的核心观点:人在荒野中的基本生命姿态,不是向心的,而是离心的——我们的诉求不是让万物变得像人,而是让人去成为万物。它并不是围绕人的目的去进行设计、优化和创造,而是让人从一种对自我的极端关注中抽身,转向自然中那些不依附于人类意义的事物——它们在人类存在之前的几万年里早已横亘绵延在那里。
自然主义者反对的正是前文提到的种种“物用化”倾向,他们试图追问,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拥有什么?在孙宁看来,荒野中的哲学思考提出了这样一种可能性:真正的智能不是超级信息处理能力,也不是完美的工程算法,而是拥抱冗余,建立丰富而积极的交往,用身体去感受经验的节拍,返回到言说的出处。
《荒野中的哲学家》
孙宁 著
上海三联书店 2026-1
这指向一种去人类中心主义的视角,to be is to be related(存在即是被关联)。人和万物以一种交互共生的方式存在于一个巨大的网络之中,就像《中庸》里说的,“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
在刘擎看来,这正是解决现代主体性危机的另一条未被走过的路。他指出,重造主体性,不一定要通过哈贝马斯所说的主体间性,也可以通过走向荒野,经历一种重造的过程。“先丧失自我,将自己交付给大自然。它不是像真正的母亲那样呵护你、以你为中心,它是自在的,有自己的命运。当你将自己曝露在大自然中,去劳作,与自然打交道时,它也会以自己的方式呵护你、挑战你。你原本那种自大的自我就会被颠覆、瓦解。”刘擎形容这种状态为“主体自然间性”——人的主体与自然之间建立的一种居间(in-between)的交互关系。我们面对自然,感受到自然的回应,同时这种主体间性的交往也会改变彼此的面貌。
这更接近一种反思:我们在推进技术的同时,也要从人存在的根基处去重新思考——人在自然中落脚,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我们应该以怎样的感受力、思考力和生命力去设定自己的位置?
这背后有更深远的哲学背景——虚空和万有,这是西方思想中永恒的一对母题。但孙宁指出,在荒野之中,我们体验的并不是这两者,而是介于有和无之间的一种更丰沛的、不断涌现生成的状态。“今天大家好像都聚焦在零和一上,但荒野为我们提出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它可能指向一种值得过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