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演员：一时噱头还是影视行业长久趋势？

徽声在线记者 | 李欣媛
徽声在线编辑 | 姜妍

影视行业的风向变化之快令人咋舌，前不久大家还在热议短剧与漫剧的兴起，转眼间，新的热点——AI真人剧已悄然成为行业焦点。

在影视从业者还未完全从短剧带来的市场冲击中缓过神来，Seedance2.0技术的横空出世，让AI真人剧成为行业新宠，引发了颠覆性的变革。这场变革不仅体现在AI技术在作品中的升级应用，更在于大量AI演员的涌现。特别是当AI演员频繁出现未经授权使用真人明星肖像的情况，进一步激化了两者之间的矛盾，杨紫工作室就曾公开谴责某AI剧未经许可擅自使用杨紫肖像。

杨紫工作室回应AI短剧使用杨紫肖像（图源：微博）

当“演员”这一传统影视行业的核心资源面临被AI迅速取代的危机时，这不仅仅意味着一个职业的消失，更预示着整个影视行业的根基、运作逻辑乃至存在形态都将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和异化。

相较于普通观众的惊讶与赞叹，影视从业者的心情更为复杂。一则“男二以下演员都用AI”的消息悄然登上热搜，瞬间点燃了舆论场。

在行业变革的前夜，许多影视从业者还在犹豫是否要拥抱新技术，或是坚守传统“手搓”的职业发展路径时，平台资方已经加快了科技布局的步伐。在“男二以下演员都用AI”登上热搜的同一天，影视公司耀客传媒宣布推出两位AI演员，并公布了他们即将参演的作品。去年首位AI演员提丽·诺伍德亮相的人工智能艺人工作室Xicoia，也通过一次高调的人事任命，宣布将加速提丽·诺伍德的发展，未来计划推出“Tillyverse”数字宇宙。

耀客传媒官宣旗下AI演员（图源：微博）

当“演员”这一最具“人性”色彩的创作工种建立的防线被AI击溃时，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界面文娱与多位资深从业者对话后发现，从怀疑到笃定，各种态度背后，唯一不变的是对AI发展方向的未知恐慌。

01 AI演员的崛起之路

最先感受到冲击的是近年来蓬勃发展的影视行业新产物——短剧。

有网友爆料，知名短剧公司山海星辰已决定“全面暂停真人剧剧本收稿，全部转为仿真人和动态漫收稿”。界面文娱从几位选角导演处了解到，长剧项目目前尚未受到明显影响，但短剧领域的情况则不容乐观。社交平台上，不少短剧小演员分享日常时提到，年后戏约骤减，几乎接不到戏。

选角导演米勒表示，行业确实受到了AI的冲击，“只不过现在主要是短剧赛道，未来可能会波及更广。”据他介绍，在一些选角工作中，已经开始尝试使用AI进行智能匹配和筛选。

演员分享行业经历（图源：小红书）

在AI导演小朵看来，短剧被AI侵蚀并不意外。尽管短剧已步入精品化时代，但市场上仍存在大量粗制滥造、套路化的短剧。当新的内容品类出现时，自然会吸引观众的注意，尤其是当下的AI真人剧多以短剧形式存在，市场份额自然有所倾斜。

然而，竞争并非主导因素，成本诱惑才是驱动各家公司纷纷转向AI真人剧的关键。小朵曾执导过真人短剧，她直言一部短剧的实际拍摄时间可能只有7-10天，但试妆、协调拍摄等前期准备却要花费一个月。而现在的AI真人剧则无需前期筹划，可直接进入拍摄阶段。

算力成本和人工成本成为AI真人剧的直接成本，而演员片酬、服化道成本、实地拍摄成本等则全部免除。这将大幅降低作品成本支出，尤其在短剧演员片酬水涨船高的市场行情下，演员片酬往往占据一大部分。而AI演员不仅没有片酬，甚至可能成为短剧公司的数字资产。

去年11月，红果推行入驻演员分账制，演员可分账百万（图源：红果短剧创作服务平台）

比“便宜”更残酷的是，AI演员变得更“好用”了。在技术革新之前，AI演员的表演往往显得生硬，但现在其逼真水准已达到“难以分辨真假”的程度。小朵举例说，AI人物的面部细节现在可以精确到毛孔，甚至能智能识别到人类鼻子附近的毛孔会更大一些，更别提痘印或细微的皱纹了。

至于复杂的情绪表达，在小朵看来也并非难事。一方面取决于导演的提示词能精准到什么水平，这对导演或生成师理解表演和表达能力提出了较高要求；另一方面则取决于团队选用的模型。目前，seedance2.0的处理能力已完全能够处理人物的表演细节。“我觉得甚至比很多短剧演员演得还要好。”小朵说。

更进一步地说，“便宜又好用”的AI演员作为制作公司的固定资产，免除了解约、塌房等后顾之忧，其使用范围被大大拓宽，比如可以进行后续的IP开发，持久地延续明星效应。

可以说，AI演员在承袭了真人演员的商业价值的同时，还拥有更多的商业想象空间。

02 明星肖像侵权成隐忧

然而，要实现这些商业想象，必须先处理好现实中的种种隐忧，首当其冲的就是明星肖像版权问题。

耀客传媒推出的两位AI演员，让不少网友直呼看到了真人演员的影子，“耀客AI演员 赵今麦翟子路”的话题随即冲上热搜榜。尽管耀客传媒予以否认，但仍有不少网友质疑影视公司、平台录入收集明星面部信息的情况。

在此之前，好莱坞大厂就有过“前科”。2023年，参与Disney+剧集《旺达幻视》拍摄的群众演员亚历山德拉·鲁巴尔卡巴接受美国国家公共电台（NPR）采访时透露，几位群众演员在摄像机前被进行了扫描，这些扫描数据随后被用来生成演员的数字模型，而演员并未授权，也未收到报酬。

美剧《旺达幻视》（图源：豆瓣）

那么，AI演员的“脸”究竟从何而来？小朵透露，对于只露一两次脸的演员，会用文生图的方式直接生成；而对于一些制作公司在做男女主时，基于商业逻辑考虑，会找一些具有观众认知度的演员作为参考之一，“融”一张对观众来说相对有辨识度的脸。“因为没有人愿意看一个没有任何熟悉感的故事，那么在演员上尽量就会给大家塑造一个脸熟的人物形象。”小朵说。

最近，艺人经纪公司聿潇娱乐率先发起面向AI漫剧演员的招募，邀请演员授权个人形象与声音，由AI生成的数字形象出演短剧。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制片人提到，选择的演员会参考他们在网上的讨论度和号召力，毕竟这关系到IP能否走得更长远。

这也解释了为何一些AI剧频频爆出侵权风波。之前，肖战、罗云熙等演员的脸被观众发现在一些AI剧中出现过。当然，不仅是制作公司在隐秘地挪用明星的肖像，一些品牌公司也在用AI肆无忌惮地消费明星。温峥嵘、王劲松等多位艺人曾在直播间、短视频看到“另一个自己”进行虚假的品牌营销，在网络上愤然“打假”。

王劲松发现自己被“AI化”（图源：微博）

AI演员在生成过程中如何摆脱“AI味”的同时保持辨识度，是一个难题。在这个过程中，现有的明星肖像版权是AI演员造星路上的一个重要门槛，甚至成为了掣肘AI演员发展的关键所在。

03 AI重塑影视产业逻辑

即便解决了明星肖像问题，AI演员就能完全替代真人演员了吗？

小朵坦言，目前AI演员更多应用于广告、短剧中，这类作品中人物表演多依赖台词来表达情绪，很少有纯情绪状态的表演场景。在这种情况下，小朵也不确定AI演员是否能够处理好更加细腻的情绪表演。

另外，尽管现在AI作品中人物细节更加稳定，动作分镜更加流畅，但复杂的设计仍然漏洞百出。小朵提到，一个镜头中一旦出现非常多的“人”做着不同的事情，涉及非常复杂的人物调度时，问题就会出现。“比如，一个大的宴会厅场景，画面中心是男主和女主，一会儿公公婆婆来了，一会儿女二男二来了，打成一堆，后来女二又走了，又来了谁……”虽然他们现在会给AI“喂”上一个视频的参考站位图，段落式生成视频，但极易被工具审核“卡住”。

如此看来，AI演员完全取代真人演员还有一段距离要走，太多的技术问题尚未攻克。然而，解决技术问题不过是工具迭代革新的时间问题。现如今，不甚完美的AI演员已经开始改变明星产业的运作逻辑。

（图源：unsplash）

米勒表示，AI冲击对知名演员的影响应该很小，因为他们的粉丝基础和情感号召力是AI无法复制的。不过，中腰部以下的演员则深受影响，“AI技术的不断提升，对特约、群演以及没有演技的演员身上会比较明显，尤其短剧项目上，AI是可以替代的。”米勒说。

这意味着，现有已经具备影响力的明星将会变得越来越有话语权，他们的明星效应会借助AI影响再次放大。而中腰部以下演员的上升路径被AI拦腰折断，导致“后继无人”，已有明星的流量价值变得更有商业价值。

米勒提到，AI演员出现是时代的必然，只不过现在AI尚且无法替代真人，因为AI演员无法真实地感同身受。AI对于表演的渗入，意味着灵光乍现的“现挂”场景将会成为绝唱，演技交流不复存在，只有数据层面的参数调整。当行业的重点从表演指导彻底转向了算法数据时，影视行业也将不再属于艺术创作的范畴，而是彻底沦为数据处理行业。

图源：unsplash

艺人商务萨姐对此表示认同，她认为抱有“AI演员取代真人演员”想法的片方是对观众的不尊重，“观众花时间、在平台花钱买会员看一个影视作品，看的是演员的真实表演，而不是AI的大数据捕捉。”萨姐说。

AI演员虽然极大程度地帮助制作公司实现了降本增效，但观众有多大意愿为AI演员的表演付费是需要正视的问题。当消费端的消极情绪尚未解决的情况下，AI真人剧不断扩大的市场份额中，多大来自于制作公司对于成本降低、效率增长的红利追风，多大来自于真实的付费前景呢？

在萨姐看来，当下影视行业的当务之急是提升内容质量。很多影视工作者在作品创作上已经不是很用心了，都在搞一些非常套路的东西，这也导致现在能出好作品的几率越来越低了。

影视行业的发展固然离不开工具革新，但将重点放在工具迭代上，到底是舍本逐末还是追本穷源？在AI科技带来的狂欢之下，这个问题被长久地悬置在一旁。萨姐忧心道，“如果未来真的用AI取代了真人表演，那我觉得是整个文化产业的悲哀。”

（文中小朵、米勒、萨姐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