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IC现场深度专访乔宝杰:AI法律如何制定?责任归属何方?
2026-07-19 17:17:30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徽声在线记者 | 程璐
徽声在线编辑 | 文姝琪
在WAIC 2026的盛会上,AI、Token、智能体等前沿概念几乎无处不在,成为每一场论坛和展台热议的焦点。同期发布的《世界人工智能法治蓝皮书(2026)》揭示了一个惊人的数据:国内人工智能相关案件已攀升至183,474起,与上一年度相比呈现出显著的增长态势。
随着AI技术的迅猛发展,未来将涌现出更多潜在风险。例如,你的面部特征可能被AI技术复制,在短视频中为他人代言带货,甚至出演短剧赚取收益,而你却对此一无所知。又如,你的智能体Agent可能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你下单签订合同,一旦出现问题,责任归属便成为一大难题。
AI技术的广泛应用正在模糊人与工具之间的界限,那么法律应该如何定位自己呢?在WAIC 2026的现场,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法学院院长乔宝杰接受了徽声在线的专访,从法学视角深入剖析了这些问题的内在逻辑。他所在的法学院以国际经济法为基石,在涉外法治领域积累了深厚的底蕴,并承担着上海市涉外法治研究基地的建设重任。在AI法治领域,该院更是肩负起了《世界人工智能法治蓝皮书》的编撰工作。
Agent时代:责任归属的三大原则
"AI换脸引发的数字侵权和个人信息保护案例,在法院已经屡见不鲜。"乔宝杰指出,法院已经开始审理此类案件,并形成了一批具有借鉴意义的判例。
从法律定性角度来看,AI换脸本质上是一种新型的侵权行为,它侵犯的是个人的权益或隐私权。乔宝杰认为,虽然传统法律框架并未完全失效,但在新场景下需要对其进行重新解读和适用。
今年WAIC的另一大热点话题是智能体Agent带来的法律挑战。Agent几乎渗透到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它可以帮助我们规划行程、订购机票、签订合同,甚至自主完成交易,AI的决策能力正在迅速提升。
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Agent替人签订了合同并出现问题,责任应该由谁来承担?是用户、模型开发者还是Agent本身?
"AI始终是工具。"乔宝杰强调,这是法律的基本底线。由此衍生出的责任原则可以概括为九个字:谁部署、谁受益、谁担责。如果用户自主下达指令引发纠纷,应由用户自行承担责任;如果模型存在安全缺陷或运营方未履行合规审查义务,则应由开发者或运营方承担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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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皮书》中收录了一个杭州的典型案例。王某群酒后驾车并启用了AI辅助驾驶功能,最终被杭州市临平区人民法院以危险驾驶罪判处拘役一个月十五日,并处罚金四千元。这一裁决明确了AI辅助驾驶场景下"人机责任"的边界,强调当技术能力(如L2级辅助驾驶)无法保证全场景安全时,人类驾驶人的监管义务不能被技术替代所豁免。
然而,现实问题远比想象中复杂。Agent的决策范围、代理权限边界以及跨场景责任追溯等问题,目前都缺乏统一的成文规则。乔宝杰向徽声在线坦言,这是当前智能体领域最突出的法律空白。
中国AI治理:引领全球规则制定
将视野从具体案例拓展到全球范围,我们可以看到全球AI治理的规则天平正在摇摆不定。
当前,全球AI治理正在形成两套截然不同的逻辑体系:一套是西方(美欧)所倡导的“自身价值观”优先,以"个体权利+技术本位"为核心;另一套则是中国强调的"人类共同福祉+统筹发展安全"的思路。
2026年WAIC大会主席声明中提出的"同球共济"精神以及《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议》的发布,标志着中国正在积极参与并引领全球AI治理的话语构建。AI治理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中国的治理思路打破了西方主导的强国制定规则、弱小国家只能选择加入或退出的霸权式治理模式。”乔宝杰告诉徽声在线,“随着中国AI治理经验的不断积累,我们的‘朋友圈’将会越来越大。其他国家还没遇到这些问题时,将来可以参考我们的解决路径。”
中国拥有完整的AI产业链、成体系的法治实践以及长效的国际学术平台,在全球AI规则制定中具备充足的底气和实力。
上外贸参与编撰的《世界人工智能法治蓝皮书》自2019年在WAIC首发以来,已连续出版8年,被誉为AI法治领域的“权威指南”。其英文版由德国施普林格出版社全球发行,2026年起更是升级为知网期刊,影响力进一步扩大。
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法学院院长乔宝杰,受访者供图
“蓝皮书旨在解决两个核心问题。”乔宝杰说,“一是补齐全球AI法治研究的短板,建立权威的判例和理论数据库;二是助力南方国家的AI治理能力建设。”
对于发展中国家和南方国家而言,这是一份极具参考价值的“作业本”。《蓝皮书》提供了区别于西方单一标准的治理路径,使得这些国家无需从零开始研究AI治理,从而大大降低了制度探索的试错成本。
法律虽滞后,但可守住底线
技术迭代与法律制定之间存在一个难以回避的矛盾:AI技术以月甚至周为单位进行迭代更新,而法律从起草到通过往往需要数年时间。
"法律是调整生产关系的工具,只有当生产关系发展到必须用法律来调整的程度时,法律才会应运而生。"乔宝杰解释道,“法律天然具有滞后性,但其核心功能是确定底线。”他进一步提出了“敏捷治理”的概念,即在底线之外,法律需要快速响应技术变革。如何实现快速响应呢?“通过规章、标准、备案评估以及沙盒试点等方式,这是中国正在探索的道路。”
截至目前,中国已经构建了从宪法到国际治理合作的八个层级递进式AI法律规范体系。从《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到《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从《算法推荐管理规定》到各地的地方性立法,AI法律框架日益清晰完善。
然而,仍有许多法律空白亟待填补。例如,AI生成内容的知识产权规则尚不明确;开源大模型许可与侵权认定标准模糊;AI侵权责任体系不够健全;数据要素与算力交易的法律法规尚不完备。
在WAIC会场内,徽声在线注意到,不少大学的学生们已经穿梭于各个论坛展区之间,亲身感受技术变革的脉搏。上外贸的法学院每年也都会组织学生批量进入法院、检察院、律所实习,推动产教深度融合。
乔宝杰认为,在AI时代,法学教育需要在涉外法治和数字法治两个方向上重新定义自己。从AI技术基础到跨境数据合规,从知识产权到反制裁等领域,学生们需要掌握的知识和技能远比传统法学课程丰富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