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编写 90% 代码,大厂程序员的艰难时刻

2026-07-01 16:06:34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浪潮已至,唯有奋力前行。”

文丨徽声在线 祝颖丽

编辑丨徽声在线 赵磊

2026年的第一个季度,全球科技行业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裁员潮。包括亚马逊、Meta在内的十几家海外科技巨头,总计裁员超过4万人,其中程序员成为裁员的重灾区。这一现象的背后,是AI技术的迅猛发展——在Meta,几乎所有代码都由AI生成;谷歌也在4月宣布,其75%的新增代码由AI完成。而在中国,互联网公司也在加速推进AI代码的应用,去年下半年,多数大公司的AI代码率还只有20%至30%,但到了今年,这一比例已飙升至最高90%。这意味着,程序员的需求正在急剧减少。然而,中国公司并未公开宣布因AI替代而裁员,而是通过不招新人、不续签合同、业务调整等柔性方式,逐步淘汰冗余人员。

过去一个月,徽声在线访谈了十多位来自主流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他们分布在阿里、腾讯、字节、美团、B站、得物等公司,也有从大厂离职后辗转至外企、国企的从业者。他们中有人从事后端开发,有人负责数据架构,也有人专注于算法;有人刚工作几年,有人已是团队中的技术骨干。尽管公司、岗位、资历各不相同,但他们却分享了许多相似的经历:AI带来的效率提升并未转化为闲暇时间,原本需要十天完成的工作,老板现在期望一天交付;岗位边界逐渐模糊,前端开发并入后端,新招岗位直接更名为“全栈工程师”;几乎所有人都试图通过掌握AI技术来保住自己的位置,认为“先用AI替代别人”是留下来的最佳策略。

然而,留下来的真正前提是:有人先一步离开。

630,共同的“最后一天”

2026年春节,张锐过得并不愉快。作为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技术管理者,他手下有近百人。年前,他接到老板的通知,要求裁员近25%,并让他在假期期间梳理人员名单。张锐的第一反应是震惊。当时公司各业务线仍有利润,看不出裁员的必要性;如果是因为AI,调整也显得过于草率——AI Coding技术虽已提升,团队中虽有人自发使用,但公司内部新的工具链、协作方式和组织形态尚未建立,流程并未完全跑通。

过去几年,互联网公司反复强调降本增效,张锐也经历过多次人员调整,但这一次的通知来得突然,裁员比例也高得惊人,激进的部门甚至接近一半。他带着抗拒的心情,逐个评估下属的命运:谁绩效更好,谁更有潜力,谁已将AI融入工作流,谁对技术变化更敏感……

裁员行动在年后开工前几周展开。张锐和搭档的HR在一间小会议室里,逐个约谈员工,讨论方案、交接工作和赔偿事宜。有人不理解,有人情绪失控,张锐只能无奈表示,这是自上而下的决定,并非充分沟通后的共识。公司未发布任何解释性邮件,消息沿管理链条层层传递,到他这里,只剩执行任务。那两天是张锐职业生涯中最漫长的日子,他重复着谈话、计算赔偿和进行心理疏导,几乎麻木。但有些时刻仍让他难受,比如有员工是家中独子,父母生病,反复央求保留工作。

两个月后,张锐仍感到冲击未散。对上,他觉得公司处理过于激进,缺乏沟通余地;对下,他也只能无奈表示“没有办法”。但几个月后,他发现,所有公司都在做同样的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6月,裁员已不再是新闻。在Shopee,一位年年绩效第一的女工程师突然收到HR的裁员通知;在飞猪,一位工作10年的资深前端工程师也拿到了“离职大礼包”,其所在技术团队一半工位空置;在美团,一位应届毕业即加入、工作4年的后端工程师也被主管约谈,其所在部门30%的人收到裁员通知。6月30日,成为许多人的“最后一天”。

赵舒是上海一家互联网大公司的前端工程师,端午前夜接到裁员通知。她自认为绩效不差,薪资也非最高,第一反应是愤怒。裁员理由直指AI冲击——她负责的商家端业务,后端提需求,她做页面,但有了AI后,后端可直接写前端代码。过去两三个月,她接到的需求越来越少,最后一个月完全无活可干。

赵舒去年刚休完产假,平衡孩子和工作已让她痛苦不堪。近来,因AI可能取代工作的焦虑,她下定决心调整心态,准备在新业务中“卷起来”,却没想到机会来得如此之快,连“卷”的机会都没了。她怪自己不够敏感、不够快,但在那些尚未被裁的人看来,敏感并未带来安全感,反而让恐惧来得更早。被裁的人至少得到了确定的结果,而更多人仍在煎熬中。

AI提升两倍效率,工作却变成三倍

李浩在等待。作为美团的老员工,十几年的后端工程师,他猜测自己可能待到7月底合同到期,届时公司不会续签。他对裁员早有预期。从3月开始,他感受到一种自上而下的紧迫感。他转述了美团内部流传的一个故事:王兴见完一位AI大佬后,在管理层会上说,水已涨上来,“不管是在里面扑腾还是怎样,都要赶快学会游泳。”

起初,有人对AI生成代码持怀疑态度,但自上而下的强推后,许多人两周内便跑通了AI代码,代码率从10%升至70%-80%。李浩当时就判断,裁员是迟早的事,不是半年就是一年。创始人的话很快转化为压力,传至具体工作。公司要求各团队探索AI应用:哪些工作流程可标准化,哪些环节可沉淀为技能,哪些产品和运营场景可开发AI工具。每个团队都被要求将AI与业务结合,拿出新想法,哪怕只是未跑通的demo,也要证明尝试过。

李浩的痛苦在于压力传导方式。他觉得,如果公司方向明确,推就推,调整就调整,但现在许多人像被一个不够清晰的目标推着走,每天挖空心思“如何与AI结合”。他担心自己慢,也担心团队慢。其他团队的成绩、其他Leader对AI的理解深度,都成为横向比较的压力。有一段时间,他晚上回到家,坐在床头熬到天亮,害怕睡着也害怕醒来,因为新的一天又要面对这些。压力之下,李浩记忆力变差,听过的话马上忘,整个人像被困住。

在字节一些部门,这种集体性焦虑也曾蔓延。

江同2023年校招进入字节后,对团队氛围一直满意。虽然忙,但同事、导师和领导关系融洽,交流像朋友。3月前后,团队内部开始密集倡导AI。领导推,领导的领导也推。每天都有新文章、新文档、新工具介绍和使用方法推送。需求要做,文档要看,这个还没看完,下一个又来了。

AI改变了团队氛围。江同形容那段时间大家都“疯魔了”。每个人突然都在学、都在追,都怕落后。事实上,没有业务、没有人会因某项工具立即改变现状,但当公司自上而下表现出焦虑时,每个人都无法幸免。

没过多久,江同所在的“相对边缘”团队也开始明确考核AI代码率及个人、小组对AI的使用情况。这些被写入上级OKR,甚至有专门网站同步滚动统计。在阿里淘天集团,也有高层推动统一看板,每个人的AI使用数据对所有人可见。

为弥补经验不足带来的判断力不足,也为了跑在前面,江同开始用AI节省的工作时间学习AI写的代码。每天9点下班后1-2小时,他逐行看AI代码,了解其写作风格和逻辑,“看它到底怎么写,写出来什么样。只有这样,我才能更好与它沟通。”不懂的领域,如前端,现在他也得写,就继续问AI,补上知识空白。

像江同一样,许多用上AI的人反而更累。周铭在得物做算法,他的代码已有八九成交给AI写,但老板预期变了,原来十天的事,现在认为三天就该搞定,“公司目的是提效,不是让你们轻松,所以只会让你们活越来越多。”

更大的变化是工作模式。过去一线开发同一时间通常只做一件事;现在AI可同时跑多个任务,人要变成多个任务的监管者。一个需求交给AI,另一个也交给AI,人要隔段时间看结果、做判断、纠偏、验收。问题是,人的精力未放大,AI可写更多代码、生成更多方案,但判断这些东西能否用、有无风险、是否符合业务现实的仍是人。执行提效了,但决策和责任在程序员这端未消失——大家变得更累。周铭形容,现在他更像自动驾驶里的安全员,车可自己跑,但人仍要对最终结果负责。

上下游合作也变得更不顺畅。周铭的部分上游合作者会直接把AI生成的文档或代码丢过来,但自己未认真校验。AI生成的东西看似完成,但可能有性能问题、逻辑问题,或根本不符合业务需求。表面看,对方完成了交付,实际上审查和返工的时间成本转到了负责的下游身上。

裁人后,对张锐来说,更难的是用仅剩的人支持所有工作。砍非必要项目、重新分配已有项目责任人。这个过程中,AI开始被极致利用。“它是一个倒逼的逻辑”,他后来总结说。

经历过一次风波,他意识到,不管在哪家公司,趋势已不以个人意志转移。既然浪潮已至,能做的就是尽量游在前面。

做一个加速淘汰自己的工具

一个周末下午,我在阿里西溪园区见到了何川。周末的工区仍有不少人在工作,何川说,都是“AI焦虑带来的忙”。过去3年,阿里一直在喊“all in AI”,但前年是业务团队零星一两个人在探索;去年开始立项;到今年,“所有人都要为AI打工”。

每个人都想让自己和AI挂上钩。做一个AI项目,跑出一个自动化工具,给业务提一部分效率,都可能变成新的安全感。因为大家隐约知道,如果后面真的裁员,做AI、懂AI、能拿出AI结果的人,可能更容易留下来。何川也同样焦虑而忙碌。

在阿里,他所在的业务团队将日常业务和与AI相关的业务称为“旧城”与“新城”。幸运的是,他正好在“新城”,做着和AI相关的业务,这预示着接下来的半年、一年里,如果他真有些结果,可能会拿到更好的绩效。

但这是一个吊诡的工作。他做的是一个内部Coding Agent,一个把业务从需求到上线自动化的工具。如果他真做成了,会加快自己被淘汰的速度。不过,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更让他焦虑的是,这个类似的工具,不同的业务团队里的技术都在做,甚至不同职级的人也同时在“卷”。

P7想做一个点的自动化,P8想上升到一个面的业务,P9则在规划一个更大的自动化平台。何川这样一个低职级的员工,刚想出一个小工具,更高层级的人可能已经覆盖了。他觉得自己像在经历一场内部“大逃杀”。

他有时觉得没希望,但也无法躺平,因为老板比他更焦虑。为了保住地盘,老板要稳住做老业务的员工,会暂时把好绩效分给“旧城”的同事;同时要证明团队在AI时代仍有价值,得不断推着他们往前,找到AI新产品的独特优势。

何川吐槽说,“每个人都希望在AI时代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但是很可能结果就是没有你的一席之地,但你非要占,只能是硬占。而你硬占的这个地方,可能压根就不存在。” 他有时觉得,只有那么一小拨人真的站在正确的道路上,大多数人只是牺牲品,在这个过程中陪跑。

他也理解老板。向上汇报时,总得摘亮点、讲独特性。但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在他看来,这些自动化产品并没有太多技术壁垒。一个业务团队的技术员工能想到的,通用coding工具也能做到;那些工具没有做的,很多时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需求。

工作快十年,何川经常觉得自己仍没有适应职场的规则:服从和执行。起初,老板希望他探索出“行业领先”的东西,他觉得做不到、不现实,就会争论;久了发现对方并不想听,事情又做不成,只能拖着。老板的情绪也变得不稳定,有时骂人,有时又借着吐槽袒露自己的焦虑,希望得到他们理解。

何川自己也处处矛盾,进退两难。他干得并不舒服,但离开大厂,又担心别的地方接不住,舍不得这里的稳定和高薪;他也觉得,大概率这样卷不出什么结果,但在结果出来之前,他还是不舍得那50%概率的好绩效,或者被裁时,多年工作经历攒下的丰厚“礼包”。

更让他绝望的是,他已经看到了终局。“太确定了,它一定会取代绝大多数程序员,只不过现在确实受限于模型能力,还不能变革那么彻底。” 何川觉得,安全的时间最多只剩下一两年。

“下坡的时候要开心”

朱江对未来保持着一种难得的平静。以前他看《人月神话》——技术中讲项目管理的书时记得,一个项目,人越多,效率越低。

他认为,未来可能只需要过去五分之一的工程师,80%的人都会被淘汰。更大的共识是Token未来会越来越便宜,而模型会越来越强,公司可以花更少的钱获得更好的效果,“但这个就跟员工是相反的。你员工来公司很多年,那是要涨工资的。”

他目前在外企,失去工作的风险还不大,但他相信这也是迟早的事,“我觉得早点、晚点其实都行。” 进入这个行业11年,朱江觉得自己这一批人虽然没有吃到最多的时代红利,但也该知足了。

他高中竞赛时,选计算机专业是误打误撞,那时被热议的是土木工程,计算机一度被视作泡沫要破灭的行业,谁知移动互联网到来后,又续命了这些年。跟其他同学相比,他多挣了很多年钱,处境也好得太多。他觉得,人走运一次就差不多,当时不小心被时代嘉奖,现在遇到问题,最好的心态也是“接受”,“我们可能跟工业革命后的纺织女工是一样的。”

朱江说,程序员这个群体一直在学习,习惯学习工具,习惯技术迭代,也习惯把新的生产方式先用到自己身上。某种意义上,是程序员亲手做出改变自己行业的工具。他相信,旧的岗位消失,新的人会围绕新的工具、新的组织方式、新的产业机会重新聚集。

高虹在Shopee做的也是前端,去年4、5月,她的老板就已经意识到风险,开始推动大家做AI agent项目。一年多的时间,从立项到落地,从用户侧采数据,到建立benchmark和过程指标,她都参与过。也因此,在绩效连续不错的时候得知被裁,她第一反应是震惊,随后也很快就转换了心态。

她的一位老板对她说,现在想从前端里“卷”出来很难,即便没有AI,行业上升通道也已经变窄。但有了AI,反而出现一个新机会点,大家都在同一条新路上出发,只要比旁边的人多懂一点点,在就业市场上就可能有优势。几年前,找前端岗位时,她面试字节,经常感到技术上还是能被“问住”。而这次,当她以agent工程师为目标时,发现面试官经常还没有她懂。

最近她也跟一些创业公司交流,他们在做游戏、金融或其他垂直行业的agent,对方会把具体业务场景拿出来和她讨论:如何设计流程,如何判断效果,哪里可能出错。那些面试更像一场共同推演,她不一定每次都答得完美,有时也觉得自己没有处理好,但对方却非常宽容,因为这个领域本来也没有标准答案,很多方案都还值得试。

她在这个过程中重新找到了兴奋感——前端做久了,知识边界已经熟悉,甚至有些倦怠;而AI和agent领域还有很多值得探索的东西,这甚至让她重新意识到自己对技术的热爱,也让被裁之后的日子没有完全坠入一种单一的失败感,“很多时候,机会和看起来悲观的事情就是并存的。”

被裁之后,赵舒没有真的休息。最后几天,她还是常常在公司待到晚上八点半,准备简历,学新东西,等面试。现在找工作,纯前端机会几乎消失了,市场上更多是“全栈工程师”、“AI应用工程师”,她开始学Python——一种后端语言,补齐成为一个全栈工程师的空白。

焦虑是必然的,最近几天,她一度睡不着,忍着不看手机,才终于在快天亮时眯了一会儿。

面试给了她一点信心。她发现,面试官问的几乎全是AI,因为在大公司,她还是有不少经验走在前面。虽然还没有拿到offer,但她觉得,自己有70分的把握。丈夫也安慰她,“上坡的时候要努力,下坡的时候要开心。” 赵舒今年32岁,她觉得自己还在上坡期,还不能停。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题图来源:《鱿鱼游戏》

点击展开全文
你关注的
从“几年一遇”到“一年几遇”,AI时代网络攻防失衡加剧 奇安信齐向东:主战场转向制造业与服务业从“几年一遇”到“一年几遇”,AI时代网络攻防失衡加剧 奇安信齐向东:主战场转向制造业与服务业 微信电脑端重大更新:可滚动截长图与支持发语音功能上线微信电脑端重大更新:可滚动截长图与支持发语音功能上线 上海布局太空算力新赛道,全球首颗光计算卫星研制正式启动上海布局太空算力新赛道,全球首颗光计算卫星研制正式启动
相关文章
AI 编写 90% 代码,大厂程序员的艰难时刻AI 编写 90% 代码,大厂程序员的艰难时刻 AI泡沫预警:全球资本市场正面临最危险的估值错配危机AI泡沫预警:全球资本市场正面临最危险的估值错配危机 中国空调在欧洲卖爆,京东物流、菜鸟也闷声赚大发了中国空调在欧洲卖爆,京东物流、菜鸟也闷声赚大发了 造车新势力半年考成绩揭晓 年度销量目标达成率普遍未达半数造车新势力半年考成绩揭晓 年度销量目标达成率普遍未达半数 周鸿祎呼吁:中国需自主研发网络安全领域的Mythos周鸿祎呼吁:中国需自主研发网络安全领域的Mythos 快手AgentX:重构推荐系统的自进化研发范式快手AgentX:重构推荐系统的自进化研发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