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ken”范式或将终结?AI新路径探索
2026-05-26 11:33:28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文章转载自徽声在线
作者:晓静
“我语言的边界,即是我认知的边界。”(Die Grenzen meiner Sprache bedeuten die Grenzen meiner Welt.)
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在1921年写下这句名言时,他探讨的是人类认知的局限性。百年后的今天,这句话精准地揭示了大语言模型所面临的结构性挑战:如果AI的“语言”仅限于离散的token序列,那么它的“认知世界”将永远被限制在token所能表达的范围内。
这不禁引发了一个长期争议的问题:大语言模型范式能否引领我们走向AGI(通用人工智能)?
2024年12月,OpenAI前首席科学家Ilya Sutskever在NeurIPS大会上发表主题演讲,他预言“预训练时代即将落幕”。到了2026年3月,图灵奖得主Yann LeCun离开Meta,创立了AMI Labs,并断言“大语言模型路线是错误的”。
这两位深度学习领域的泰斗,一位选择颠覆自己亲手开启的预训练时代,另一位则坚持世界模型路线,探索“LLM的下一个时代”。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当前的模型不实用或缺乏商业价值。实际上,大模型的用户数量和渗透率都在持续增长,产业价值日益凸显。然而,从技术路径的角度来看,他们想要表达的是:这条路存在一个结构性的天花板,而这个天花板恰好挡在了通往AGI的道路上。
2026年5月,MIT的何恺明团队和字节跳动的Seed实验室几乎同时发表了论文,给出了一个更为明确的信号:语言生成的核心建模过程不必始终局限于离散token空间,也可以转移到连续embedding或latent空间中完成,最后再映射回文本。
这是来自工程实验的首批硬证据,表明逐token预测可能是通向AGI路上的一个局部最优解。而连续空间范式则开辟了另一条可能天花板更高的道路。
图: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院士,麻省理工学院电气工程与计算机科学系副教授何恺明,图片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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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究竟在哪里?
我们可以从维特根斯坦的角度来理解这个问题。
人类的离散语言并非思维的原生格式。大脑内部的认知活动是连续的、并行的、高维的。例如,当我们想到一个苹果时,激活的并非“苹果”这两个字的token,而是一大片感觉皮层的连续活动模式,包括颜色、质感、重量以及咬下去的声音。人类之所以将这团连续体验压缩成“苹果”这个离散符号,纯粹是因为大脑的带宽限制迫使我们进行序列化处理。
人类语言是进化设计的一种有损压缩协议,它是跨脑传输的工程妥协。
目前,我们使用的主流商业化大模型产品,其底层架构都是自回归的(即预测下一个token)。
自回归大模型所做的,是在这种压缩协议的输出格式上进行建模。它无法真正理解“世界如何运作”,而只能了解“人类选择用什么符号序列来描述世界”。这些模型极其擅长模拟人类的语言行为,但模拟语言行为与理解世界之间,存在着一条认识论的鸿沟。
例如,身体感受如疼痛是怎样的;空间直觉如知道如何接住球但无法描述如何接住的;因果干预的具身反馈如“如果我把这个椅子推倒会怎样”的直觉。这些隐藏在人类大脑中的“感觉”,从未被任何人类语言编码过。因此,它们从未进入训练数据,在token序列上做任何建模,无论参数多大、数据多多,都无法触及这些维度。
这就是token范式的天花板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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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逸”token空间的实验
从token空间逃逸的首批实验正在悄然进行。
何恺明团队的ELF(Embedded Language Flows,嵌入式语言流)做了一件反直觉的事情:它将文字生成的全过程保留在连续向量空间中完成,只在最后一步,真的只有最后一步,才将连续向量投影回人类可读的文字。它利用Flow Matching(一种2022年由Yaron Lipman等人提出的连续正则化流框架)从噪声出发,沿着学习到的速度场平滑演化到目标嵌入。仅需32个采样步,其生成质量就超过了离散模型用1024步的结果。而且,其训练数据仅约450亿token,只有主流方法的十分之一。
图:ELF仅用32步采样即超越MDLM、Duo等离散模型1024步的生成质量,且未使用蒸馏加速。模型参数105M,训练数据约为同类方法的十分之一。
四天后发布的Cola DLM(字节Seed团队):它先用Text VAE将语言压缩成更深层的语义潜空间,再在这个纯语义空间里用Flow Matching建模全局先验,最后才解码回文字。论文明确指出:扩散过程做的是“潜在先验运输”,而非“token级别的观测恢复”。该模型拥有20亿参数,在8个基准测试中,与同体量自回归模型和已经扩展到1000亿参数的LLaDA2.0进行严格对比,连续路线的扩展曲线表现健康。
图:Cola DLM整体架构图
这两篇论文的核心都在于表达:token并非语言建模的必要条件。连续空间可以做得更好、更快、更节省资源。
图:自回归模型逐token生成,每一步不可逆地选择一个离散符号,已选token锁定后续所有可能性。
图:连续流模型从噪声出发,沿速度场平滑演化到目标嵌入,全程可逆可调,仅在终点映射回文字,ELF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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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巨头也在质疑“Tokenization”吗?
这两篇论文只是学术界的信号,而科技巨头们则正在用真金白银进行下注。
Google是最早且最坚定地走向“原生多模态统一”的巨头。Gemini的技术报告明确指出:它是“from the ground up”训练的多模态模型,“并非通过将冻结的视觉编码器接到文本解码器上”(not by bolting a frozen vision encoder onto a text decoder)。
文本、图像、音频、视频在同一个模型里交错训练,共享注意力层。这一设计哲学从2023年12月的Gemini 1.0延续到了2026年的3.1 Pro。2026年3月发布的Gemini Embedding 2更是将这件事推到了表征层面:一个embedding模型,原生接受文本、图像、文档、音频、视频输入,全部映射到同一个3072维向量空间。
Google所做的,本质上就是为所有模态建造一个统一的连续坐标系,在这个坐标系里,模态之间的边界不复存在。
OpenAI则走了一条更为曲折的道路。GPT-4V时代的架构是拼接式的,由一个视觉编码器外挂到语言模型上,跨模态信息需要经过额外的投影层传递。GPT-5系列公开强化了多模态推理能力,但OpenAI并未披露足够详细的架构信息。可以确定的是,OpenAI正在将文本、视觉、视频等能力更深地整合进核心模型体验;不能确定的是,它是否已经完成了统一Transformer层面的架构切换。
据外媒报道,Sora在运营期间被员工视为拖累核心算力的“吞金兽”。因此,OpenAI选择砍掉视频应用,将算力集中到GPT-5.5的Agent架构和Codex代码工具上。这也可以推测出:OpenAI认同多模态统一的方向,但在视频生成这个具体维度上暂时退场,等待更高效的架构方案成熟后重新进入。
字节跳动的Seed团队在Cola DLM论文的最后一句话中指出:“为离散文本与连续模态的统一建模指出了一条具体路径”。Seed团队透露,其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系列已经在使用类似的连续潜空间架构,其独特优势在于:它同时拥有抖音/TikTok级别的海量视频数据和前沿模型研究能力。如果连续统一空间确实是下一代架构的答案,那么字节跳动将是最有条件最先在工业规模上验证它的公司。
Anthropic的选择在所有巨头中最为独特,它刻意回避了多模态生成。截至2026年5月,Claude没有原生图像生成能力,没有视频理解能力,也没有音频处理能力。2026年4月发布的Claude Design生成的是结构化设计产出物,如原型图、线框图、幻灯片等,而非像素级图像。
Anthropic将几乎所有资源都投入到了文本推理和代码执行上。这一策略在商业上正在得到验证:Claude Code的年化收入达到了25亿美元,2026年5月Anthropic的隐含估值冲到了1.2万亿美元(据36氪报道),这主要得益于企业客户为推理和代码能力付费。然而,从范式演进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在积累技术债的选择。如果两到三年后竞争的核心转向“谁能在统一连续空间里同时理解和生成所有模态”,那么Anthropic将处于被动地位。
在巨头之外,两个最值得关注的独立押注来自Ilya Sutskever和Yann LeCun。Sutskever创办的SSI(Safe Superintelligence)在2025年5月完成了20亿美元的融资,估值达到了320亿美元——尽管没有产品、没有论文、没有任何公开技术细节。投资人看中的纯粹是他对“下一个范式”的判断力。他在NeurIPS 2024上所说的“预训练即将终结”,指的是靠堆数据预测next token的方式已经到了收益递减的阶段,下一步需要的是质变。
LeCun在2026年3月离开了工作超过十年的Meta,创办了AMI Labs,并融资10.3亿美元,估值35亿。他的JEPA路线与ELF/Cola DLM在哲学上相通,都是离开token空间、在连续表征空间进行建模,但方向不同。JEPA不追求生成逼真的输出,而是强调在抽象空间里预测事物演化的物理后果。
LeCun在5月的访谈中表示:“自回归机制逐个预测token,本质上是在字符级别做统计复现,而非建模世界的因果规律。参数量的增加无法解决这个结构性缺陷。”他认为,生成只是模拟,而预测才是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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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token范式衰退,谁将失去未来?
做视频tokenizer的公司将首当其冲。VQ-VAE、MAGVIT、OmniTokenizer等工作的核心价值主张是“高质量视频离散编码”。英伟达的Cosmos Tokenizer、微软的VidTok等大厂也在竞争这一领域。然而,如果语言生成都开始将核心计算迁移到连续空间,那么视频这类天然连续的数据,更没有理由被默认压成离散token序列。
真正的问题将变成:什么样的视觉表征既能高效压缩,又能保留足够的物理、时序和语义结构。
然后是“多模态”这个产品叙事本身。当所有模态共享一个连续空间时,“多模态能力”将成为默认配置,而不再是差异化卖点。就像今天没人把“支持中文和英文”当成一个AI产品的核心竞争力一样。做模态桥接和对齐的中间层产品也将面临同样的问题——如果基础模型原生在统一空间运行,文本和视觉之间不存在需要被弥补的“鸿沟”,那么弥补鸿沟的生意就没有理由存在。
再往下游推一步,今天整个行业按token收费,是因为自回归模型的成本结构极其透明,输入输出的token数可以直接算出算力消耗。
但如果核心计算迁移到连续空间,扩散模型可能用固定步数生成任意长度文本,输出长度与计算量脱钩,“消耗了多少token”就不再是成本的真实度量。
只是,AI的发展速度太快,衡量AI商业价值的真正定价体系还未固定下来,下一个范式可能就会发生。而具体会多快,没有人能够准确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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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语言模型能走到AGI吗?
回到开头的问题,大语言模型范式能走到AGI吗?
从token范式本身的结构来看,不能。它的训练信号存在信息论上的硬上限。人类语言作为有损压缩协议,在编码时就不可逆地丢弃了世界的大量结构。在压缩产物上做任何建模,都无法还原被丢弃的维度。
但“杀死tokenization”也不等于到达AGI。ELF和Cola DLM证明了连续空间更高效、更优雅,但它们的训练数据仍然来自人类产出的内容,一个有损压缩后的世界。LeCun看到了这一层,所以他押注“能预测物理后果的世界模型”。Sutskever大概也看到了这一点。
但这也许只是第一步。如果模型不再受困于人类语言的压缩格式时,它需要的新训练信号从哪里来?
答案大概不在更多的数据里,而在某种主动探索中——在世界中行动,承受后果,从反馈中学习。这也是现在备受关注的RSI,即AI的递归自我改进(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这也将是我们在后续文章中继续探讨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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