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犁杖的长工站上万人肩头,为何竟有白嘉轩之感?|白鹿原深度解读

2026-05-07 03:56:16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本文将深入剖析《白鹿原》第七章的精彩内容。

上回已经提及,当时白鹿原正经历着新旧政权的更迭,用当时民众的说法就是“反正”了。皇帝不复存在,县令摇身一变成为县长,县下面设立了仓,仓下面又新增了保障所这一基层行政机构。这个保障所管辖着周边大约十个村庄,成为了最贴近百姓的权力触角。

鹿子霖,这位白鹿原上的风云人物,此时有了新身份——白鹿原第一保障所的乡约。

起初,当白鹿仓的总乡约田福贤邀请鹿子霖出任第一保障所的乡约时,鹿子霖还有些犹豫不决。他以自己要忙于庄稼活,没时间处理保障所事务为由进行推脱。然而,当他前往县府接受了为期半个月的任职训练归来后,态度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县府受训期间,史维华县长给每人发放了一套青色制服。鹿子霖穿上新制服,站在大镜子前,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脱下那传统的长袍马褂,换上笔挺制服的他,仿佛换了一个人,精神焕发,连自己都几乎认不出来了。


更具仪式感的是,受训的所有人都把辫子剪掉了。鹿子霖回到家,他父亲鹿泰恒老汉看到他那光溜溜的脑袋,惊讶地询问他的辫子去哪儿了。鹿子霖理直气壮地回答,凡是受训的人,都统一剪掉了辫子,“保障所是革命政府新设立的机构,怎么能留有清朝的辫子呢”?

泰恒老汉虽然心疼那根传承已久的辫子,但他毕竟是个开通之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他最关心的,是儿子能否以及何时能在祖上坟前放炮,以光宗耀祖。

鹿子霖不仅自己“革新”了,他的两个在朱先生白鹿书院读书儿子兆鹏和兆海,看到父亲一身制服的革命模样,也吵着要去城里上新学堂读书。

鹿子霖虽然人品存在一些问题,但在接受新事物方面,确实有着过人之处。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去!你们俩一起去!”

对鹿子霖来说,担任乡约是一次“正名”的绝佳机会,他决心要做出一番业绩来。

书中记载,“他在白鹿村和白嘉轩一起修造祠堂,创立学堂,修补堡子围墙,结果却只是增加了族长白嘉轩的功德;现在他将第一次独立行事,就决心要干出个样子来”。

事实证明,鹿子霖的办事能力确实不容小觑。

他用白鹿仓拨给他的有限经费,在白鹿镇买下了一处破落户的民房。这房屋原本破败不堪,院子里臭气熏天。他雇了卫木匠,又向十个村子摊派小工,对三间大厅和两间厢房进行了全面翻修。还使用蓝砖垒成了两个粗壮的四方门柱,用雪白的灰浆勾饰了砖缝,安装上了两扇漆黑的大门。在右边的门柱上,挂出了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滋水县白鹿仓第一保障所

保障所创建成功后,鹿子霖还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庆祝仪式。

他邀请了顶头上司田福贤总乡约,辖下十个村的官人(其中就包括白嘉轩这个族长),还有其他八个保障所的乡约,以及镇上的头面人物,如中医堂的冷先生、杂货铺的葛掌柜、粮店的崔掌柜等等。

总之,能请到的能给他长脸的人物都悉数到场。

挂牌那天,田福贤将挽着红绸的木牌挂上门柱,鞭炮齐鸣,三声铳响,震得人耳鸣心跳。

别人只是听个热闹,而鹿子霖心里却想起了老太爷的话:“中了秀才放一串草炮,中了举人放雷子炮,中了进士放三声铳子。”

他如今身为保障所的乡约,草炮、雷子、铳子都放了,老太爷在天之灵总算能得到一些慰藉了。

如此盛大的场合,自然少不了大吃大喝。鹿子霖在镇子的饭馆包下了五桌酒席,宴请大家。酒过三巡,他致词欢迎,田总乡约作指示,各位同僚相互恭维,气氛热烈非凡。

可白嘉轩坐在那儿,却浑身不自在。他心中的疑团始终无法消除:

“这些人在这儿吃谁的?”

他几次想把姐夫朱先生写给张总督的那首民谣念出来,但看看鹿子霖不是张总督,自己也不是朱先生,觉得念了也没用,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扫别人的兴。

他勉强应酬了一阵子,实在坐不下去,就起身告辞了,理由是“黄牛寻犊子,我得去配种”。在这样的场合,他选用这样一个带点粗俗味道的理由,自然是故意羞臊鹿子霖。鹿子霖也确实被这话噎得十分扫兴,也就不再挽留。

说实话,在白鹿村,鹿子霖的财富虽然不断增加,但族长的位子一直被白嘉轩牢牢占据着。现在他当上了乡约,下辖十个村子,好歹在地位上不在白嘉轩之下了。这口气,总算顺了一些。

更重要的是,别看在村里他基本得配合白嘉轩,但到了镇一级,他就可以反过来“吩咐”白嘉轩了。

这一点很快就得到了体现。

鹿子霖上任后接到的第一个重大任务,就是配合史县长的命令,对全县的土地和人口进行一次彻底清查,然后按照土地亩数和人头收取印章税

这个命令听起来既荒唐又冠冕堂皇,而其中的猫腻却不少。从印章税收上来的分配就能看出端倪:县府拿走七成,白鹿仓拿走二成,保障所留下一成作为活动经费和官员俸禄。

真是无利不起早啊!

这可是内部秘密,不会向下传达。

白嘉轩听完这个命令,心里别提多别扭了。他实在忍不住,就用开玩笑的口吻对鹿子霖说,是不是挂牌那天吃下窟窿了。

鹿子霖虽然被噎得难受,但毕竟是官事公办,强作镇定地说这是史县长的命令。

回到村里,白嘉轩还是按照要求把通告扎到祠堂外墙面上,然后敲锣大喊:“一亩一章,一人一章,按章纳税,月内交齐,抗拒不交者,以革命军法处治!”

你以为他就这么乖乖听话了?这不过是形式上的活儿。干完这些,白嘉轩立马开始部署“反正”行动。

当天晚上,白嘉轩去找村学堂的徐先生了,说:“我想起事。给那个死(史)人一点颜色瞧瞧,骚一骚他的脸皮!”

你看,那个“史县长”,在白嘉轩嘴里连“屎”都不是了,直接变成了“死”。原因只在于这个县官“不与民作主”。

这对任何时代的公务员都是一种提醒。但凡你损民利己,别看你表面风光,其实早已被人在心里诅咒了无数遍。

徐先生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但白天听到了“印章税”的事情后,就感慨“苛政猛于虎”,还吟了一首讽喻时政的词章。听到“起事”两字,他竟然毫不害怕,只问白嘉轩是不是想造反。

嘉轩说,他一个笨庄稼汉造不了反,但“按人按亩收印章税,这明明是把刀架在农人脖子上搜刮钱财”,做不成庄稼了,“既然做不成庄稼了,把农器耕具交给县府去,交给那个死(史)人去”。

白嘉轩问徐先生这样算不算犯上作乱,算不算不忠不孝,徐先生的回答特别有高度:

“对明君要尊,对昏君要反;尊明君是忠,反昏君是大忠!”

要知道徐先生是朱先生推荐来教书的,我们不得不为朱先生的识人之明大大点赞啊!而且徐先生不仅有识人之明,更有过人的胆量。

白嘉轩想请他写一封鸡毛传帖,徐先生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开头就是“苛政猛于虎。灰狼啖肉,白狼吮血……

直接把史县长之流看成了白眼狼,如果事发,他能有好果子吃吗?

可是,当白嘉轩说这事由他担承,任死任活不连累徐先生时,徐先生正色道:“君子取义舍生。既敢为之,亦敢当之。”

这就是读书人的胆量和气节。

当晚,白嘉轩把三封同样的传帖交给鹿三,每封里面都插着三根白色的公鸡尾毛。这就是“鸡毛传帖”了。过去小学语文课本上有个“鸡毛信”的故事,也是类似的意思。


他吩咐鹿三,先到神禾村,进村西头头一家,把传帖塞进去,只给主家招呼一声“货到了”就走。剩下两份送给贺家坊村的贺老大贺德敖。来回路上碰见熟人装作不认得,低头快走。

别看这事听起来挺刺激有意思,其实凶险异常。

白嘉轩想起老人们常说的鸡毛传帖杀贼人的事:

当年一道插着白色翎毛的传帖在白鹿原秘密传递,按约定的时间,各个村庄的男人一齐涌向贼人聚居的村庄,把耄耋老人和裹在褯子里的婴儿全部杀死。房子被烧了,牛马被煮了,粮食也被烧了,贼人的土地分配给各村祠堂作为官地……

而如果不成功呢?反过来会怎样?简直不敢想象!

所以,送走鹿三后,白嘉轩躺在马号的土坯炕上,浑身松软,像被人抽掉了筋骨。只是他作为族长,又不得不这么做。

四月初八,期待中的日子终于到了。

初七夜里,白嘉轩一宿没合眼,端着白铜水烟壶和鹿三在马号里坐了一夜。

天刚麻明,鹿子霖和田福贤这两位“乡约”就堵在门口了。田福贤说:“嘉轩,赶快敲锣!给大声吆喝,一律不要上县,不要听逆贼煽动。”

白嘉轩当然拒绝,说“传帖上写得明明白白,谁不去县府交农具,谁阻挠去交农具,一律砸锅烧房。我不敢。我怕砸了锅烧了房。”

田福贤说:“谁敢!真的烧了你的房,我让谁给你赔!”

白嘉轩蔑视地说:“你吹啥哩!传帖连县长都敢反,谁把你个总乡约当啥!”

田福贤的脸一下子臊红了。鹿子霖也觉得被轻视了。

白嘉轩这是顺便臊了把他们的脸皮,把前阵子憋的气给出了。

可是,也不能太小看了那两位乡约,他们知道这“交农行动”是谁挑的事,带的头。

这时候,村里传来三声铳响,邻近村子也连续响起铳子的轰鸣。白鹿村一片门板磕碰声,扛着犁杖、夹着杈耙扫帚的男人们在蛋青色的晨光里跃动,匆匆朝村北的道路奔去。

白嘉轩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那些被传帖煽动起来的农人肯定已经汇集到三官庙了,可煽动他们的头儿却被田福贤和鹿子霖缠住出不了门。

不单是他,连贺氏兄弟也被几位官员绅士缠住不得出门。

原来这是史县长的精心安排,群龙无首就成不了事。

白嘉轩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借口上厕所溜了出来。但他已经晚了,真正的带头人是鹿三

书上说,“时势和机运却促成了鹿三人生历程中的一次壮举”。其实这也是因为,鹿三虽只是一个长工,但他坚守本分,事实上他更像白嘉轩的兄弟,嘉轩的事就是他的事。

鹿三扛着一架没有安装铁铧的犁杖,走出白鹿村就融入了从各个村子涌出的庄稼人当中。

“人往往就是这样,一个人的时候是一种样子,好多人汇聚到一起又完全变成另一种样子。”

人多了,勇气和怒气都会不断增长。

临近三官庙,人群汇成一股股黑压压的洪流。小小的庭院挤得水泄不通,门外的麦田被踏成烂泥,散发着青苗的幽香。

白嘉轩的担心并不多余,因为起事的头目(白嘉轩和贺氏兄弟等)迟迟不露面,很快流言四起:有人说起事的人被吓破了胆不敢出头了,有人说他们收受了史县长的赏金被收买了,还有人传说两个头目被捆绑在城墙上示众。

这里面,肯定有史县长、田福贤安排的人在散布流言。

效果是明显的,愤怒的人群开始骚乱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光头和尚跳了出来,在庙前场地上朗诵起传帖,要求各位父老再举荐三个头儿,带领众人进城交农具。

鹿三听了,大叫一声:“白鹿村鹿三算一个!”话音未落,他立即被身旁的人抬了起来。

站在陌生人的肩膀上,俯视着乌压压的一片黑脑袋,鹿三忽然觉得自己不是鹿三而是白嘉轩了。“直到死亡,他都没有想透,怎么会产生那样奇怪那样荒唐的感觉。”

这似乎暗示着鹿三有一种潜在的野心,希望拥有白嘉轩这样的地位,也可以说,他有一种责任,在任何时候都要维护嘉轩的权威。

更现实的情况则是,人嘛,不管怎样本分守己,总会偶有“英雄梦”,或者有一瞬间“登高而呼,应者云集”的梦想,这也是一种对权力、地位的快感追求。如果这事儿恰巧是正义的,那就更自然而然地会产生雄壮之感。

鹿三这样的,就是小人物在特殊场景下激发的也是一瞬间的豪气了。倒不是说他想取代白嘉轩;如果非说要取代,那也是代嘉轩去承担可能产生的坏结果。

不管怎样,鹿三总是把维护白嘉轩放在第一位。后来他杀田小娥,实际上主要也是为了白家。

说回“交农行动”。

众人又推举出两个人,和尚宣布四人为东西南北四路领头儿。和尚吼道:

史县长不收回成令,誓不回原!

嗷嗷嗷的吼声混合着咒骂,人流像洪水一样滚向县城。

交农队伍并没有进城,因为城门已经关死,里头已经用砖封死了。

史县长倒也能屈能伸,在随员的簇拥下出现在城头,他跪下了,作揖叩头。同时政令也随即颁下,收盖印章税的通令作废。

目的达到了。可憋在胸间的怒气尚未完全释放出来,却已宣告完结。没有经过多少周折就顺利取得胜利,反倒让人觉得意犹未尽。

围在城墙下的人把矛头回转过来,嚷喊着要惩治那些没有参与交农的人,骂他们不冒风险却分享斗争的果实。

于是回原路上经过的村庄,凡是没有参与交农的人家都受到严厉惩罚:锅碗被砸成碎片,房子被揭瓦捣烂(本来要烧,怕殃及邻舍才没点火)。

有意思的是,鹿三回到白鹿村,白嘉轩在街门口迎接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三哥!你是人!”

在乱世之中,要堂堂正正做个“人”,做个敢于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人,还真不容易。事情也没这么容易了结。

过了不多久,白鹿镇上贴出两张布告。

第一张是罢免史维华县长的命令,任命一位叫何德治的人接任。

白鹿原人幽默了一把:走了一个死(史)人,换了一个活(何)人;死的到死也没维持(维华)得下,活的治得住(德治)治不住还难说。

如果这算是一场“庶民的胜利”,第二张布告就不妙了:那是逮捕闹事主犯的告示。和尚、鹿三、徐先生、贺氏兄弟,一共七个人,全都被抓了。

白嘉轩比闹事以前更难受。他的起事人身份早已不是秘密,传言说他花钱买通了县府,一看事情不妙就把责任推到那七个人身上,还说他的姐夫朱先生的大脸面在县里楦着……

偏偏漏了他不抓,那不等于把他架火上烤,搁城头示众?白嘉轩阴沉着脸,走了一趟贺家,又走了一趟徐先生家,对他们的家属只说同一句话:“我马上到县府去投案,我一定把他们换回来。”

他对哭哭啼啼的鹿三女人说:“三嫂,你甭急,我要是救不下三哥就不来见你。”

他到县府去,掏出麻绳要自首:“我是交农的起事人。你们搞错了人。把我捆了让我去坐监。”

可人家说了:“交农事件没有错。这是合乎宪法的示威游行,不犯法的。那七个人只是要对烧房子砸锅碗负责任。”

白嘉轩又去找法院,法院的人说法也是一样,还嫌他无理取闹。

白嘉轩只好去找姐夫朱先生想办法。朱先生写了一封信给张总督。白嘉轩跑到总督府门前,被荷枪实弹的卫兵拦住。他掏出姐夫的信,卫兵们谁不知道朱先生劝退二十万清军的壮举?于是放他进去。

总督不在,但答应七天里放人。

果然,第六天,鹿三、徐先生、贺家兄弟等六个人全都被放了出来。

只有领头的和尚还在押着。法院院长直言不讳:“烧了人家房,砸了人家锅,总得有一个人背罪吧?”

白嘉轩不死心,用钱买。他不惜破费,徐先生捐出俸银,贺家兄弟送来银元,老和尚挂着“救吾弟子”的纸牌到各村化缘,最后凑齐了银元送到法院院长太太手里。

和尚终于被放了出来。


可这和尚获释后,既没有向搭救他的人道谢,也没有向为他化缘的老和尚辞谢,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有人说他原先在西府犯了奸情才逃来的,又有人说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这个和尚后来还会出现。这里只是说一下,他是一个悲剧人物,他的人生,完全可以另写一部小说,绝对精彩绝伦。

而在白嘉轩看来,这些已经无关紧要了。搭救他们的总体目的已经达到,至于和尚还当不当和尚,已经微不足道。

这场交农事件就这样结束了。但它已经预示,白鹿原不会再太平无事了。

(网图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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