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体操冠军吴柳芳:直播“擦边”风波后的心路历程
2026-03-25 23:42:26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提及吴柳芳,不少人的记忆仍停留在一年多前的那场舆论风波之中。
2024年11月,她因长期在短视频平台上发布风格较为“清凉”的内容,遭到同行批评,进而引发了全网的广泛讨论。
当时,舆论呈现出两极分化。一部分人认为,作为前国手,她的行为有损体操队的形象;而另一部分人则觉得,她曾为国家赢得荣誉,退役后有权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谋求生计。
风波过后,吴柳芳的账号被“冷处理”了一段时间,而“擦边”一词也与她紧密相连。
然而,鲜为人知的是,在这场风波之前,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困境与抉择。
吴柳芳在接受徽声在线采访时透露,从体育领域转向互联网直播,实则是家庭变故下的无奈之举。事件的发展和风波的升级,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那段时间,我甚至不敢出门,生怕被人扔臭鸡蛋。”吴柳芳坦言,如今她已决定改变风格,重新开始。
以下为吴柳芳的自述:
“我的经历,鲜有人知”
选择成为互联网主播,是因为我感到自己已无路可走。
时至今日,我仍会怀疑,是否从2019年起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2013年,我从国家队退役,次年根据政策获得了进入大学深造的机会。2018年毕业时,我面临着两条道路的选择。
第一条路是自主择业,可以一次性领取一笔退役费。
第二条路则是争取留在省队,未来或许有机会成为体操助理教练,但需放弃退役费。
当时,我认为体育市场充满活力,前景广阔,自己应多闯荡一番。更重要的是,家庭需要改善生活条件,我便将退役费全部用于家里购房的首付。
拿到新房钥匙的那一刻,我们一家四口挤在仅有70平方米的小屋里,却感到无比幸福。从小到大,我家一直租房居住,无法洗热水澡,还时常有老鼠出没,如今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完成买房这件“人生大事”后,我满怀信心地前往杭州的一家体育公司,开始了第一份工作,负责“体操进校园”及相关公益活动。合同为期两年,第一年月薪4000元,第二年涨至6000元。
虽然工资不高,但专业对口,父母都为我感到高兴。
吴柳芳(右)在杭州工作期间参与“体操进校园”活动 图/受访人提供
然而,一年后,环境发生了变化。老板遭遇困境,公司业务陷入停滞,工资也时常拖欠。
两年合同期满后,我离开了公司,但不敢让自己“空窗”太久。于是,我一边寻找体操教练的工作,一边系统学习一直热爱的舞蹈,并考取了舞蹈教师资格证。如果体操教练之路不通,我还想尝试舞蹈领域。
恰好,杭州附近的一所体校当时正在招聘体操教练。体校告诉我,需先签合同上岗,编制则需等待机会。
可我在这家体校工作了两年,最终仍未等来编制,月收入甚至比第一份工作还要低一些。
到了2023年,我感到自己已等不起了。
我的父母都是裁缝,他们经营的小门店近年来生意惨淡。弟弟比我小10岁,刚考上大学还未参加工作。全家几乎只有我有稳定收入,有时我需拿出本就不多的月薪支援家里,自己的生活也变得紧张,甚至需要借贷周转。
真正刺痛我的是第二份工作期间的某个假日。我回柳州看望父母,父亲在车站接到我后,直接带我去了医院。母亲躺在病床上,刚刚完成恶性肿瘤手术,化疗后头发基本掉光。
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这些事父母从未告诉过我。
我多次逼问看病到底花了多少钱,父母却始终不肯说。但我有预感,家里肯定出现了个“大窟窿”,没有几十万,也有十几万。
此后,又有一次深夜在家,我看到父亲在台灯下愁容满面,拿着一堆信用卡账单来回算账。原来,为了给母亲看病,他向不同银行借贷,每月都需要“拆东墙补西墙”还钱。
我看到其中一张账单,单月还款利息就超过1200元,内心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如果钱还不上,“利滚利”会让“窟窿”越来越大,甚至变成个无底洞。
这个“窟窿”又该如何填补?我在外地体校工作,月收入仅能勉强满足自己的生活,实在想不出其他赚钱的方式了。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去家附近的夜场跳舞赚钱,这样或许能更快一些。
经过再三考虑,我决定离开体校,转型做互联网主播。毕竟,这条路上也有很多人获得了成功。
对于我而言,这或许是最有可能直接“改命”的选择了。
发展到这一步,完全出乎意料
为了转型,我先去广州面试了几家机构,又经朋友推荐,与浙江一家公司签了主播合同。
合同规定,短视频部分我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和意愿创作拍摄,但直播场数和时长需满足一定要求。合同没有保底收入,一个月能挣多少,取决于粉丝打赏和涨粉情况,以及是否有流量分成。
那些画风“清凉”的创作风格,并非我的初衷。最初,我想成为旅拍主播,去景区拍摄打卡、转场类的短视频。但试了几次后,我发现根本不可能有差旅成本,很快就放弃了。
我还尝试过其他各类风格的短视频,但效果平平无奇。直播几乎天天开,但直播间经常只有少数几个人,还需要尬聊几小时。
我也想不清自己该打造什么“人设”,只能一边观察周围主播是如何吸引关注和流量的,一边模仿尝试。“画风”也是在几个月的模仿过程中,逐渐放开的。
即便如此,粉丝数量也不算多,每个月收入也不稳定,多的时候有六七千,少的时候只有三四千。生活和还债的压力依然让人喘不过气。
直到2024年11月底的一天,我因被指责“擦边”上了热搜。对我的谩骂、嘲讽和质疑铺天盖地,流言满天飞。
风波发酵的过程中,我的粉丝猛涨,最高涨到了600万。周围好多主播对我说:“恭喜你成为大网红!”
可身处旋涡之中,我每天都害怕极了。我知道这涨粉是舆论风暴的结果。
现在想想,当时拍过的那些视频,虽然有处境方面的无奈,但也确实让外界产生了不好的印象。所以,我删掉了那些视频。
风波仍在扩散时,我真的害怕出门被扔臭鸡蛋,被人指着鼻子骂。但更害怕的是,还贷压力并未解除,如果账号就此被封,我连获取收入的方式都没有了。
吴柳芳的记账还账单 图/受访人提供
练体操,当主播,我从未后悔
这些年,很多人和我聊起选择,练体操的选择,退役后的选择,以及未来的选择。
即便国家队生涯充满了遗憾,我也从未后悔练过体操。天赋有高低,际遇有不同,我至少挥洒过汗水,在体操这个项目上努力过。
我记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自己首次入选国家队,被教练带到“世界冠军榜”前接受“洗礼”的场景。
这是国家体操队的“古老”传统。每一名新人进馆时,教练都会教导我们,要以世界冠军为榜样,以“上榜”作为奋斗目标。
2009年和2010年,是我体操生涯的黄金期。2009年全运会团体银牌、个人铜牌的表现,让我成为国家队备战伦敦奥运会的人选之一。2010到2011的两年间,在国际体联22站世界杯分站赛中,我夺得了6项冠军、2项亚军和2项季军。根据赛制规则,我是2010年年度总积分冠军。
教练曾非常遗憾地对我说:“你要是早生两年就好了。”因为2008年前,世界杯总冠军也是公认的世界冠军。
2011年世锦赛,我好不容易入选团体主力阵容,但最后时刻却无缘参赛。团体赛无法参加,个人赛也就自动无缘。
伦敦奥运会前,我的腰开始出现伤病,做空翻动作时发力总出现问题。选拔赛时,我在平衡木做下法动作时头先摔在地上,脖颈和躯干折成了90度。当时,医务人员给我戴了脖套,用担架把我抬去医院,后来拍片显示颈椎间盘轻度突出。
吴柳芳于2012年奥运选拔赛受伤 图/视觉中国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的奥运梦想彻底碎了。
2013年,我拼完了最后一届全运会,在天津东亚运动会最后一次代表国家队出战,夺得女团冠军。
现在回忆起来,国家队生涯虽然有很多遗憾,但最后一次大赛能带着女团冠军的结果退役,也带来了很多安慰。
账户恢复正常后,在粉丝的帮助和鼓励下,我陆续帮家里还清了40万元的债务。目前,我已逐步收到了一些活动邀约和品牌认可。将来如果经济条件允许,我还想像过去一样参加公益活动,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曾经的那些选择已经过去了,结果是好是坏我也都经历了。未来的道路和选择,也同样只能由我自己来决定。
记者:叶珠峰
编辑:胡克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