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温经典：小时候最爱的国产剧《宰相刘罗锅》

江畔旧忆

自《宰相刘罗锅》首播已逾三十载，那首脍炙人口的片尾曲「故事里的事」仿佛成了时光的回响。当我们回望中国影视的辉煌历程，不禁心生疑问：为何至今未有另一部作品能如《宰相刘罗锅》般，深深烙印在观众心中？

从商业效益的角度看，《宰相刘罗锅》全剧投资仅700万，却在短短两个月内狂揽2000万（不含海外收益），这样的成绩在当时的中国电视剧界堪称奇迹。

收视率方面，该剧当年创下了超过40%的惊人纪录，观剧热潮席卷全国，甚至在台湾也引发了收视狂潮。

在奖项荣誉上，1996年的金鹰奖上，《宰相刘罗锅》一举斩获四个提名，最终李保田凭借刘罗锅一角摘得最佳男主角桂冠，邓婕荣获最佳女配角，王刚则捧得最佳男配角奖。

重温《宰相刘罗锅》

诚然，中国影视史上不乏比《宰相刘罗锅》更成功、更幽默、更严谨或更具话题性的作品，但像它这样集巨大成功与独特魅力于一身的电视剧，却实属罕见。

首先，它不同于《西游记》、《红楼梦》、《三国演义》等改编自古典文学名著的电视剧，这些作品有着深厚的文学底蕴作为支撑。

它也与来自港台的《戏说乾隆》大相径庭，后者充满了现代娱乐趣味和解构精神。

再谈《宰相刘罗锅》

即便是后续的《康熙微服私访记》或《铁齿铜牙纪晓岚》，在思想性和深度上也难以与《宰相刘罗锅》相提并论。

当然，它也与真正严肃的历史正剧如《雍正王朝》、《大明王朝1566》截然不同，后者的视角更为精英化，欣赏趣味也偏向知识分子。

《宰相刘罗锅》的独特之处，在于其深厚的民间叙事传统和「人民性」的叙事视角。

中国拥有丰富的民间文学传统，包括戏曲、曲艺、民间故事等，《宰相刘罗锅》正是扎根于这片沃土。特别是刘宝瑞的单口相声《官场斗》，为该剧提供了基本的故事框架和诸多搞笑情节。

《宰相刘罗锅》一亮相，便让观众感受到了民间文学、民间艺术的影子：刘墉将「贡院」改为「卖完」的巧妙桥段，「一统江（姜）山」的谐音梗，「一行征燕向南飞，两只烤鸭往北走」的对联，还有皇上以「正月」为题，榜眼深情演唱的曲子：「正月里来正月正，我和小妹妹去观灯。红灯绿灯都是假灯，小妹妹才是真亲！」——这些笑料无疑源自民间文化的深厚积淀。

再议《宰相刘罗锅》

刘墉一次次运用语言游戏，戏弄和珅或化解乾隆的刁难，如趣解「老头子」，巧接《咏花》诗，还有乾隆命刘镛在一张纸上写下一万个字，刘镛写下：「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以及「刘墉奉命去死，在水边遇见屈原」那段故事，几乎直接取自相声《官场斗》的第三十回《罗锅交旨》……

这些细节的巧妙安排，不仅丰富了剧情，更极大地提升了观赏的趣味性。

从这一点上看，《宰相刘罗锅》对民间文艺、民间叙事传统的尊重和传承，实属难得。也正是这些充满民间智慧和传统语言魅力的段子，让观众找到了类似于欣赏相声、小品等传统曲艺的快感，收视率的飙升也在情理之中。

又思《宰相刘罗锅》

回望90年代，那正是相声、小品以及各种民间戏曲、曲艺短暂复兴的时代，徽声在线曾报道过相关盛况。

李保田、王刚、张国立的精湛表演，使得《宰相刘罗锅》的人物塑造极为成功。他们适度夸张、表意性强、注重神韵的表演方式，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

有趣的是，几位主演都有过传统的戏曲、曲艺、话剧的从艺经历，他们的表演也从传统艺术中汲取了丰富的养分。

遗憾的是，时至今日，随着相声、戏曲、对联、字谜等富有民族特色的艺术、文学形式的逐渐边缘化，像《宰相刘罗锅》这样充满民间趣味的电视剧作品也已成为历史。

再品《宰相刘罗锅》

另一方面，尽管民间叙事中存在将中国政治模式简化为忠奸斗争、君臣斗争的缺陷，但这种体系由于角色划分清晰，极易引发观众共情。

特别是在当时「反腐倡廉」的现实政治背景下，电视剧成为了表达民声的一个重要窗口。观众对社会上的不公正现象感到不满，却无处申诉，在电视里看见清官戏弄赃官、出手惩治奸臣，自然会产生审美移情和情感共鸣。

当然，《宰相刘罗锅》的高明和深刻之处还在于，它并非单纯的忠奸斗争、君臣斗争，而是渗透着非常朴素的民本思想和「反君权」意识。

再悟《宰相刘罗锅》

中国民间历来受君臣伦理的束缚，但同时对各种神圣对象也保持着「不过如此」的乐观态度，圣人、皇帝、大臣也会成为嘲讽和揶揄的对象。

与以往历史剧中的正面形象不同，刘墉没有传统知识分子浓重的书卷气，却具备着中国农民式的狡黠幽默，他的形象亲民、贴近生活。

主演刘罗锅的李保田曾表示，刘罗锅是古人，又是真人；是清官，又不是清官；他是老百姓的代言人，其喜怒哀乐实际上是老百姓的喜怒哀乐。

「刘罗锅这个形象的最大意义在于他那平民式的抗争，与帝王抗争，与权贵奸佞抗争」，这种立意，已经超脱于普通的忠奸斗争、君臣斗争。

又析《宰相刘罗锅》

刘镛给皇帝挑刺，常常胆大包天地戏耍皇帝，这实质上是刘墉这个人物内心对皇帝角色的清醒认知——这条线一方面源自民间传统，另一方面却与现代民主思想相衔接。

对于皇帝的塑造，该剧也没有简单地进行脸谱化处理，不是盯着他的丰功伟绩，也不是一味地丑化。《宰相刘罗锅》首先将皇帝还原为人，乾隆有强烈的事业抱负和个人魅力，但也有贪恋女色、享乐贪玩的毛病，这些特性都源于真实的人性，他的那些毛病几乎是每一个身在其位的人都会犯的。

他需要懂他心意的和珅，为其营造出一个「舒适空间」，他也许需要刘墉的胆识、才干和耿直来推进实际工作。对刘墉，他也有很清醒的认识：「像刘墉这种人，用得，整得，杀不得的。」——这句话道出了君臣政治博弈的实质。

再探《宰相刘罗锅》

有一条暗线，电视剧虽然没有明说，却通过剧情的铺展，反映了中央集权的封建王朝的最大痼疾：正是乾隆的纵容，乾隆的需要，这牢不可破的、至高无上的君权，才是滋生腐败的温床，也才有和珅这种人的容身之地。

这种包裹在嬉笑怒骂之下对制度上的深刻反思，比一般的反腐剧也更为入木三分。

电视剧在最后，有一个情节，嘉庆登基后，和珅被抄家，朝廷最大的贪腐看似被清除了，而在他看戏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一只茶杯，有位大臣伸手接住茶杯，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这一幕似乎在暗示，谁能保证这样的近臣不是下一个和珅？如果制度不改变，历史依旧会重演。

再忆《宰相刘罗锅》

《宰相刘罗锅》中，还有一个非常著名的情节：身为太上皇的乾隆留刘墉一起沐浴，两人在浴室中赤条条平等相待，互剖心迹。像穿越过去的刘墉，不仅直呼弘历的名字，还直陈乾隆「在位六十年，有得也有失」，直接点出其好大喜功、耗费国帑的毛病，还说「说你是天子，那不过是个奉承话」、「做个真人，可比做个假神好得多」。

这段充满现代意识的对话，在古代封建社会当然不会发生，在今天严肃的电视剧创作中也不会出现，它只不过是当代的民主精神在文艺作品中的投射。但是，正是这种看似游离的剧情设置，却表达了借古讽今的意图，显示出了《宰相刘罗锅》深沉、凝重的精神内核。

终评《宰相刘罗锅》

在电视剧的最后，退隐后的刘墉，身着破衣破帽，重回人民大众，有一种看清官场、看清人世的彻悟。苍凉的落笔余韵悠长，引发的深思却久久悬于人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