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集未失水准，但“女魔头”也面临新挑战

当知名演员梅丽尔·斯特里普，也就是影迷们亲切称呼的“梅姨”，再次踏入《穿普拉达的女王》系列影片的拍摄现场时，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眼前，警察为安保工作设置了重重路障，街对面，数百上千名热情的粉丝翘首以盼，只为目睹她和安妮·海瑟薇的风采。平日里几乎不接触社交媒体的斯特里普，面对如此盛大的场面，显然有些措手不及。被突然推到镜头前，她的肾上腺素急剧上升，瞬间感到一阵晕眩，只想找个地方躺下休息片刻。事后，她略带嗔怪地对海瑟薇说：“你早知道会这样，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的海瑟薇，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那一刻，她深刻意识到，即便时光荏苒，20年已过，大家对米兰达（斯特里普饰）和安迪（海瑟薇饰）的喜爱与记忆依旧如初。

20年后，米兰达与安迪再度携手，共赴时尚战场。（图/《穿普拉达的女王2》）

即便是对时尚一窍不通的观众，也可能对“天蓝色针织衫”的经典桥段有所耳闻——米兰达那句“你现在穿的这件毛衣，其实是由这个房间里的人为你精心挑选的”，不仅巧妙地揭示了时尚的传播逻辑，更让这部影片成为了观众心中的永恒经典。

安迪身着天蓝色针织衫，在办公室里接受米兰达的时尚启蒙。（图/《穿普拉达的女王》）

从官宣开拍到全球上映，《穿普拉达的女王2》始终牵动着全球影迷的心弦。4月上旬，主创团队踏上全球路演之旅，徽声在线也有幸与斯特里普和海瑟薇面对面交流。直到4月30日，我才终于得以一窥这部影片的全貌。正如第一部给人的深刻印象，第二部也并非单纯的时装片，它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当下每个人内心的焦虑与不安。

时尚界风云变幻，百年老刊亦难独善其身

鉴于流媒体平台上第一部电影的正版资源触手可及，我想先简要回顾一下影片的故事梗概，这应该不算剧透：西北大学新闻系的优秀毕业生安迪，踏入时尚杂志《RUNWAY》的大门，成为主编米兰达的助理。她时刻准备着接听领导的电话，从买咖啡到送干洗衣物，正事杂活一肩挑。尽管她足够优秀，甚至取代了第一助理艾米莉的位置，但也因此失去了私人时间，亲密关系岌岌可危。最终，她选择将手机丢进喷泉，毅然离开米兰达，转而投身严肃媒体《先锋报》的怀抱。

20年前，米兰达的一天，从向助理扔外套开始。（图/《穿普拉达的女王》）

若非身处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米兰达与安迪或许不会在20年后再次相遇。

在《RUNWAY》杂志社，依然由米兰达坐镇，但此时却遭遇了涉嫌虚假宣传的危机。而在《先锋报》辛勤耕耘了20年的安迪，却突然被裁员。很快，她被出版集团CEO相中，拉来担任《RUNWAY》的特稿编辑。安迪到岗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带到客户面前点头哈腰地道歉，而对面的高管，正是曾经不受米兰达重视的艾米莉。

不少观众感慨：艾米莉终于熬出头了。（图/《穿普拉达的女王2》）

多年未见的老同事再次相聚，米兰达却假装与安迪素未谋面。《RUNWAY》杂志社似乎并未发生太大变化，第二助理依然得一边憋尿一边坚守工位和电话，奈杰尔还是会私下里给安迪搭配衣服，而米兰达身上散发出的，依然是那份熟悉的严苛与高傲。

用现在流行的大厂黑话来说，安迪在老东家重新融入的难度，丝毫不亚于20年前。米兰达几乎不给她任何工作上的指导和反馈，她只能和自己的助理赵瑾（沈雨田饰）一起摸索前行，而助理反而成了提醒她“平衡报道的严肃性和娱乐性”的人。

然而，就在一切似乎开始好转的时候，命运却对安迪展开了残酷的追杀：百年时尚大刊面临降本增效的严峻挑战，这次不仅是安迪自己，从上到下，从总监到小编，都可能面临被裁的命运。

面对命运的降临，职场老将也束手无策。（图/《穿普拉达的女王2》）

影片所呈现的真实感，足以让每个职场人产生共鸣，甚至引发PTSD。部门预算大幅缩减，入职五年以上的员工因“成本太高”而面临被裁，差旅报销标准跌至谷底，老板请来咨询公司调整制度……他们坐在米兰的古典建筑里，对着世界名画《最后的晚餐》用餐，却谈论着“未来从模特到编辑都能被AI取代”的残酷现实——别说大主编米兰达，我听了都差点掉下眼泪。

不得不承认，大环境早已今非昔比。在影片中，《RUNWAY》纸刊无人问津，电子刊却随便看，为了哄客户开心，广告版面一送就是好几页；而在现实世界中，米兰达的原型安娜·温图尔也主动下场玩梗，与斯特里普合拍《VOGUE》5月刊杂志封面、社媒短视频，还在奥斯卡颁奖礼上与海瑟薇同台亮相。要知道，20年前，可是有相当一部分品牌因为忌惮温图尔而不敢给《穿普拉达的女王》剧组借衣服。

两人同框的封面图发布后，迅速获得了141万点赞。（图/Vogue）

20年后拍摄续作，主创团队没有回避现实，也没有粉饰太平，而是勇敢地面对前作中的窠臼。许多来自第一部的槽点，被它自己亲自打脸。角色之间的暗流涌动再次被搬上台面，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自己或他人的野心。斯特里普和海瑟薇告诉我们，这是一部温暖的电影，而在我看来，这种呈现温暖的能力，正是AI所无法企及的。

女强人的背后，是女性的坚韧与成长

毋庸置疑，贯穿这个IP系列电影的主题，是女性的成长与蜕变。

如果说在前作中，米兰达把外套摔在助理脸上的行为还称得上职场霸凌，那么续作则给米兰达上了一堂生动的“风水轮流转”课：经历过下属的投诉和人力的监督，米兰达只能老老实实自己挂衣服，选题会上还总被新助理阿玛莉（西蒙娜·阿什利饰）提醒措辞。在那之前，有米兰达在的选题会，大家可是都噤若寒蝉。

来自Z世代的审视目光。（图/《穿普拉达的女王2》）

在前作上映的年代，“girlboss（女老板）”在大众视野中还是新鲜事物。当年的造型师帕特里夏·菲尔德坚称，没有参照温图尔来打造米兰达的形象，因为“梅丽尔和安娜长得一点都不像”。然而，最近斯特里普在《斯蒂芬·科拜尔晚间秀》（The Late Show with Stephen Colbert）中回应称，当时主要借鉴了小克林顿·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和迈克·尼科尔斯（Mike Nichols）来塑造米兰达。20年前，她曾感慨生活中可参考的女性掌权者实在不多。

梅丽尔·斯特里普身着天蓝色针织衫亮相节目。（图/《斯蒂芬·科拜尔晚间秀》）

事实证明，斯特里普在前作中的演技足够出神入化，以至于从业几十年来第一次得到了男观众的共情反馈。影片中，在巴黎午餐会前夜，素面朝天的米兰达摘下眼镜，将即将离婚的消息告诉安迪。那是女魔头第一次在助理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男人们深知自己必须始终维持某种特定的形象，而且绝不能任其崩塌——‘将军’永远掌控大局且坚不可摧。”斯特里普对我说，“当时有一位男观众对我说：‘我完全明白你的感受，我能真切地体会到你的心境。’我觉得这真的很有意思。在我整个演艺生涯中，竟然没有其他角色能引发这样的反响。”

20年前，斯特里普曾对媒体提到，以她和男女导演合作的经验来看，人们更难以接受来自女性的命令。在她看来，长期处于高强度的工作中，米兰达的严苛是出于对效率的极致追求。但这样的生活，斯特里普并不想过。

比起娱乐新闻的春秋笔法，米兰达更关心第二天的工作安排。（图/《穿普拉达的女王》）

续作中的米兰达依然忙碌不堪，但她更多地展现出了属于女性的共情与自我觉察。她不再用对方的私生活状况来定义采访对象，清楚一心扑在工作上所带来的代价，会因为环境动荡而产生存在主义危机，也能看到自己多年来对得力下属诉求的忽视。她是个老派的职场导师，可能不止一次被质疑“PUA下属”，但她现在明白了，及时的正反馈——包括且不限于放权、升职加薪等方式——才是有意义的。而在影片结尾，她也尽可能地践行了这一点。

在斯特里普看来，影片在女性领导者饱受争议的当下，探讨女性如何领导、以何种方式领导，具有深远的现实意义。

影片最后，米兰达选择直面困难，力挽狂澜。（图/《穿普拉达的女王2》）

作为米兰达的对照组，续作中初登场的艾米莉堪称人生赢家。从时尚杂志跳槽到奢侈品品牌当高管，当上昔日领导的客户，怎一个扬眉吐气了得。但她似乎很难自我肯定，需要“金主”男朋友为她抬身价，始终对米兰达的看法耿耿于怀。出走小半生，她依然会为有机会“骑”在米兰达头上而沾沾自喜。

不择手段往上爬，似乎是很多人信奉的成功信条，艾米莉也照此执行。但她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结果。她被塑造成一个所谓的女强人，因而羞于和旧日同事建立友谊；也总是低估自己的能力——一个离职之后迅速找到工作的人，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艾米莉的自信，往往需要外在条件的支撑。（图/《穿普拉达的女王2》）

除此之外，许多配角都拥有自己独特的人物弧光。安迪的助理赵瑾出场时造型并不起眼，但她却拥有比安迪更胜一筹的勇气，神不知鬼不觉地录下了老板们开会的内容，帮安迪破局。而最后彻底解决了《RUNWAY》生存危机的，也是一位亚裔女性。

今天，我们是否还需要时尚的陪伴？

前作营造了一个令人向往的时尚王国，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努力维持着这套独特的穿着乃至行事规则，而米兰达对此具有最高解释权。有意思的是，iPhone于次年面世，紧接着移动互联网席卷而来，时尚界自上而下的传播逻辑与链条开始被各种去中心化的观点及趋势所瓦解。

到了续作里，时尚王国的维护者们多少都有些无所适从。很多媒体在问：TikTok、Instagram上KOL那么多，时尚杂志该怎么办？

《RUNWAY》的答案是：坚持“手搓”呈现时尚盛典。虽然在非洲待4周拍时尚大片的经历已成历史，如今最常见的情况是在棚里拍两天，还根本得不到什么关注。但只要有机会，还是要回到时尚的发源地米兰，在古建筑里搭建起精妙的环形下沉式秀场，穿着Prada、Fendi、Moschino等意大利品牌时装的模特陆续登场，伴随着Lady Gaga的歌声，为热爱时尚的每一个观众呈上审美满分的视觉盛宴。

走在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街，米兰达显得怅然若失。（图/《穿普拉达的女王2》）

如果说这一切都能被AI取代，我是绝对无法相信的。而这也是续作的另一个可贵之处。它并不长篇累牍、苦口婆心地劝说，而是用名画暗喻人物关系，让历史建筑成为时尚添彩的一环。即便无法穿上银幕上呈现的华服，但哪怕你对这番盛景感到一丝震颤，会因为一场活动对时尚、音乐、艺术、建筑产生兴趣，自此发掘出精神世界里的一片新大陆，那便是这些“美而无用”的事物的意义所在。

在海瑟薇看来，《穿普拉达的女王》系列影片的核心其实是“年轻女性为梦想全力以赴的喜剧故事”。而斯特里普的回答则是，哪怕是在生活中苦苦挣扎的年轻人，依然可以“穿着漂亮衣服，漫步在迷人景致中”。换句话说，就是不要丧失追求美好的积极心态。

揭示现实、呈现值得回味的审美，同时不忘留下故事中的温情……从这个角度来评判，《穿普拉达的女王2》无疑可以拿到高分。

参考资料：

[1]The Devil has all the best costumes, telegraph.co.uk, 2006-09-06

[2]The devil in Ms Streep, Emma Brockes, 2006-09-23

[3]The 'Devil' I know, Barbara Amiel, 2006-07-02

题图 | 《穿普拉达的女王2》

校对 | 严严

排版 | 一飞

运营 | 孙天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