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伟与茵叶蒂:脑电波同步中的艺术探索

2026-04-29 01:44:53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在西郊宾馆那片郁郁葱葱的香樟树林里,匈牙利知名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不经意间抬头,目光被一片独特的“树冠羞避”景象所吸引——湛蓝的天空被错落有致的树冠切割出清晰的边界,四月的阳光如同金色的丝线,从这天然雕琢的树叶间隙中温柔地洒落。就在这里,她带着自己精心筹备的新电影《寂静的朋友》,以及这部影片的主演——国际巨星梁朝伟先生,与我们展开了一场深入的交流。

“在这部电影中,无论是人类角色还是非人类角色,都散发着一种孤独的气息。我一直在为梁朝伟寻找一个能够与之产生深刻共鸣的孤独搭档。而银杏树,这种在600万年前就险些灭绝的古老植物,如今在地球上几乎没有任何亲属,它无疑是最孤独的植物代表。”茵叶蒂导演深情地阐述道。

于是,在茵叶蒂那充满想象力的故事里,一棵自1842年起便屹立不倒的雌性银杏树,孤独地伫立在空旷的植物园中,它跨越了三段时间线,与三个饱受困境折磨的灵魂不期而遇。“这些角色既不反抗命运的安排,也绝不盲目顺应。他们以一种超然的态度面对生活,不太在乎外界的压力和期待,也不为自己的叛逆或孤独而沾沾自喜。他们只是坚定地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茵叶蒂这样形容她电影中那些看似局促不安,实则内心坚韧的人们。


梁朝伟身着黑色羊毛男士迪奥套装,内搭蓝色条纹棉质衬衫,下身搭配米色棉质牛仔长裤,整体造型尽显优雅与从容,均为Dior Fall 2026系列的经典之作。

伊尔蒂科·茵叶蒂则以蓝色棉质休闲男士外套搭配白色棉质衬衫,展现出一种随性而不失格调的风采,同样来自Dior Fall 2026系列。

在这个充满孤独感的世界里,树在勇敢地探索未知,人也在不断地冒险前行。我们试图认识别人,了解别的物种,更深入地认识自己。神经信号在跨时空的共鸣中,如同璀璨的星光,点亮了树梢和大脑的每一个角落。

徽声在线知名评论家项飙曾深刻指出,在现代人的普遍困境中,我们往往过于追逐外界的“认可”,却忽略了内心真正的“认得”。我们习惯于用人类的语言去描述植物,用人类的围栏去圈定植物园的范围。然而,树其实并不需要你的认可,它只需要你真正地“认得”它。即使我们无法创作出纯粹的非人类中心电影,但我们也应该始终尝试去“认得”这中心以外的那些事物。这种尝试不仅将使我们再次认得自己,更将为我们带来一刻心灵的宁静与休憩。

电影的结尾,通过摄影机的独特视角,我们得以一睹这棵巨大银杏树的全貌。那壮观的景象,仿佛是树对世界的慷慨馈赠。托尼·王教授为银杏树授了粉,他凝视着繁茂的枝叶,深情地告诉我们,结果的时刻“还需要再等等”。

而在戏外,演员托尼·梁站在香樟树的树荫下,深情地感慨道:“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与自然、与万物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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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梁朝伟量身打造了这个角色,如果他不接下这个角色,我恐怕要重新构思整个剧本。”茵叶蒂导演怀着对梁朝伟作品的长期喜爱和对他的深深好奇,创作了《寂静的朋友》。当你看到电影开头那横亘于银幕上的梁朝伟的沉静特写时,你也会由衷地感叹,世界上有第二个人能够如此完美地诠释那棵百年银杏树的沉默朋友吗?


李安曾评价梁朝伟是所有导演的梦想,因为他总能让导演在合作过程中被迫面对自己隐秘的自我。从《悲情城市》中的清澈与悲悯,到《无间道》中的疲惫和狡黠,再到《韩城攻略》里的俏皮和市井气息,熟悉梁朝伟艺术生涯的观众不难发现,他在拥有卓越天分的同时,更具备一种独特的表演技巧——他以身体和存在(presence)而非单纯按照文本去表演,这种表演方式因此具备了穿透文化和语言障碍、直达角色核心的非凡特质。


男士蓝色灯芯绒西服套装搭配灰色男士羊绒衬衫,再点缀以迪奥Chiffre Rouge系列腕表,梁朝伟的这一身造型尽显绅士风度,同样来自Dior Fall 2026系列的精心打造。

早早就在戛纳电影节上斩获最佳男演员奖、主演过三部获得威尼斯金狮奖的电影、又以个人身份荣获威尼斯终身成就金狮奖,梁朝伟的辉煌成就让人叹为观止。然而,这一切都很容易让我们忘记,梁朝伟此前还未曾与欧洲作者导演合作过。他自认从前并不习惯与陌生团队合作,然而打破惯例却比想象中要轻易许多。“我平常挑选电影时,最重要的决定因素还是导演,”他坦言,“茵叶蒂导演的电影我看完后非常喜欢。”如今回头看去,这场合作似乎是命中注定的。

人们常称茵叶蒂为“超现实大师”。她华丽迷幻的首作《我的20世纪》便获得了戛纳金摄影机奖,片中有会说话的星星;早期作品《魔术师西蒙的爱情》里,一株植物竟然成为了一桩谋杀案的目击证人;而拿到柏林金熊奖的《肉与灵》,则讲述了两个孤独的人类灵魂在梦中相爱的动人故事。然而,这种“超现实”只是对茵叶蒂作品的高度总结性标签——“超现实”不过是诸多现实中的一种而已。茵叶蒂的现实在迷乱的外表、纷繁的结构、重叠的隐喻之下,常常以感官体验为桥梁,通往那些孤独角色震颤的内心世界。


梁朝伟与茵叶蒂具备着某种相似的气场:他们稳定而从容,不带任何威慑性,能够平衡现场的气压,对电影的思考也时常超越作品本身。第一次网络会面时,他们并未聊及剧本或人物角色,而是深入探讨了共享的哲学观。茵叶蒂引用了神经科学家阿尼尔·塞斯的理论:“我们一直处于幻觉中,当人们一致赞同这种幻觉时,它就成了现实。”“我就觉得这好像我们佛教里的一些看法,”梁朝伟深有感触地说,“生命就是一个幻象。”

然而,他们也略有不同。梁朝伟告诉导演,他觉得东方哲学讲求的是“与万物合而为一”(Oneness)。而茵叶蒂则意识到,西方哲学更多关注于“分离”(Separation)——人与人之间的分离、人与自然之间的分离、人与世界其他部分的分离。某种程度上,西方人对这种分离引以为傲,认为人类凌驾于万物之上;但在另一些层面,他们又对遗失的“统一感”充满渴望,并因此心存忧郁。



这种对“统一感”的追求,成为了贯穿《寂静的朋友》整部影片的线索。在与银杏树相遇之前,王教授的本职工作是研究婴儿的大脑和认知。在一堂精彩的脑神经科学课上,他告诉学生,成年后人类的大脑学会了分工合作,以不同分区处理不同事务;而婴孩则是“让世界来决定他们会看到什么”。他们似乎能同时注意到世界的诸多表象,而不会刻意决定在何处集中注意、何处抑制干扰。婴儿的大脑不加选择地全盘活跃,如同王教授让光球在学生中传递时所展现的那样——“不是割裂、不是分离,而是连续整体的一部分”。

“王教授的实验实际上是在尝试进入‘合一’的状态,”茵叶蒂解释道,“那种状态与我们还是婴儿时的体验非常相似——也与我们猜测的‘当一棵树’的感觉最为接近。”



在一个梦幻般的片段中,王教授戴上传感器,试图贴近银杏树的感受。点点金光顺着树梢向外延展,如同电信号沿着人类的神经在突触间传递一般神秘而美妙。

我们真的能理解另一种生物的感受吗?这是一个引人深思的问题。

电影中提到了“Umwelt”这个关于动物知觉的概念,意为“周遭世界”。所有生物同时处于一个物理环境之中,但每个生物都有自己限定的感知方式和范围。“我觉得Umwelt对于人来说,像是我们东方人叫作‘心’的东西,”聊到这里时,梁朝伟饶有趣味地讲起了许多与人类好似无关的事:“我们也不需要真的感受蚊子的Umwelt,比如它可以感知到温度的变化、它会知道酸性的存在、它还有很多毛(注:蚊子的神经感官器官),但它看不到那么多颜色,不像我们有五感……再比如人类看到水时,我们就‘意识’到它是水;但当你是一条鱼时,看到水你会有什么感觉呢?我也不知道,我也没当过鱼。我想也许鱼会觉得安全、可能就是‘家’的感觉吧。”


“不论我们多么了解另一生物的物理事实,我们都无法知道成为那个生物是什么样的感觉”——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1974年的论文《变成蝙蝠会怎样?》(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也是茵叶蒂拍摄《寂静的朋友》的重要灵感之一。它意味着不论我们如何想象,都无法主观地进入另一个生命的Umwelt之中。



“70年代曾经有过一波巨大的好奇心浪潮,”茵叶蒂回忆道,“它关于探索人类意识的限度、关于想象其他的存在方式、其它的Umwelt。不仅是人类以外的生物,也关于在不同社会、文化中生活的人类。托马斯·内格尔的论文是众多探索‘当我们接近另一个生命时,我们究竟能触碰到什么’的尝试之一。我们能去想象它者的Umwelt吗?能。但我们能真正感受到一只蝙蝠所拥有的现实吗?不,因为我们(人)是从内向外构建现实的,围绕着我们的并不是客观现实。我们基于感官从内部构建它;对人类而言,这种构建还包括社会和文化习惯。”

即便如此,茵叶蒂仍然对跨越界限的理解感到乐观:“事实上,承认自己的局限是具有解放性的。承认我们以感官构建起的一切只是无数现实之一,其实令我们不那么孤独了。即使我们清楚自己无法真正进入另一个生命的现实之中,但只要知道在这个星球上我们不是唯一拥有复杂世界的生物时,我们就可以感受到一种回家一般的亲近感。”


梁朝伟的影迷可能难以忘怀周慕云在吴哥窟的那段独白:“以前的人心中如果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时,会跑到山上找一棵树,在树上挖一个洞然后把秘密全说进去,再用泥巴封上——这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在看完《寂静的朋友》之后,有观众感到好奇:当王教授试图和那棵银杏树同步脑神经信号时,梁朝伟是否会想起那个藏满秘密的树洞呢?

在20年后“成为”神经科学家的梁朝伟回答说,自己对植物的看法在拍摄之后已经完全不同了。在香港太平山顶跑步的习惯也被彻底改变——看着山上的植物时,他会不自主地产生奇异的感觉;有时也为自家的植物感到难过,仿佛建造了动物园般的牢笼关住了它们,只为了自己的乐趣。他更加怀疑那种粗暴的生物阶级秩序(hierarchy)——人类作为所谓的高级智慧生物安坐金字塔顶端,而其它生命则被以“智慧”或“功能性”的指标排序,沉默的植物则处于最底端。



《寂静的朋友》的另一个中文译名是一个引人深思的问句:你是不会当树吗?人类自然永远无法感知成为一棵树、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就此困在各自孤立的感官气泡之中。像走入雨中试图感受银杏树所感的王教授一样,“尝试”本身将我们连结在一起,让我们共同探索这个神秘而多彩的世界。



“为了了解音乐,你得听音乐。可是只要你开始想着‘我正在听音乐’,你就已不在听音乐。想要弄明白欢乐或恐惧,你一定要全心全意地感知它。一旦你开始给它们命名并且说‘我很快乐’或‘我害怕’,你就没有在觉察它们。”

茵叶蒂推荐给梁朝伟的参考资料中,在众多脑神经科学、植物学专著中显得不同的是阿伦·瓦兹的《心之道》。这颗心,就是梁朝伟所说的“不以物质形式存在的心”。在与韩国演员李政宰交谈时,他提起一个故事:“老子带了五六个学生去看日出,其中一个学生说‘哇好美’,老子便说你可以走了。当你说出‘好美’的时候,你已经将这景色局限在‘美’里了,你便看不到其它东西了。”


《寂静的朋友》背后也的确存在着这样一种“觉察”而非“判断”的逻辑:“觉察,在经验发生的当下时刻察觉到它,而不对它产生任何判断或想法。”

“我不会带着一个想法去电影院,”对看电影这件事,梁朝伟使用的是“心”的媒介。《寂静的朋友》模拟着植物的时间感而非人类的,三个主角的故事也没有既定的戏剧弧光。因为茵叶蒂希望自己的电影可以打开些什么,而不只是做画上句号的动作。

“我们有着自己的观看传统和触达电影的方式,”梁朝伟继续说道,“一旦电影给出了一些不同以往的东西时,人容易执着于理性(mind)。在《寂静的朋友》中,我并不试图对抗那些人们惯于从电影里获取的东西。是的,人们总是渴望故事、渴望通过故事来消化世界。但在展示人类故事的同时,我们也提供了别的东西。如果观众是放松且开放的,他们能获得很多乐趣——因为那是感官的体验。这些体验在为不同的理解方式开辟道路,而发现新事物也总是令人愉悦的。一旦观众抱着‘天啊,这是关于神经科学、植物交流和实验的电影’这种念头去影院时,这样的预设会让人变得僵硬也感到威胁,从而无法自由地拥抱电影提供的细微感受。”


用文字语言去描述一部电影、一部交响曲或一张画作时,尝试过度解析作品而非去感受它时,都有点舍近求远。作为观众的茵叶蒂和梁朝伟像自然呼吸一样体验着电影带来的每一个瞬间。而作为从业者的两人,在创作时也遵循着相似的路径和理念。

梁朝伟常常提到出演侯孝贤导演的《悲情城市》对他的深远影响。在和素人演员共同工作时,他寻得了“不要过度表演、像素人一样表演但带着表演技巧”的宝贵方式;同时也学习到从文学中找到表演灵感的方法。而侯孝贤本人的阅读习惯也更倾向于感官而非理性——“与其说读书不如说是翻书”,即使隔天醒来已不记得昨日读的书中的人名、情节时,“直觉”和“气味”却化作了影像的线索和灵感。

《寂静的朋友》或许是个美丽的巧合——它来自另一个“跟着感觉”在剪辑的作者导演和同一个用身体和心灵在表演的演员。读完沈从文的作品后,侯孝贤记住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沈从文远远观看的“天眼”。而看过《寂静的朋友》多年以后,也许我们不再记得三位主角的面孔和事件经过,但如同电影背景音里不断低吟着的歌德的《银杏》一般,“我”与自己、与天地分离又融合的感受或许会在某一个时刻再次悄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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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

Gingo biloba

(歌德)

Dieses Baums Blatt, der von Osten

Meinem Garten anvertraut,

Giebt geheimen Sinn zu kosten,

Wie’s den Wissenden erbaut,

Ist es Ein lebendig Wesen,

Das sich in sich selbst getrennt?

Sind es zwei, die sich erlesen,

Daß man sie als Eines kennt?

Solche Frage zu erwidern,

Fand ich wohl den rechten Sinn,

Fühlst du nicht an meinen Liedern,

Daß ich Eins und doppelt bin?

这棵树的叶子,从东方

被移来,托付到我的花园,

让人品味其中的隐秘深意,

令知者心生欢喜,

它是否是一个有生命的实体,

在自我之中分裂?

抑或两个相互交融,

被世人视为一体?

要回答这样的问题,

我已觅得真谛,

难道你没从我的诗中感受到,

我既是一个整体,又是双重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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