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在影院,我与那棵树进行了一场心灵的对话

2026-04-28 22:28:07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当我们回望情感的起伏,它如同四季更迭,时而热烈如夏,时而静谧如冬,

那些不经意间展现的万千姿态,皆是自然赋予的灵动篇章!”

——歌德,在《植物的变形》中如此吟唱

(莫光华 精心译制)

在电影《寂静的朋友》里,一位从乡村踏入马尔堡求学、性格羞涩的青年汉内斯,默默倾慕着研究植物的女同学贡杜拉。他满怀敬意地在小本子上抄录下歌德在《植物变形计》中关于叶片的精妙描述,期望能为她的研究带来一丝灵感之光。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汉内斯刚念出前半句,便被贡杜拉无情打断,她直言不讳地指出,这些“陈旧”的诗句与她即将探索的前沿领域并无交集。


/ 70年代,那个怀揣梦想的学生汉内斯/

在激情燃烧的七十年代,德国的学子们沉浸在政治运动的热潮与科学进步的狂欢中,他们憧憬着以人类的智慧揭开大千世界的奥秘,洞察自然与岁月的真谛。歌德的精致经验主义(delicate empiricism)研究方法,强调在细致观察的基础上,通过直观(intuition)去把握事物的本质,却因那难以言喻的“神秘”色彩而被边缘化。毕竟,这种强烈的“科学直觉”难以被量化、界定和陈述。但如今回望,歌德的机体自然观却展现出了超前的哲学视角,他所倡导的整体性和生成性观念,与现今生态学的核心价值不谋而合:自然,并非零散的生命个体集合,而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

“网络”一词,在影片中屡见不鲜——它或是植物交错的枝叶与根茎,或是细胞在微观层面构建的生命网格,或是科学图像中跃动的坐标与神经脉冲信号——更在影片的三条交织叙事线中得到了深刻回应:

除了1972年汉内斯与贡杜拉的邂逅,还有1908年的格雷特,作为该校历史上首位被录取的女学生,她勇敢地在男性主导的学术领域中站稳脚跟,书写着自己的传奇;


/ 突破重重障碍,女学生格雷特崭露头角/

时间流转至2020年,梁朝伟饰演的神经科学家王教授,因疫情被困于校园之中,他在蕾雅·赛杜饰演的植物学家的启发下,开启了一段全新的跨学科探索之旅。


/ 梁朝伟化身神经科学家托尼·王,演绎智慧人生/

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巧妙地将这三段情节融为一体,看似随机的学术往事,实则引领观众踏入一场充满疗愈力量的冥想之旅,穿梭于跨越两个世纪的生态感知场域之中。

理解《寂静的朋友》的剧作结构,并非难事,但探寻其结构的索引与锚点,却能引发两种截然不同的见解——

主流观点倾向于将反人类中心主义视点视为电影的核心,认为观众将在影片中最终认同那棵见证时代变迁的硕大银杏树,它既承载着过去的记忆,也预示着未来的存在。徽声在线影评人盖·洛奇在《综艺》上发表的评论中指出,影片以无比耐心的方式观察植物世界,并通过三位人物的经历,引导人类逐渐调整自身节奏,以接近植物的时间感。

然而,若仅停留于植物视点,许多情节便失去了其深层次的张力与内涵。


/ 镜头聚焦银杏树,背景虚化中的梁朝伟若隐若现/

植物,虽可作为去人类中心的时间尺度,却难以解释人类所执着、苦闷与喜悦的一切。格雷特在性别秩序中的挣扎、七十年代左翼学生运动中的理想主义冲动,以及大流行病背景下的孤独与焦虑,这些经验并非简单地被一棵树所“见证”,也无法被简化为某种植物性的节律。正如Cineuropa影评人大卫·卡茨所批评的那样,当我们试图将生物实验与人类活动纳入同一叙事框架时,它“如同两个语言不通的人试图对话”。这种不协调并未随着叙事的推进而消解,反而在结尾处被进一步放大——王教授捕捉到了斑斓而震撼的信号,影片也达到了情感的高潮,这棵百年孤寂的雌树以我们尚无法破译的“语言”诉说着什么,我们无比期望它此刻感受到了生命的愉悦。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这种图像又是否证明了植物拥有婴儿大脑般的“高度觉知状态”?电影并未给出明确答案。科学,似乎在此刻失效了,人类与植物之间的生理距离依旧存在。

就如同汉内斯与贡杜拉的故事下半部,贡杜拉设计的探测仪后来被汉内斯扩展成了更加复杂的版本——指针跳动,转译着天竺葵的信号,仅仅微弱的电流切变,便足以推开花园的大门。那一刻,这盆小小的花束仿佛能真正地与人类沟通,但这种“对话”却映照出人类在生态面前的失语,其本质依然是人类所投射的、一厢情愿的浪漫怀想,是人类无法回避的永恒孤独。


/ 天竺葵与汉内斯,一场跨越物种的“交流”/

另一种解读则将影片视为由空间驱动的结构:

大学城的建筑与植物园本身构成了叙事的真正骨架,而植物不过是标记时间流逝的刻度。在这一视角下,人物与事件被纳入一个稳定的空间秩序之中,历史的更迭显得有迹可循。就像影片中第一次发生时空切换的时刻,两组场景通过教学楼门口这个位置紧密连接,通过色彩(彩色转黑白)和拍摄介质(高清数字转35mm胶片)的变换体现区隔。

然而,这种解释同样难以触及影片最微妙的经验层面。空间,虽能组织叙事,却无法解释影像本身为何不断偏离稳定的观看位置。影片中多次出现的延时摄影与微距镜头画面,拉长了时间、深入了内部,时刻提醒我们这是一次充满科技感的、“超人类”的凝视。与此同时,胶片与数码的交替切换也不断扰动感知的连续性,重组着我们的观看经验,“空间”本身成了一种死气沉沉的装置,根本无法呈现茵叶蒂在多种不同的影像介质中所展现的生命与技术的奇观。

因此,不论是在视点还是空间中,我们都难以确信自己找到了影片真正的组织原则。在这一意义上,汉内斯和贡杜拉的故事中被提及又“怼回去”的歌德,反而充满了耐人寻味的深意。

事实上,歌德的精致经验主义方法论,不再只是被简单引用的话语遗产,而构成了理解《寂静的朋友》的关键路径。电影正是在影像层面重演和校验了这个过程。


歌德于1832年逝世,而这正是《寂静的朋友》中贯穿始终的“主角”——那棵坐落在大学城校园中古老而巨大的银杏树——萌发的年份。电影在开头向我们还原了这个美妙的时刻,延时摄影下,银杏的幼芽从果实中破壳而出,然而画面边缘的数码标注却提示我们,这是肉眼观察难以捕捉的自然奇景,是经由技术中介再现的生命奥秘。从一开始,电影关注的便不是一棵树本身,而是一种被组织起来的经验、一种介于观察、想象和推理之间的感知状态。

茵叶蒂的创作生涯起始于和汉内斯与贡杜拉这条支线相近的八十年代,她早期作品中对于梦境、记忆与偶然性的持续兴趣,使她始终游离于严格的现实主义传统之外。从《我的二十世纪》到《肉与灵》,茵叶蒂始终在探索不依赖因果逻辑的叙事方法。在《吾妻之话》沉闷无趣的章回体叙事后,《寂静的朋友》进化成了更为玄妙和细微的超现实文本,导演的电影语言,与歌德式的科学方法构成了一曲赋格。


/ 伊尔蒂科·茵叶蒂《肉与灵》剧照,展现超现实美学/

所谓的精致经验主义,是歌德对林奈植物学机械论自然观的批判,而林奈恰是格雷特的故事线中不在场的关键配角。

林奈以结实器官(雄蕊、雌蕊)的数目和位置为基础建立的分类体系,被一群掌握学术话语权的教授拿来当作羞辱和挑衅女性学者的工具。不过显然,格雷特对林奈的理论了如指掌,她无惧回应学究们下流的玩笑,同时对林奈的成果给出了高度的肯定——这也暗合了歌德早年对林奈研究的态度,他曾随身携带林奈的著作踏上自己1786年的阿尔卑斯山之旅,并将林奈视作是莎士比亚和斯宾诺莎后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人。


/ 格雷特面试时,面对男教授以林奈植物学内容的集体刁难,她从容应对/

然而,作为浪漫主义自然哲学的代表,歌德在此后研究中逐渐建立起了个人的范式,他不再满足于林奈的博物学体系,创造出植物形态学,并高度注重人与植物之间的感性联系。在格雷特故事的最后,茵叶蒂用一段极为高明且诗意的蒙太奇阐明了这种联系:格雷特随意玩弄着古典的照相机(或许是桑德森相机),拍摄着自己身体的局部,也拍摄植物的局部,在剪辑的调度下,人体和植物的图像上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我们的身体似乎就蕴藏着一座森林。

观察经验现象(empirical phenomenon),用多种感官感知自然对象,是精致经验主义的第一步,格雷特、汉内斯和王教授皆是由此开始,他们不仅接受并进入了这套知识话语,更直接用身体与植物发生感性的接触。

《寂静的朋友》中,我们并不会看到角色与古树发生的矫饰的、戏剧性的互动行为,更多的是人类如何在理性尚未萌发的时刻,便用视觉、听觉和触觉完成了“第一次接触”,格雷特的舞蹈、王教授的太极提供的便是一种灵感时刻。而电影的声音系统,那些ASMR般细腻的环境音,不仅仅是在利用“有声”去反衬和加强“无声”,更是在利用风和雨的元素,提示我们关注有别于自身的第三者的存在。


随后,汉内斯和贡杜拉尝试用技术装置来转译天竺葵的感知方式,用理性化和系统化的方法去构造科学现象(scientific phenomenon),这便是歌德精致经验主义方法的第二步。现象既如此复杂和朦胧,研究者便需要用理性去创造精确的等价物,以便在模型中推演那些直接观察所无法捕捉到的过程。对歌德来说,一根枝茎上的新叶和陈叶,不过整个叶片序列里某个时刻的外显,人类只能在观测中脑补整个序列生成的过程,通过想象去把握其内在的形态逻辑。蕾雅·赛杜饰演的爱丽丝博士明确向观众分享和解释了植物时间的概念,正是在提醒我们那些不可知的鸿沟的存在。

时间推进至当代,王教授所面对的,已不再是可被逐步解析的现象,而是能被更先进设备所精微复刻的图像经验。他几乎快要触达精致经验主义的第三个步骤、也是最高阶段——直观纯粹现象(pure phenomenon),进而领悟到有机体的“创造性潜能”。 在歌德的构想中,存在一种“原型植物”(primal plant),用高度提炼的抽象模式,解释所有植物在不同生长阶段和环境状态下的差异,但这种原型终不可被通过经验来证实,也不能被分析性和逻辑性的智力所通达,仅能在直观中瞬间把握。


/ 蕾雅·赛杜饰演的爱丽丝博士,深入浅出地解释了“植物时间”概念/

正因如此,《寂静的朋友》最终并未让这一“直观”在科学理性的维度上真正成立,这反而体现了茵叶蒂对人类认知边界的清醒确认。设备的确捕捉到了涌动的信号,色彩鲜艳、起伏如潮,但面对这看似近在咫尺的生命脉搏,我们反而明白这种“理解”的天真的本质:栖息于不同的魂灵中,你我共享同个世界却又注定难以沟通,谁也不需要在那一刻明白谁的喜悲,但相互遥望的存在,已经是自然赋予我们最好的礼物。

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李猛写道:“科学活动是人与自然的中介,自然是人的对话对象,因而承认自然的平等地位,就是这个科学对话活动的前提条件。这种承认为自然注入了尊重,并赋予它尊严,以此重新认定自然和人在宇宙中的地位,破除人类中心主义自然观。”


于是我们最终看到王教授走出了封锁的、冷清的教学楼,他站在银杏树下以赤裸的肉身感受纯粹的存在。

这时,所有的现代科技、社会身份与人类中心主义的执念,随着衣物的褪去被彻底抛弃。他仿佛回到了初生的婴儿状态,与自然融为一体。

而《寂静的朋友》至此也完成了它真正意义上的“疗愈”——在我们穷尽了所有的智力与技术手段后,承认我们在自然面前永远是一个孩子,需要不断学习与成长。

在几乎将被理解的瞬间,理解本身却悄然消失,留下的是无尽的思考与感悟。

茵叶蒂为现代人开出了一剂良方,面对不可抗拒的时代断裂与无尽的个体孤独,我们最高级的疗愈之道,是将自己交还给这棵树,让心灵得到真正的宁静与慰藉。在它的树荫下,贴近大地,温柔地接纳生命网络中一切不可解的共生与消亡,学会与自然和谐共处。

参考文献

李猛. 经验与直观:歌德的植物学研究方法及其形而上学旨趣 [J]. 自然辩证法通讯,2023,45(4):52-59. DOI:10.15994/j.1000-0763.2023.04.007.

Guy Lodge, “Silent Friend Review,” Variety, 2025.

David Katz, “Silent Friend,” Cineuropa, 2025.

Koerner, L. 'Goethe’s Botany: Lessons of a Feminine Science’ [J]. Isis, 1993, 84(3): 470-495.

Hoffmann, N. 'The Unity of Science and Art: Goethean Phenomenology as a New Ecological Discipline'[A],

Seamon, D., Zajonc, A . (Eds.) Goethe’s Way of Science: A Phenomenology of Nature[C], Albany, New York: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8, 135-136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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