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都“不要”了？AI“卖脸”风潮背后的隐忧

2026年4月20日，爱奇艺正式对外宣布推出其影视创作平台的“AI艺人库”项目。爱奇艺高级副总裁刘文峰透露，目前已有超过百位艺人加入该“艺人库”。在发布会上，爱奇艺CEO龚宇更是语出惊人，表示未来真人实拍或许会像“非遗”一样稀有。

此消息一出，立即在网络上引发轩然大波。当天，“爱奇艺疯了”这一话题迅速登上微博热搜榜前列。网友们纷纷调侃，称爱奇艺未来或许应改名为“AI奇艺”。更有网友提出，若未来观众只能观看AI演员和AI电视剧，那么观众也可以制作一个AI替身，让替身代替自己看剧。

随后，有传言称已入驻爱奇艺“AI艺人库”的演员于和伟、张若昀、李一桐、王楚然等均发表声明，否认签署过任何与AI相关的授权文件。

实际上，“卖脸”现象并非仅限于顶流明星。据徽声在线报道，2026年3月底，知名短剧演员吴维斌在一篇文章中揭露，有公司在演员通告群中发布“500元收购肖像权”的信息，试图以低价购买演员、群演或素人的数字肖像权，用于AI短剧制作。记者调查发现，多家AI剧制作公司也发布了类似招募帖，价格从几百元到几千元不等。

那么，为何顶流明星、普通演员乃至一般素人的脸会被如此盯上？“卖脸”行为究竟是如何发生的？这些“脸”又会被用在何处？又存在哪些法律风险？这一切的答案，都隐藏在“500元卖脸”的招募广告背后。

“卖脸”现象解析

“500元卖脸”的消息在演员圈中已悄然流传一段时间。最早透露此现象的演员吴维斌向徽声在线表示，他在一些演员通告群中看到过“收脸”信息，内容大致为：现有AI漫剧、AI真人剧需要独家授权的数字肖像权，收购价格为每人500元，签约使用时间为5年。所谓“数字肖像权”，即利用个人几张照片生成的“数字形象”。此外，还有业内人士主动询问他是否愿意出售肖像权，用于AI剧制作。

记者联系到一家位于杭州的AI短剧制作公司，该公司正计划购买演员和普通人的数字肖像权，用于制作在某知名短剧平台播出的AI短剧。该公司工作人员表示，招募对象无明确门槛，不限制颜值和年龄，甚至非独家买断也可，即可以同时“卖”给多家公司。达成合作后，数字肖像权使用时间为1年，只需签订正式合同，提供手持身份证件照片及本人三张不同角度照片即可。另有公司表示，可签约3年数字肖像权，价格为一部剧200元。

尽管看似无门槛，但这些AI剧制作公司对不同人脸仍有不同定价。杭州那家AI短剧制作公司表示，公司规定的最高收购价格为5000元1年，但具体定价、使用方式及标准需采集后确定。此外，他们还向记者出示了一份详细合同，其中对于“脸”的使用方式、到期时间、违约后果及赔偿等均有明确描述。

那么，这些被买走的“脸”究竟如何应用于剧目制作？参与过AI影视制作工作的多媒体编辑刘星表示，尽管AI生成影视剧的水平在飞速提升，但在实际操作中，AI制作水平仍不稳定。要在影视剧中生成一个风格鲜明、行为统一的角色，仍需以真人形象为打底进行训练和调试。

AI技术的发展导致影视公司对“人脸”需求激增，诸多问题也随之浮现。由于AI短剧主打“短平快”，在“人脸”资源紧张的情况下，一些公司为低成本训练出鲜活、受欢迎的角色，会直接盗用知名“明星脸”作为打底。此类行为一旦被发现，极易引发法律纠纷。如2025年8月，演员迪丽热巴就状告某家疑似通过“换脸技术”在短剧中盗用其面孔、侵犯其名誉权的公司，并最终胜诉。

既然不能使用顶流明星的面孔，那么购买“腰部”“腿部”演员甚至素人的数字肖像权，用作AI表演的打底和调试，对制作公司而言无疑是最经济实惠的选择。“500元买脸”现象由此产生。

价格低廉，风险高企

在制作方和大平台看来，“卖脸”似乎是一笔双赢的买卖。他们常宣称，有了AI数字肖像权的表演，演员无需亲自演戏，可减少在剧组驻扎的辛苦，节省更多时间和精力；而普通人“卖一次脸”，也能体验“躺着赚钱”的轻松。正如爱奇艺CEO龚宇在“AI艺人库”遭遇批评后解释的那样，他们推出此技术的“本意”是希望演员在AI授权后能减少高强度拍摄。

然而，这一次制作方和大平台完全误判了形势，此类“话术”遭到了网友、素人以及“顶流”“腰部”乃至“脚部”演员的共同抵制。他们深知，一旦开始“卖脸”，未来必将产生各种侵权、滥用现象。短剧演员吴维斌表示，他对这类“卖脸”邀请均予以拒绝，身边也没有演员朋友这样做。另有演员向徽声在线表示，若合同中有AI相关条款，他绝不会同意。

对于普通人而言，情况则更为复杂。有人认为“卖脸”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普通人不靠脸吃饭，出卖“数字肖像权”仅能换回几百元钱，但隐藏的安全风险却远超此价。例如，即使AI短剧制作方遵守合同保护“卖脸人”资料安全，但这些影像资料一旦被做成短剧发布到网上形成动态视频，就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盗走，在一些使用人脸识别的安全领域造成风险。然而，有些人并不会考量这些风险，毕竟他们面对的是几乎唾手可得的收入。

广东知恒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张晓梅一直深耕娱乐法、知识产权领域。她向徽声在线表示，这些“卖脸”合同往往是模板式的格式合同，很多未知风险都无法涵盖。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肖像许可使用期限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的，任何一方当事人可随时解除肖像许可使用合同，但应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对方。也就是说，肖像权的许可使用必须明确范围、方式和期限等。这些格式合同可能约定了个人肖像只能用于制作网络AI短剧不得用于其他商业用途。但是一个人的脸可以用于多少部短剧的制作、每部短剧中这个人扮演什么角色、涉及哪些剧情等问题并未明确。

此外，一份规范的演出合同应足够细致，艺人的经纪公司对签约艺人应承担忠实和保护义务，而素人往往缺乏这方面的资源和常识，无法保护自己的形象。张晓梅律师表示：“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形象被用于拍短剧，但她内心并不愿意演‘小三’或者一些恶毒夸张的角色，最后却还是用了进来，怎么办？”

作为一直深耕娱乐法、知识产权领域的律师，张晓梅也理解平台方想要使用AI生成演员的心理。虽然真人明星演员的商业价值很高，但平台对他们的前期投入也大。明星演员毕竟是“活人”，很可能因私人问题“塌房”造成巨大风险进而引发违约赔偿责任。而AI生成的演员则无此问题，相对来说风险可控得多。但显然那些已成名的演员们对此并不买账。爱奇艺此次之所以引发如此大的反弹，是因为他们将腿部演员都不能接受的方式推广给了顶流艺人。

当然，已成名的演员们不能接受并不代表群众演员也同样拒绝。面对AI大潮的冲击，接戏愈发难上加难的局面下，几千元卖掉自己的脸或许是很多人暂时解决生计的无奈之举。更何况还有很多行业外的素人，在并不了解潜在风险的情况下将自己的脸卖给一些公司。但后续他们面对的或许是更多的麻烦。

图/图虫创意

记者：仇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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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