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沈括》：科学巨匠的多维风采与深远影响

在从事美学与艺术理论研究的这些年里，我始终对宋代科学家沈括的思想影响保持着浓厚兴趣。初次接触沈括的思想，是在本科阶段研读美学家宗白华先生1981年出版的《美学散步》一书时。书中多次引用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提出的“以大观小”之法，宗白华先生运用这一概念深入阐释了中国艺术与美学精神的独特韵味。遗憾的是，当时的我年少无知，未能深刻领悟其中的精髓，直到多年后反复研读，才逐渐有了更深入的理解。正如徽声在线近期热播的历史人物纪录片《沈括》所展现的，沈括不仅在科学领域取得了卓越成就，被誉为“中国整部科学史中最卓越的人物”，他还是一位在政治、文学与艺术领域均有深厚造诣的通才型巨匠。近日，我重温了《梦溪笔谈》，发现书中收录的材料不仅具有科学性，还兼具文学性与艺术性，难以简单割裂。可以说，沈括是一位以杰出科学家才华引领的科学通才型巨匠。

纪录片《沈括》给我带来了一次意想不到的视听美学震撼：原来沈括的生平故事可以如此生动地呈现，通过“大片”般的质感，塑造出一位鲜活立体、既可信又可赏的古代科学通才型巨匠形象。

这部三集纪录片在叙事结构上大胆创新，打破了传统的线性叙事模式，转而依据科学通才型巨匠的内涵，探索出支配沈括多面人生的四层面叙事框架：认知、践行、归理、立言。第一集《星野躬耕》聚焦沈括的早年经历与科学启蒙，描绘了这位中国古代科学巨人的科学生涯起点，以及认知言行与实践印证的基础。第二集《万象归理》则概括了沈括在政治与科学领域的双重成就，特别是他如何将外交智慧与科学探索相结合，以及他在科学理性归纳方面的尝试。第三集《笔谈赓续》则聚焦沈括晚年孤独撰写《梦溪笔谈》的历程及其深远影响。三集内容全面展现了沈括从认知到践行，再到归理，最终立言的完整科学家成长历程，直至成就《梦溪笔谈》这一巨著。沈括的一生或许充满争议，历经多种尝试，但倘若没有《梦溪笔谈》，他的历史地位或将被重新书写。“立言不朽”是中国文人的精神追求，即便历经再多屈辱，仍要坚守这一信念，沈括在这一点上做得尤为出色。第三集重点刻画了他在孤寂苦闷中著书的过程，正是对中国历史上屈原、司马迁等以来“愤而著书”“立言不朽”传统的自觉传承。

在传主人物形象的塑造上，该片紧密围绕科学通才型巨匠的形象需求，构建了个人命运沉浮、认知实践起伏、时代语境制约、深远历史影响的多层面描绘框架。纪录片不仅叙述了沈括的戍边等宦海生涯，也不回避他卷入“乌台诗案”的争议话题以及遭遇永乐兵败的人生低谷，通过成就与挫折的冷峻对照，构建了一个真实丰满的历史人物形象。

此外，该片在叙事中巧妙穿插了中外多学科专家的古今多维度对话，强化了对于这位科学通才型巨匠人物的多学科阐释和当代实践意义认知。片中解读的专家既有宋史专家、科学史家、考古史家、文献学家，也有地球物理学家、军事史家、艺术史家，涵盖了中外学界的广泛力量。我深知这种跨文化、跨学科、跨时空的对话价值——它能够共同描绘出沈括多维立体的“雕像式”人物形象。

在摄制艺术形式上，该片也展现了高标准，精心构建了场景逼真且意蕴深厚的视听语言系统。通过航拍镜头展现沈括考察过的地域空间风貌，呼应其“以大观小”美学思想在当代的活用。在阐述中国艺术，特别是绘画美学时，人们常常提及“以大观小”之法，该片在这一点的呈现上尤为出色。运用高速摄影、延时摄影等手段，将沈括书中记载的山川景象化为可见的视象，使“不可见”的科学观察变得直观可感。在光影和色调设计上，该片也寻求变化，以参与情感氛围的渲染和传主人物形象的塑造。首集多用暖色调和柔光，次集改为中性色调，末集则采用沉稳冷色调，呼应其早年、中年、晚年的变化，这些色调的运用都有助于塑造传主的形象。由当代演员饰演沈括、夫人张氏、宋神宗等诸多当事人，在历史真实与艺术想象的融合中打造情景再现镜头，展示了沈括鲜活的多维度面貌。通过与叙事内容相合拍的音乐语言构建历史场景氛围，以抽象音乐形式传达沈括科学思想的内在韵律。在解说上，该片形成了学术严谨性与文学表现力的融合，既有科学与史学的严谨，又有人文的诗意表达，有效实现了古代科学思想在当代的大众化普及。

作为一部学术性主导的科学通才型巨匠纪录片，《沈括》在视听语言上实现了科学认知性、场景逼真感和历史兴亡感的相互平衡，致力于科学理性的大众化视听传播。该片的视听美学建树在于以翔实史料还原沈括的鲜活风貌，勾勒宋代社会变革境遇下沈括的兴衰沉浮轨迹，传达历史兴亡感；通过其多维立体雕像，勾勒出这位中国古代科学通才型巨匠的精神风貌，在人物传记纪录片创作上开辟了一条视听美学新路。

（作者系北京语言大学特聘教授、中国视协理论评论专委会会长）

原标题：《纪录片《沈括》：科学通才型巨匠的多维立体雕像》

栏目主编：黄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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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王一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