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戛纳7分钟掌声到豆瓣5.5分,最贵韩片《希望》为何失灵?
2026-10-21 17:46:34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在第31届釜山国际电影节上,知名导演罗泓轸携其暌违十年的科幻惊悚力作《希望》亮相全景单元(Panorama)。值得一提的是,上一届釜山主竞赛评审团主席正是罗泓轸本人。这部影片以高达约700亿韩元(折合人民币约3.5亿)的巨额制作成本,一举成为韩国影史上的最贵电影。目前,该片已在数字平台上线,然而口碑却呈现出明显的两极分化态势。
今年5月,罗泓轸带着《希望》首次闯入戛纳主竞赛单元,这已是他第四次踏上戛纳的红毯。此前,他分别凭借《追击者》亮相午夜展映单元、《黄海》入围一种关注单元,以及《哭声》在非竞赛展映单元展映。而本届戛纳电影节的评委会主席,正是他的同胞朴赞郁——首位执掌戛纳评审团的韩国导演。尽管罗泓轸首次竞逐金棕榈奖,但最终还是惜败于蒙吉的《峡湾》。
在戛纳首映之夜,卢米埃尔大厅两千多个座位座无虚席,影片结束后,现场观众报以长达7分钟的热烈掌声。然而,几个月后,当公众看到的是经过删减的156分钟韩国公映版(戛纳版为160分钟)时,其在豆瓣上的评分却仅为5.5分。
这7分钟的掌声与5.5分的评分之间,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电影真相?
韩国电影《希望》海报
悬念的焦点在于人,而非未知
罗泓轸擅长运用延迟手法来营造紧张氛围。十年前,他的作品《哭声》通过近一个小时的铺垫,让谷城的潮气逐渐渗透进观众的骨髓,随后一次性引爆所有情绪。同样,《黄海》也让河正宇在异国街头一步步耗尽体力,直到最后一刻才给予致命一击,这种手法在犯罪片中屡试不爽,因为悬念的核心在于人。
人会撒谎、会犹豫、甚至会在最后一秒改变主意,观众有耐心等待这一切的发生。然而,在怪兽片等类型片中,这种等待却变得难以忍受,因为未知是有保质期的。
《希望》的开场确实令人眼前一亮。在非军事区附近的渔村“希望港”,一头牛突然死亡,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警长高范锡带领女警和猎人进山搜寻老虎。前五十分钟,摄影机在密林和雾气中穿梭,调度精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这无疑是对《大白鲨》那种“晚出场”手法的最郑重致敬。然而,问题在于,斯皮尔伯格的鲨鱼在四十分钟后就咬了人,而罗泓轸的外星来客却迟迟不肯现身。当类型片已经向观众承诺了“外星生物降临”的悬念时,过长的前戏就不再是克制,而变成了违约。在一百五六十分钟的片长中,第一幕占据了太大的比例,导致后半段不得不一边打斗一边逃亡一边解释宇宙政治,还要为续集埋下伏笔,结果节奏全线崩溃。
慢节奏并非罪过,但如果没有相应的代价或回报,那就成了问题。
怪物从来不仅仅是特效的堆砌。《汉江怪物》中的怪物是化学废料和家庭无能的象征,《异形》则代表了身体恐怖,《降临》中的外星人语言本身就是推动叙事的引擎。怪物必须有其动机和意义,否则就只是一团会动的像素而已。
在《希望》中,外星来客的设定基本可以概括为:力量强大、速度快、难以杀死。其外形融合了萨满图腾和通用节肢动物美学,让人感到似曾相识。动机直到第三幕才在几句关于“皇室”的对话中闪现,而且散落在片尾。至于它们为何来到地球,则留给了下一部作品去解释。
观众可以接受“不知道它们为何而来”的设定,但无法接受的是角色也不知道,而且电影显然没有打算让他们知道。
信息差原本是罗泓轸最强的武器,《哭声》就是凭借不可知论而封神的。但那一次的不可知指向了信仰和人性的深渊,而这一次的不可知却让人难以接受。神秘感一旦不再为主题服务,就退化成了拖延时间的手段。
据徽声在线了解,这部电影的制作费用约为500亿韩元,加上宣发总成本高达约700亿韩元,是韩国影史上最昂贵的一部作品。上映前,该片已经预售到了约两百个国家和地区,北美发行权交给了Neon公司,拉美和欧洲则由MUBI负责,提前回收了约一半的制作成本。也就是说,它从立项之初就是面向全球市场的:英语台词、外星皇室、三部曲规划、法斯宾德和维坎德的加盟,都是可打包的元素。动机模糊未必是导演偷懒,而可能是商业结构的必然要求。然而,代价是作者性成为了最先被稀释的东西。
电影《希望》剧照
手艺依旧精湛,但赌注已不复存在
影片的动作场面本身并无问题,甚至堪称年度一流。手持摄影贴身推进,剪辑在混乱中保持空间方位的清晰,村庄巷战的多线调度让人立刻联想到《追击者》中首尔街头的亡命狂奔和《黄海》中的车阵混战。有外媒称赞其为“近年来最令人叹为观止的优雅动作场面”,TheWrap更是将其誉为“史上最佳新动作片之一”,这些评价并不夸张。
然而,好看并不等于有效。罗泓轸早年那些动作戏的张力建立在一个朴素的前提上:双方都会流血。金允石会累、河正宇会怕,每一锤挥下去都有代价,所以观众会手心出汗。但当对手变成近乎无敌的外星生物后,这个前提就崩塌了。人类的反抗变成了一轮轮无效消耗,胜负不再由角色的选择决定,而由剧本何时允许怪物受伤决定。追逐依旧存在,但赌注已经消失。
镜头越忙碌,情绪却越空洞。
更何况,绝对力量的反派只能依靠数量和突然闪现来制造威胁,几处CG动态的游戏建模感更是让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压迫感泄了一半。花了这么多钱,观众却没有得到相应的生理性紧张感,这是全片最令人惋惜的地方。
罗泓轸的作者签名从来不是暴力本身,而是暴力缝隙中那点不肯熄灭的人味。《追击者》结尾那个守着死者女儿的男人、《黄海》里永远到不了家的丈夫、《哭声》中宁可信其有的父亲……他的英雄都不完美,所以才更加动人。
《希望》并非没有尝试往这个方向努力。恐慌如何将一座封闭小镇拆分成互相提防的小团体,本是它最有野心的部分,也是半岛地缘焦虑最自然的落点;官方物料甚至直接将“揭露人性排外心理的残酷试炼”写进了宣传语。然而,问题在于这些人性时刻大多停留在“状态”层面,没有落实到“选择”上:我们看见人们害怕、自私、歇斯底里、趁乱自保;也看见对立者在生死关头伸手互助——但很少看见某个人在一个具体关口做出一个让人心头一紧的决定。而当外星一方的诉求被推迟到第三幕才用三两句对话交代时,人类那边的反应也就失去了参照系:我们看不清他们在守什么,他们的死也就变得轻飘飘的。
怪兽片的共情点最终必须落在“这些人值得活下来”上。《希望》搭建了一个很漂亮的村庄,但里面却没有住进足够具体的人。如果说它是“纯粹娱乐的顶点”,那么这句话或许正是症结所在:娱乐的顶点往往也是人物塑造的低点。
及格之作,但远不配其预算
7月15日,《希望》在韩国上映,首日动员约33万人次观影,创下了2026年韩国最大单日开画纪录;首周末登陆两千三百余块银幕,动员约150万人次观影、拿下约64%的市场份额。然而,本土市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它靠票房回本。面对700亿韩元的巨额预算,业界对损益平衡点的测算从“500万人次”到“1000万人次”各执一词、算法完全不同。于是,在戛纳首映前,海外版权已经卖到了约两百个国家和地区。一部电影如果在开拍之前就必须依靠海外市场生存,那么它成片中出现英语台词、外星皇室和续集伏笔就不再是创作选择而是财务必然。
这一点比任何评分都更能解释:我们看不清村里的人在守什么,也许是因为剧本从一开始就不只写给村里的人看。工业水准得到了承认,但作者重量却未被承认。这大概是对该片最准确的评价。
罗泓轸曾表示他想探讨“小事如何长成无法控制的东西”,然后将这个问题扩展到了宇宙层面。这个野心值得尊敬,韩国电影也确实需要一次这样的向外跳跃。更何况,一部堆满尸体和子弹的类型片能挤进戛纳主竞赛单元本身就已经是一件打破偏见的事情。
然而,“未完待续”可以是系列的策略但不能是单部电影的免责条款。第一部作品必须有自己的闭环和落点否则它就不是序章而是预告。《希望》最好的部分证明罗泓轸的手艺一点没丢;它最差的部分则证明当一个作者把赌注押在下一部时这一部就已经输了。如果第二部真能补齐怪物的逻辑和人的重量也许会有人回头把它抬成神作;但就眼前这一部而言它只是一场华丽、漫长却失去了猎物的追击。
来源:刘美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