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环界》：午夜凶铃，被误解的贞子二十年与时代隐喻

今年离世的作家中，除了广为人知的东野圭吾，还有一位重量级人物——铃木光司。他的代表作《环界》不仅在文学界声名显赫，其改编的电影《午夜凶铃》更是于1997年拍摄完成，1998年1月31日震撼上映。影片中，女鬼山村贞子的形象深入人心，成为了亚洲恐怖片领域的一个标志性符号。

贞子从电视机中缓缓爬出的那一幕，即便我们未曾完整观影，也早已在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成为许多人童年的噩梦。就连好莱坞也尝试翻拍这部经典，但终究难以完全捕捉东方文化中那种独特的哀怨情绪。

特别是在日本恐怖传统中，有一种被称为“怨灵”（onryō）的鬼怪存在：这些死者因遭受不公、背叛或伤害，带着满腔的怨恨重返人间。她们并非纯粹的邪恶化身，反而往往是生前遭受迫害的可怜人，死者的怨气凝结成一股力量，驱使她们向人间复仇。因此，她们既令人恐惧，又让人心生怜悯。贞子这一角色，便完美地继承了这一传统。

她诞生于一个封闭遥远的火山海岛，最终被人强奸致死，并被活埋于山村的一口古井之中。贞子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这种东方式的恐怖，如同阴郁潮湿的雾气，缓慢而持久地蔓延开来，还伴随着恶意的诅咒。

电影对原著的改编大致停留在了这一层面，因为流行文化更倾向于消费符号和情绪，而非深入探讨深刻的哲学命题。然而，原著的深度远不止于此。近期，我再次翻阅这部作品，联想到疫情后到来的AI时代，内心不禁涌起万千感慨。

日本泡沫经济时代的崩溃与《环界》的诞生

要真正读懂铃木光司的《环界》，就必须回到作者创作的那个时代——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以及随后十多年的陆续创作历程。

第一部《铃》大约创作于1991年，那时全球流行文化正蓬勃发展，而日本则刚刚经历了泡沫经济的崩溃。与此同时，计算机、遗传学和生物技术等领域的飞速发展，不断拓展着人类对生命的认知边界。书中提及的美日联合“环计划”，不知是否是对当年地缘政治中美日博弈的一种微妙讽刺。

90年代初，日本经历了一系列震惊世界的事件：泡沫经济崩溃导致的长期衰退、一系列离奇犯罪、阪神-淡路大地震以及东京地铁沙林毒气泄漏。这些经济衰退引发的恶性事件，彻底动摇了日本的传统价值观和安全神话。

诞生于这样的社会动荡之中，日本的恐怖文学和电影与传统鬼故事有了显著的区别。以往故事中的因果报应等善恶观教化荡然无存，鬼魂的成因变得模糊不清，或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这似乎也反映了当时日本社会的状态——在焦虑与混乱中迷失方向，引发了广泛的不安感、失落感和身份认同的混乱。

故事中，录像带的依次传播以极其日常的空间和媒介预示着死亡的到来。

“日常恐怖”成为了当时日本类型文学和电影的一大特色——它们通过极其平凡的空间和日常化的生活媒介来传达死亡与恐惧。这种恐怖来源于周末的一次短途旅行、温泉小木屋的度假、一次高尔夫聚会，甚至可能是浴缸里还没放完的洗澡水。这些生活的细节写实逼真，却令人毛骨悚然地展现了恐惧的本质。这也表明，现代社会对通信技术的依赖程度越高，其背后隐藏的不安与恐惧可能就越大。

《环界》第一部创作于1991年，随后于1995年写作了《螺旋》、1998年写作了《循环》，共同构成了三部曲。1999年，又发行了《新生》作为三部曲的补充故事，即我们现在所读到的完整的《环界》四部曲。此外，作者还于2012年和2013年分别出版了《环界》的续作《环裂》和《环溯》。

作家铃木光司毕业于庆应义塾大学法国文学专业。他的创作并非先构建一个宏大的理论体系，再将人物嵌入其中以证明自己的观点。而是先构思故事、悬念和人物，随着创作的深入，科学、超能力与生命繁殖等概念才逐渐汇聚融合。

因此，与许多概念繁复、人物苍白的科幻小说相比，铃木光司作品中的人物更加有血有肉。尽管他们是“无性繁殖”“数字重生”后的产物，却依然拥有普通人般的欲望和情感。

铃木光司在访谈中曾透露，小说的情感基础源自于他对妻子和女儿的爱。当时，妻子在学校任教，他在家照顾年幼的女儿；小说中的浅川也是一个有妻子、有女儿的父亲，必须设法保护家人免受伤害。

它表面上描绘的是诅咒如何杀人，深处却探讨了一个非常日常的命题：当危险降临，你是否会牺牲他人以保全自己？

这也是为什么小说中的录像带不仅仅是一个恐怖道具。它制造了一种残酷的生存机制：观看者若想活命，就必须让诅咒继续传播。个人求生与他人死亡之间，由此形成了深刻的道德困境。

那么，贞子究竟是谁？铃木光司曾在图书馆读到了《超心理学家福来友吉的一生》。福来友吉曾研究超心理现象，而御船千鹤子则是当时著名的超能力实验参与者之一。铃木以这些历史人物为创作素材，构思了小说中的伊熊平八郎、山村志津子等角色，并由此发展出贞子的虚构身世。他又在图书馆里读到了有关日本明治、大正时期超心理学研究的资料，进一步丰富了贞子的历史原型。小说最终约500页，仅用了三个月时间便创作完成。

《环界》究竟讲述了一个怎样的故事？

中文版翻译的《环界》四部曲，其整个故事的结构犹如书名所示，是一个莫比乌斯环般的建构、解构再建构、解构的过程，令人拍案叫绝。

作者运用病毒学、遗传学和计算机科学的知识，以细腻的日常生活细节为呈现方式，解释了一种超自然的恐怖现象。尤其到了第三部《循环》——我个人认为是该书的经典与高潮部分，故事一路走向了生命起源、人工世界与宇宙本质的问题探讨，使作品的思想性跃升了几个高度。

这也是我读完之后最感慨的地方：有些科幻小说在创作时是在想象未来；而等到多年以后再读时，却发现我们已经走进了它的故事里。

第一部《铃》

第一部的故事与《午夜凶铃》电影相似，贞子的怨念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怨念，而是一种能够不断复制自我的文化现象。

山村贞子出生于一个遥远闭塞的海岛，又死于深山老村的枯井之中。她拥有美貌和超能力，还是“雌雄同体”的“阴阳人”。她死后，怨念生生不息。但与我们传统恐怖故事里的女鬼怨灵不同，现代传媒的传播助长了她的怨念。在通信工具的传播下，怨念可以被复制、被借阅，甚至被观看和消费。怨念帮助她复活，并得以出版、发行电影，她的怨气在传媒的加持下，甚至能成为偶像与明星！

这就像现在互联网上的“戾气”——一条视频可以在几个小时内抵达数百万人；一种情绪可以在社交网络上迅速感染陌生人；一个个谣言也可能在无数次转发之后似乎成为事实。

当然，信息传播并不等同于病毒感染，但它们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某种东西一旦进入传播网络，就可能不再由最初的创造者所控制。贞子最可怕的能力就是找到了一种可以不断延续自己、自我繁殖的方式——那就是病毒。

第二部《螺旋》：当恐怖开始寻求科学解释

到了第二部，故事进一步深入医学、遗传学和病毒学的领域。原本看起来属于超自然现象的东西，开始被放进科学的框架中进行理解。

这里的意味更加深长：怨灵的恐怖因为科学的存在而逐渐“祛魅”，但事情却变得更加复杂。它可能复制、变异，过去传统恐怖中的“怨念”被科学解释成“病毒”，病毒进入人类身体后，社会开始失控。

我们习惯于把科学看作理解世界、控制风险的工具。我们可能已经知道某种东西是如何发生的，却还不知道怎样阻止它；也可能能够制造一个系统，却无法预见它运行之后的全部结果。这种不确定性恰恰是现代科技社会的一种深层焦虑。

第三部《循环》：沙漠之下，隐藏着另一个世界

第三部《循环》是整套小说真正发生质变的地方。

在这一部里，故事进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设定：小说中的美国沙漠地下以及东京的地下空间隐藏着庞大的计算机系统。日美双方共同推动的“环”计划试图在计算机中模拟生命的形成与进化过程。

小说描写了沙漠下巨大的环形空间以及密集排列的六十四万台计算机；东京地下也有同样规模的计算机群。它们共同支撑着一个拥有生命、历史和社会结构的假想世界。

这些计算机并非凭空存在。那个庞大的虚拟世界需要巨额资金、能源、硬件和基础设施来维持。小说甚至借人物阿馨和艾略特之口指出，推动“环”计划的不仅是科学构想，还有预算的考量。科学的方向也受到社会资源分配的影响。

在这个世界里，生命遵循着某种类似现实世界的规则，经历繁殖、进化、死亡的过程，甚至也会出现无法预料的变化。

令人不安的是，虚拟世界中的病毒竟然与现实世界发生了联系。《环》把这种联系推进到了极端：环空间中的病毒通过复杂的生命复制与遗传过程成为了现实世界传染性癌病毒的起源之一。

前三部的故事就像莫比乌斯环一样不断结构、解构、重构——一开始我们以为录像带是现实世界中的一个异常物品；后来我们以为它是病毒传播的载体；到了第三部小说却告诉我们，我们熟悉的现实就是一个被计算机创造的世界——创造者来自美日联合的计划，但这个计划陆续出现漏洞、病毒开始泄露。这个“病毒”未必是生物性的，也可能是计算机式的“病毒”。

问题变得越来越深刻、复杂——我们所存在的世界到底是生物的存在还是计算机虚拟的创造？如果一个单体无性繁殖出来的“生命”也拥有记忆、感情、历史，能够体验痛苦与死亡，那它是不是生命？

这个计算机创造的世界也在影响着生物世界，那么究竟谁才是创造者，谁又是被创造者？计算机是不是已经成了一个孕育着生命的子宫环境，而不再只是储存信息的容器？

第四部：新生

第四部有点类似于人物命运小传的补充，是前三部宏大世界观的番外小传，在此就不剧透了。

读到这里，我有些恍惚：我们今天所处的时代也是一个被称为“生成式”的时代。我好像进入了一个生成式的“环”世界，充斥着量子物理、人工智能和无数个平行宇宙的概念。

以前我们用计算机处理信息，但今天不是“处理”而是“生成”。成片成片的信息似乎成了一个无限的平行宇宙。

《环界》小说里没有使用“人工智能”这个词，而是用了“人工生命”这个词。“人工生命”似乎更加复杂，它借助超级计算机、生物科技、繁殖等手段重新模拟着生物的世界。

如果说人类曾经通过基因延续肉体，通过语言和文字延续文化；那么人工智能可能正在为文化的复制与演化提供一种全新的基础设施；而人工生命则整合现代医疗、生物科技构建了一个更加庞大、更有生物属性的世界。

《环界》已经成为当下全球时代的隐喻。

人工智能还是人工生命？

铃木光司的仙逝让我感到十分遗憾。据悉，从2025年起他又在创作新小说，同样是一个宏大的世界观四部曲。第一部日文版刚刚出版，他就不幸逝世了。我很想再去读读铃木先生对当下世界的理解。我这样的普通人只是被AI的便利性所吸引，虽然这些看似轻盈的数字能力背后是极其沉重的物理世界。

数据中心、芯片制造、电力供应、冷却系统、通信网络以及支撑它们的土地和资本。各国围绕人工智能展开的竞争已经不只是算法和软件的竞争，更涉及芯片、能源、基础设施与产业能力。大型数据中心和算力工程逐渐成为国家科技竞争的重要组成部分。

就像《环界3》里沙漠下的计算机网络世界一样，只是书中虚构的“人工生命”在现实世界里成为了基础性的战略资源，是国家组织资源、推动产业发展和参与未来竞争的能力体现。

人类文明一直在寻找延续自己的方式。过去我们通过生育繁衍把基因传给下一代；后来我们通过语言、文字、书籍和教育把知识传给下一代。工业革命之后我们通过机器放大人的体力；信息革命之后我们通过计算机放大人的记忆与计算能力。人的能力开始以新的形式离开人的身体，在技术系统中延续。

过去二十多年里，流行文化消费着贞子的形象，将她简化为一个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爬行女鬼，却抹去了《环界》中最深沉的悲悯与隐喻。贞子从不是单纯的邪恶化身，她是受害者，是人类欲望、暴力与盲目扩张的产物；而通过传媒无限复制、变异的“诅咒”，本质上是信息加速传播、人类技术失控与精神焦虑的具象化呈现。

《环界3》中阿馨最后觉悟——原来自己就是高山龙司、0号癌变病毒携带者的复生人！是那个被计算机模拟出来的“人工生命”，其情感、记忆与痛苦皆是由数据流与基因代码交织而成的复合体时，一种巨大的虚无与战栗油然而生。

虚无与幻灭从未像当下一样以无比绚丽的方式呈现在我眼前（可能我格局太小无法理解时代的宏大），这也是我读后百感交集的原因。

人类在沉溺于技术便利与资本狂欢的过程中逐渐丧失了对真实的感知、对生命的敬畏以及对自我主体的警醒。在这个无限生成的“环界”里我们究竟是谁？又将走向何方？

No.7134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过蝈

作者简介：20年资深房地产营销人，遍及上海、苏州、杭州（浙江）等多城市房地产营销经验；斜杠小说作者。公众号：过蝈沪苏双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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