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艳芳骨灰失踪背后:香港骨灰安置市场的乱象与困境
2026-10-17 13:17:01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距离梅艳芳离世已近23年,然而她的骨灰至今下落不明,这一情况引发了广泛关注。
10月10日,本是梅艳芳63岁的冥寿。就在当天晚上,梅艳芳国际歌迷会转发了署名为“梅艳芳家人”的紧急呼吁。原来,安放在香港大屿山宝莲禅寺海会塔的梅艳芳骨灰瓮,自今年7月起便不知所踪。
7月18日,这一令人揪心的发现被歌迷揭开。当天,一名歌迷前往海会塔拜祭时,发现存放骨灰位置的门牌螺丝松脱,打开后却不见骨灰瓮的踪影。经核实,骨灰瓮确实已不在原处。家属得知后迅速报警,可三个月过去了,骨灰依旧没有寻回。
截至10月中旬,警方尚未确认该事件涉及盗窃行为。警方接报后将案件列为“求警协助”,交由重案组跟进处理。据徽声在线援引香港媒体消息,宝莲禅寺一名僧人表示,家属数月前就已获通知到场查看,不排除螺丝自然松脱导致骨灰瓮移位的可能性。
时至今日,骨灰究竟何时不见、又是如何不见的,依旧是个未解之谜。
此次事件,不禁让人联想到去年沙田宝福山发生的多起骨灰失窃案。当时,包括武术指导刘家良、电影出品人向华胜、宝福山创办人冯成等多位名人的骨灰被盗,部分家属还称收到了索款信息,这一系列事件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近年来,名人骨灰失踪或被盗,随后向家属索要钱财,甚至将骨灰弃置郊外的事件时有发生。而这一次,不幸降临到了梅艳芳身上。
梅艳芳骨灰失踪的真相,还有待警方进一步深入调查。然而在香港,骨灰盗窃已然成为一门屡禁不止的灰色生意,严重扰乱了社会秩序,也让逝者难以安息。
不翼而飞的骨灰背后
梅艳芳的灵位,布置得十分低调。
墓碑上没有刻上广为人知的“梅艳芳”这个名字,而是只刻着她的乳名“珠女”。灵位没有摆放遗照,忌日采用农历标注,生辰、祖籍等信息也都经过了特殊处理。
这是梅艳芳母亲覃美金的刻意安排。2003年12月30日,梅艳芳因病离世。覃美金一手操办了女儿的后事,将骨灰安放在大屿山宝莲禅寺海会塔,并且没有对外公布真实地点。
她甚至曾对外宣称,梅艳芳的骨灰安放在另一个地方,挨着姐姐梅爱芳的灵位。那里确实有一个贴着照片、写着本名的牌位,但里面并没有存放骨灰。直到2015年,梅艳芳逝世12周年时,其骨灰的真实安放地才被曝光。
覃美金曾解释说,隐瞒骨灰的真实龛位,是希望女儿死后不再受到外界的打扰,能有一个安静的安息之所。
这种安排饱含着一个母亲的私心,但低调安置终究无法完全隔绝风险。梅艳芳并非是第一位被不法分子盯上的名人。
去年,沙田宝福山就接连传出骨灰被盗的消息。其中一位受害者,是香港著名武术指导、导演刘家良。
2025年8月下旬,刘家良的遗孀翁静晶接到警方通知,得知丈夫的骨灰盒已经不见。她起初甚至怀疑这通电话是诈骗电话。直到警方说出骨灰盒的具体样式,她才确认事情属实。
翁静晶表示,封龛时,她特意在龛位内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骨灰,希望盗墓者不要拿走。然而,纸条和骨灰还是一起消失了。
刘家良骨灰曾被偷/图源:香港星岛头条
2026年2月,刘家良的骨灰终于被寻回。警方随后确认,一名男子被控一项串谋勒索罪,案件进入司法程序。
并非每一起骨灰失踪案都会出现勒索行为。2019年7月,跑马地天主教坟场就发生了两起骨灰失窃事件。
第一起涉及已故香港女星尤敏与丈夫高福球。家属前往拜祭时,发现双人龛位的碑面被硬物打烂,两人的骨灰盅连同一条念珠不翼而飞,警方将该案件列作盗窃案处理。
没过多久,信兴集团创办人蒙民伟的骨灰盅也被发现失踪。家属称,龛位内没有放置陪葬品,也没有收到勒索电话。
后来,他们的骨灰盅先后在数公里外的地方被发现。
这几宗案件的具体案情虽然各不相同,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骨灰从原来的安放地点消失后,往往不是立即被发现。
2019年两起骨灰失窃案后,有媒体报道,跑马地天主教坟场的监控设备数量有限,部分区域未被覆盖,闭园后也缺少人员看管。而且附近施工环境又为外人进入提供了便利条件。案件发生后,坟场才加强了巡逻力度。
海会塔内外均装有24小时监控/图源:@看看新闻knews
对于家属来说,龛位并不是一个每天都会去查看的地方。人们通常只会在忌日、清明节等特殊日期前往祭拜,平日里未必会去。而只要龛位外观没有明显损坏,就算里面的骨灰不见了,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有人察觉。
作案者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按照翁静晶的讲述,刘家良的骨灰盒被放在较大的龛位里,墓碑很重,除了用螺丝固定,边缘还打上玻璃胶封边。作案者带了专业工具撬开骨灰龛,取走骨灰后复原外观,日常巡逻很难察觉到异常。梅艳芳案中,不少人在事发后回到现场查看,也表示光看骨灰龛外观很难发现异样。
一瓮骨灰不见了,家属可能要等好几个月才能发现。但作案者往往是有备而来。那么,名人为何会成为目标呢?这还得从香港的骨灰安置市场说起。
香港骨灰安置市场:一门复杂的生意
在香港,围绕骨灰存在着一个庞大的交易市场。
火化是香港处理遗体的主流方式。香港连续多年来火化率都超过九成,每年火化的遗体接近5万具。火化之后,骨灰需要有安放之处。除了政府管理的公众骨灰安置所,还有私营骨灰安置所,以及宗教团体经营或管理的相关设施。
过去,公众骨灰龛位供不应求。有业界人士表示,约十年前,申请公众龛位平均需要等待四五年时间。等不起的家庭,只能转向私营市场寻求解决方案。
如今,公众龛位数量持续有所增加,基本无需等待。但私营龛位仍有其不可替代的吸引力。购买私营龛位后可永久使用,而且还能提供更个性化的服务。家属可以在生前提前挑选位置,把先人与其他家族成员安放在一起,或者选择交通便利、方便日后祭拜的地点。这些需求,是随机编配的公众龛位所无法满足的。
香港民众在清明节假期出行,前往歌连臣角道的公墓纪念逝者/图源:视觉中国
需求差异也直接反映在价格上。以沙田的大型骨灰安置所宝福山为例,2026年单人龛位市场价约17万至22万港元,双人位价格更是高达百万,具体价格还要视位置等因素而定。
私营骨灰龛位还一度被视为一种长线投资,被一些人认为是可以流通、升值的资产。市场上甚至还有专门的代理和交易平台,从事二手转售业务并收取佣金。
一个愿意为龛位花费几十上百万的市场,足以说明骨灰在生者心中的分量。而这沉甸甸的分量,恰恰成了盗贼的定价依据。
翁静晶曾表示,刘家良骨灰被盗后,对方多次通过第三者联系她索要赎金,理由十分直白,就是觉得刘家良家属有钱。
对方甚至声称,前期踩点、住宿等“成本”高达50万港元,以此要求更高的赎金。
翁静晶在视频栏目中公开表示:“别说6000万,我6块钱都不会给。 ”
然而,这门高度市场化的生意,却长期缺乏像样的监管。
2010年,香港特区政府公布的资料显示,当时列入名单的81间私营骨灰安置所中,只有29间符合相关规定,其余52间不同程度地存在违反地契、规划、建筑或消防等要求的情况,但这些场所仍照常营业、售卖龛位。
直到2017年《私营骨灰安置所条例》生效,香港才建立起针对私营骨灰安置所的发牌制度。条例规定,只有持牌场所才能出售或新出租龛位;持豁免书或暂免法律责任书的场所,既不能出售龛位,也不能安放新的骨灰。
这个制度面对的是大量已经存在、售卖龛位,且安放骨灰的旧场所。一旦场所最终无法获牌,就要“清灰”,让家属迁移先人骨灰,这无疑会对家属造成二次伤害。于是条例设置了申请、整改和过渡期。
然而,整个发牌进展极为缓慢。截至2026年8月底,仅批出17个牌照和15项豁免书,另有65间场所的申请仍在处理中,涉及约42万个龛位。
大量场所长期处于“无牌”或“待牌”状态,这就给了不法分子可乘之机,有人便利用这个窗口继续收钱。
最常见的问题就是“超卖”和“超放”。超卖,是指出售超出批准容量的安放权,消费者花了钱,日后可能面临无处安放骨灰的困境。超放,则是指骨灰放在未经批准图则涵盖的位置,随时可能被要求迁移。
香港有市民到钻石山坟场扫墓拜祭祖先。图为市民拜祭祖先/中新社记者 李志华 摄
在这个交易过程中,消费者的权益很难得到保障。2014年,有人花约26万港元买入两个龛位,职员当时口头承诺牌照很快办妥。但到了2023年,买家亲人离世后,才被告知场所仍未获牌,骨灰只能暂存,无法立碑。买家想退款却遭拒绝,经消费者委员会多次调停,最后只拿回约8.6万港元。
除了无牌场所售卖新位,已售龛位也在灰色地带来回转手。今年4月,有媒体记者发现,有人在社交平台上以“低价甩卖”的形式转售未获发牌的龛位,一个双人位,叫价8.5万港元,比市场价低不少。卖家明知道龛位不能转让,却承诺到龛场改个名字就可以了,还称不易被执法部门发现。
这门生意在失序中发展了几十年。需求早就存在,但监管却仍长期处于滞后状态,这无疑给社会带来了诸多隐患。
骨灰丢失后,追责困难重重
当骨灰不见后,家属报警,警方展开调查,但案件能走多远,绕不开一个老问题:骨灰到底算不算财物。
与珠宝、名表等财物不同,骨灰未必有可以直接衡量的市场价格。内地刑法第302条规定了“盗窃、侮辱、故意毁坏尸体、尸骨、骨灰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只要实施了盗窃骨灰的行为,无论数量多少,均应立案追诉。
但香港没有对应的条文。香港实行普通法,尸体通常不会被直接视为一样能直接占有的财产。因此,“偷骨灰”很难用盗窃罪论处。
跑马地尤敏案当时列作盗窃,是因为碑面被硬物打烂、骨灰盅和念珠被拿走,这些都是可以衡量的财物,现场也有明确的破坏痕迹。
盗窃罪的前提是,窃取“属于另一人的财产”。如果作案者取走骨灰后再要挟家属索要赎金,还会额外构成勒索罪,最高可判14年。
在此次梅艳芳的事件中,骨灰不见了,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破坏痕迹。骨灰是否被他人取走,至今无法确认。连“有没有人偷”都定不下来,立案和追究自然无从谈起。
刑事追究只是事后的一环。在这之前,骨灰能不能被守住,取决于安放它的地方有没有尽到看管责任。
梅艳芳骨灰所在的宝莲禅寺海会塔,也在申请私营骨灰安置所牌照。
官方文件显示,海会塔的牌照申请获得“原则上同意”,截至事发时,正式牌照仍未发出。发牌委员会指出,除土地规定和处所使用权方面存在问题外,申请基本符合其他牌照要求。
安保本来是发牌审核的一部分。按照申请指引,骨灰安置所申请牌照,需要提交管理方案,访客入场管制、保安管理、扫墓高峰期人手、火警应变等都在其中,方案交由多个部门审阅。
《迷离夜》剧照
但管理方案通过审核,不等于日常管理就一定落实到位。即使取得正式牌照,也不意味着万无一失。
2025年刘家良等人骨灰被盗时,宝福山除妙景堂外,已经持有正式牌照。翁静晶当时提到,场内监控5月就已经坏了,直到8月都没修好。可见牌照本身,和安保责任是否被真正落实是两回事。
在香港,名人的灵位从来不只是私人物品。他们的灵位在哪里,歌迷的鲜花就会送到哪里。许多名人去世多年,每逢忌日或冥寿,都会有人前往祭拜。
这是一种正常的情感表达。但公开的纪念空间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这种公开和关注成就了纪念,却也放大了风险。
如何在允许公众表达思念的同时,保护逝者和家属的私人空间,不能只靠家属自己想办法,还需要社会各方共同努力,加强监管,完善制度。
作者 | 黄泽敏
编辑 | 向现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