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如何跨越文化界限拍摄外国电影？

撰稿人：Clint Worthington

翻译：Issac

审校：易二三

来源：rogerebert.com

（发布时间：2020年6月29日）

初看之下，日本导演是枝裕和似乎难以将他的细腻情感融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文化背景中。

他的过往作品，如《步履不停》和2018年斩获戛纳金棕榈大奖的《小偷家族》，都深深植根于日本的社会文化与家庭结构之中。许多影评人甚至将他与日本电影大师小津安二郎相提并论，尽管是枝裕和本人对此有时也感到意外。

《步履不停》剧照

是枝裕和的作品以其精巧的叙事结构和深厚的人文关怀著称，他擅长捕捉普通人之间那些微妙而断裂的联系，以及他们与家人之间既血缘相连又后天构建的复杂纽带。

在《小偷家族》取得巨大成功后，是枝裕和带着这份创作热情，踏上了他的首部西方语言电影——《真相》的拍摄之旅。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对家庭情感的深刻洞察与迷恋，竟然能够如此自然地转化为一个充满欧洲风情的故事。

《真相》剧照

影片中，年迈的女演员法比耶娜·德纳芙（由同样魅力四射、易怒的凯瑟琳·德纳芙饰演）在女儿（朱丽叶·比诺什 饰）和女婿（伊桑·霍克 饰）来访时，开始反思自己过去的错误。

她被一种脱离感和悔意所包围，这种情感既体现在她回忆录中刻意美化的过去，也反映在她当前在一部科幻片中扮演的角色上。她试图与年轻貌美的主角（玛侬·克拉维尔 饰）争夺镜头，后者让她想起了已故的同龄人，那个她一直被与之比较的对象。这不仅是德纳芙职业生涯的一次精彩自嘲，也是对她作为旧时代最后一位电影明星地位的深刻审视。

在原定于三月份上映（后因新冠病毒疫情，IFC电影公司将其推迟至7月3日）前夕，徽声在线记者与是枝裕和进行了深入对话，探讨了他是如何将自己的创作理念融入西方社会环境，以及诗歌在他的电影中是否不可或缺。

记者：是什么促使你决定拍摄第一部外语电影？

是枝裕和：作为一个只会说日语的导演，我原本认为自己只会在日本拍电影。但在过去十年里，我收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邀请。其中，法国的邀请最为持久且具有说服力，他们承诺会为我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具体来说，是朱丽叶·比诺什一直坚持要与我合作。2015年，我给了她一个电影大纲，也就是后来的《真相》。可以说，是她的一再邀请促使我走出了这一步。

记者：你对朱丽叶·比诺什、凯瑟琳·德纳芙和伊桑·霍克等演员的作品有多少了解？在创作剧本时，你是否从他们的职业生涯中汲取了灵感？

是枝裕和：我一直都是凯瑟琳·德纳芙和伊桑·霍克的忠实粉丝。

因此，在2015年决定将电影背景设在法国时，我在剧本的第一页就写下了：‘凯瑟琳·德纳芙饰演母亲，朱丽叶·比诺什饰演女儿，伊桑·霍克饰演丈夫。’当我梦想中的演员阵容成为现实时，我感到无比兴奋。可以说，我是为了他们每个人而创作了这部剧本。

记者：你的作品常常聚焦于工人阶级家庭或像《小偷家族》中那样极度贫困的家庭。《真相》中的角色则似乎是你首次触及权贵阶层。在这个不同的阶级世界里，你希望通过家庭动态探讨什么？

是枝裕和：坦白说，我并没有刻意区分贫穷家庭和富裕家庭在电影中的不同。我更感兴趣的是探索母亲和女儿之间潜在的根本困境和复杂性。我相信，无论经济地位如何，这种紧张关系都是普遍存在的。

记者：关于德纳芙和比诺什之间的母女关系，你希望传达什么信息？

是枝裕和：完美并非只在舞台上才能实现。我们中的许多人都扮演着熟悉的角色。女人可以‘扮演’母亲，也可以‘扮演’女儿。

我感兴趣的是，当德纳芙在电影中表演时，她的日常生活元素开始渗入表演中，而表演元素也开始影响她的实际生活。随着这两种元素的融合，我们看到了母亲和女儿之间紧张关系的缓和与转变。这就是我想要描绘的。

记者：影片标题《真相》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指的是法比耶娜的回忆录。在整部影片中，女儿意识到有些真相或事实被忽略了。你希望探讨我们如何编辑自己的生活，为自己创造更美好的历史吗？

是枝裕和：你可能会认为法比耶娜忽略的元素中包含了‘真相’。但我们的生活当然并非完全由‘真相’构成。因此，我通过让法比耶娜这个角色让女儿为她写台词，让她在现实生活中表演来表达这一点。

然后，女儿也会为孙女写台词，告诉她多么希望祖母能上一艘宇宙飞船。这就是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记者：回到戏中戏的部分，你需要投入多少精力来确保它成为一个完整的故事，而不仅仅是反映法比耶娜和她女儿的角色变化？

是枝裕和：戏中戏、布景等一切都必须看起来非常专业和可信。因此，这部电影的摄影师是真正的专业人士。

光线等方面也完全与更大规模的电影相匹配。但我并没有拍摄完整部电影，只是拍摄了一些片段。我们没有完整的剧本，无法立即开始拍摄。

记者：我想谈谈电影中我最喜欢的一个片段，那就是结尾的大规模舞蹈场景。整个家庭在街上跳舞，仿佛让整个世界都消失了，所有的问题都烟消云散。你为什么选择加入这个场景？

是枝裕和：这样的场景在日本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日本人永远不会在街上跳舞（笑）。当我决定拍摄一部以法国为背景的电影时，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有一个人们在街上跳舞的场景。

记者：比如波比·皮埃尔这个角色，当他不在银幕上时，他那近乎超自然的特质可能会变成一只乌龟。你希望通过这个角色传达什么信息，特别是他和他孙女之间的传奇般的关系？

是枝裕和：这源于我的一个想法：一个美国小女孩来到法国，发现一座城堡里有一个女巫和各种被施了魔法的动物和生物。我想让那个小女孩体验生活在童话里的感觉。

除了女巫，我还能用什么来填充城堡呢？嗯，我们有一只胆小的狮子和一只乌龟。那可能就是个女巫。这就是背后的想法。

记者：在影片开头，法比耶娜的一句台词打动了我：‘诗歌在电影中是必要的，无论是关于政治还是日常琐事。’你个人也这样认为吗？特别是对于你的作品来说？

是枝裕和：是的，这正是我的信念。法比耶娜所说的并不完全代表我个人的观点，也不完全是我为她写的台词所能表达的。但那句台词确实完全表达了我的想法和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