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色生香的上海女人，岁月沉淀后的独特魅力

作为一位地地道道的老上海，对于沪语电影总是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怀。这次，我是被《活色生香》的宣传短视频深深吸引，那股子“扎劲”劲儿让我毫不犹豫地走进了电影院。影片中，熟悉的上海话、人民公园的相亲角，还有那些从小看到大的老面孔，仿佛让我置身于一个温馨而又亲切的世界。用网友的话调侃，感觉这些演员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这样的阵容，自然让人对影片充满了期待。

国庆假期，本应是观影的黄金时段，然而影厅里却寥寥无几。观影结束后，我似乎明白了它为何叫好不叫座的原因：在爆米花喜剧的外壳下，却试图塞进一套略显拧巴的女性主义理念。

一群老戏骨，共谱一曲卡拉OK欢歌

整部电影，更像是一场老戏骨的聚会，他们轮流登场，尽情享受着舞台的快乐。然而，对于观众而言，却似乎缺少了那么一丝共鸣。

影片试图探讨的主题太多：黄昏恋、女性主义、沪语喜剧、代际关系、外来者融入上海，甚至还不忘调侃一把短剧。每一个主题都蜻蜓点水，未能深入展开。回想起前几年大火的《爱情神话》，人物虽少，但日子却过得细腻入微；而《活色生香》则角色众多，人物却显得单薄无力。

宝梅这一角色，本应是影片的一大亮点。一个因婚姻解决户口问题的沪漂，从舞台到市井，经历婚姻变故，再到相亲角寻找新的归宿。外地、年龄、性别、户口、房产、口音，六层压力叠加在她身上，每一层都蕴含着丰富的故事。然而，影片却未能深入挖掘这些元素，使得宝梅的形象显得有些空洞。

住老洋房的老罗，则像是一张黄昏恋的风险提示卡。人到晚年，相爱还要面对照护、房产和孤独等诸多问题。电影若能深入刻画宝梅如何面对这些挑战，如何做出自己的选择，那么她那句“我不怕这个世界”才会显得更加立体和有力。可惜，影片中的独立更像是编剧的口号，而非宝梅自己活出来的底气。

老年婚恋，注定离不开金钱的纠葛。找老钱的大概率是经济条件不佳的，而脱离了现实主义的黄昏恋，则显得有些不切实际。影片既不敢深入剖析现实，又舍不得放下“黄昏恋轻喜剧”的外壳，结果导致宝梅身上的六层变量被荒唐浮夸的情节所掩盖。

我更加期待看到的是，宝梅如何被上海这座城市一点点塑形，学会这里的分寸、腔调和算计。这样的故事，才是我心中的《活色生香》。

上海女人的活色生香，从来都藏在那些细枝末节的不经意间，而非直白的样板戏中。

宝梅经历了身份的落差和婚姻的变化，但这些究竟如何改变了她？她学会了什么？又有什么始终不肯放弃？影片未能让观众看明白这些，也未能展现出宝梅的底气从何而来。一个女人重新选择生活，总有一些判断是在吃过亏以后才有的，也总有一些要求，是日子再难都不愿丢弃的。这些真实的经历，才是让女人最终活色生香的生命体验。

嗲、精、作中的活色生香

说起上海女人的刻板印象，总绕不过“嗲、精、作”三个字。虽然听起来像是揶揄，但细想却也颇为贴切：嗲中有趣味，精中有头脑，作中有要求。这些特质仿佛刻在上海女人的基因里，在不同场合下有着不同的呈现。她们做事利落，却也不妨碍回家撒娇；人情周到，却也不代表心里没有亲疏远近；看似难缠不将就，实则是把丑话说在前头，避免日后麻烦。

“嗲”里就有一种活色生香的味道。我曾有一位前上司是典型的上海女人，哈佛毕业的海归高知。上一秒还在电话里因为对方迟到而抱怨催促，下一秒老公到了，立刻挂上笑脸，亲亲热热地挽上手。这种变脸之快，不亚于川剧变脸。她生动诠释了什么是活色生香：擅长打一巴掌给颗糖，哄别人比等别人哄更得心应手，疾言令色和千娇百媚之间切换自如。

“精”常被误解为算计，但更多时候，它意味着拎得清。对初识的人不急着交底，对越界的打听不必有问必答。别人嫌她见外，她却知道，许多麻烦恰恰始于那句“都是自己人”。

这种分寸感也体现在小事上。请人吃饭提前约，借了钱不等人催就还，还的时候顺手带一盒点心作为利息和态度。亲戚之间走得再近，各家的账还是各家的。“亲兄弟明算账”，在上海人听来，往往是句常识。这样的交往才不容易成为负担，也才长久。

至于“作”，则常常意味着她不那么容易被讨好。衣服贵未必合眼缘，饭店有名未必吃得称心，一句好听话也未必就能哄过去。她有自己的好恶和标准，别人觉得“已经蛮好了”，她偏觉得还差一点。

据徽声在线报道，波顿时装集团掌门人岑沛源曾聊起上海是女装企业的必争之地，却也让人又爱又恨：顾客挑剔，市场成本又高。一句“挑剔”，从商家嘴里说出来是生意难做；落到顾客身上，则是她有自己的眼光和标准，没那么容易被讨好。

当然，要求过了头容易把自己和别人都累着；算账太细情分就薄了。但要是没了这些棱角，活色生香又从何而来？恰恰是这点“不好伺候”，让她不会活成一个背景板，而是有脾气、有标准、有自己想法的个体。

上海女人也从来不只由户籍定义。一个人在这里住久了，怎样安排生活、怎样与人来往、怎样把自己收拾停当，都会慢慢带上这座城市的痕迹。她可以来自别处，却在这里长出了自己的气韵。宝梅身上本可以展开的，正是这个过程。

活色生香，是老了也绝不肯坍台

活色生香的上海女人老了，也不会放下对秩序感和审美的执念。

我见过的上海阿婆，哪怕住在老公房里，台面也清清爽爽，灶头总是锃亮。早上买菜回来，芹菜要一根一根理干净用橡皮筋扎好；下午打麻将外套要换一件“出客”的头发要抿一抿。问她累不累她说：“做人伐好坍台。”家里未必宽裕但螺蛳壳里亦可做道场。

菜场里也能看出这份讲究。买鱼要看眼珠亮不亮买肉要摸一摸弹性摊主都认得她不敢拿次的糊弄。不是钱多是眼睛毒标准高。日子可以省但不能糙。

这份清醒也用在家庭关系上。儿女再孝顺养老的钱自己攥着；朋友再要好家里的事自己拿主意。她可以听劝却不愿因为年纪大了就事事等别人安排。

审美上的要求也还在。衣服不一定贵但料子、颜色、场合要相宜。别人说“这个年纪随便穿穿好了”她未必肯。总归要愿意挑一挑合自己心意的才能上身这里面就有一点“作”的可爱。

所谓不肯坍台也有这一层意思：不轻易拿“老了”当作算了的理由。还能爱还能打扮还能挑剔也还有重新开始的念头。她当然会失落会有撑不住的时候但缓过一口气又惦记起自己的日子。

那些优雅老去的上海女人

真正活色生香的上海女人老了什么样？不必去电影里找上海近代史上就有一堆女子图鉴。

看过郭婉莹晚年的采访。她坐在那里英文流利神情从容。曾经永安公司郭家的四小姐经历过家族兴衰也做过艰苦的体力劳动。原先熟悉的生活远去了她仍然努力保留一些自己的习惯：没有烤箱就用铁丝烤面包；没有像样的茶具就用搪瓷缸子泡茶。

读陈丹燕写她的《上海的金枝玉叶》那些细节令人动容。富贵散去之后一个人怎样吃一顿饭、喝一杯茶仍然可以由自己决定。那一点讲究是她在艰难处境里给自己留下的生活。当原先丰盈的物质生活失去了她只是还想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让精神丰盈。

精致很容易让人想到东西好、用得贵可她拿在手里的偏偏是一只搪瓷缸子。所谓气韵便有了皮相以外的来处。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作”里的那一点要求。宽裕的时候有讲究未必难；到了必须将就的时候仍然愿意在有限的条件里寻一点滋味才见性情。当然这份坚持是她自己的选择不能反过来要求所有受苦的人都不许失态。但难得的是保有对生活的兴致。

再看宝梅从舞台走入市井她失去的不只是旧日的风光还有原先被人看待的方式。郭婉莹的面包和茶让我想到电影本可以多问一步：身份变了宝梅还珍惜什么坚持什么？哪怕只是一个保留下来的习惯也能让观众看见她的自尊究竟安放在哪里。这样再说“我不怕这个世界”那句话才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我们谈一个女人老去的优雅总爱说她看上去年轻。郑念却让我觉得阅历留下的痕迹本身也值得看见。她晚年眸子依旧清亮神情依旧动人美丽在这里有了厚度每一条皱纹里都有岁月镌刻的风骨。

董竹君则是另一种上海女人。她不是旧式名媛是从命运里厮杀出一条血路的狠人。出身青楼起点低到了地下室但她愣是嫁了四川都督夏之时逆天改命。光这一步就不是运气能解释的需要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人能靠什么人不能靠。然后更狠的是她居然离了婚带着四个女儿一个人到上海白手创办锦江川菜馆后来成了锦江饭店。

一个离异女人带着四个孩子没靠山没本钱在上海开餐馆——这魄力哪怕放到今天都让人倒吸一口凉气。夏之时在她离婚时还放狠话：“你要在上海站住脚我手板心里煎鱼给你吃。”她身上有上海最现实也最现代的一面：不认命能经营会算账知道资源怎么变成事业也知道女人不能只靠别人给出路。每一步都算数每一步也都敢下注。

董竹君也让我回过头去想宝梅。宝梅不必成为企业家但她决定不再依附一个人之后总要面对自己的生活：钱从哪里来孤独怎样应付下一段关系是否值得进入。选择后面连着行动也连着代价。电影若能让观众看见宝梅怎样衡量这些她的独立才会成为一个人的变化而不只是一句宣言。

到陈冲这里晚年又有了另一种可能。年轻时别人从银幕上认识她；如今凭写作获得“上海文学”奖的她用文字回望那些被角色、容貌和名气遮住的人生。一个演员的面孔可以被许多人记住对这一生的解释却仍然属于她自己。郭婉莹留住生活习惯郑念保有判断董竹君把主意变成事业陈冲打开了讲述自己的空间——她们没有同一种答案却都使我相信人生后半程依然可以有新的内容。

把这些活生生的上海女人放在一起并不是要给上海女人定下一个标准。她们的出身、处境和选择不同不能把谁简单归进“嗲、精、作”的某一格里。但从日常的趣味、头脑和要求往深处走确实能看见性情怎样长成本领又怎样在漫长的岁月里支撑一个人。

所谓上海女人的活色生香不是皱纹少也不是衣服贵而是退潮的时候不再是弄潮儿的她依旧有赶海的热情。

活色生香从来不止一种模样

再回头看电影遗憾的也正在这里。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上海女人自然也各有各的活色生香。郭婉莹、郑念、董竹君、陈冲谁都不能概括全体上海女人却都让“活色生香”多了一种模样。

电影拍了上海话没有拍到上海人的处世方式。它拍了老年爱情没有拍到晚年女性真正的风险、尊严和步步为营。它拍了热闹没有拍到那种被城市一天一天磨出来的劲。而那些细微的神情、好恶和选择更比一句口号难拍得多。

上海女人身上的活色生香不是方言、旗袍、老洋房、相亲角能概括的。它藏在一只搪瓷缸子里藏在一句不接的话里藏在日子再难出门前仍要对着镜子把自己收拾妥帖的那份认真里。

电影没有把这样的上海女人拍透。她们也会老会失意会有撑不住的时候可只要缓过一口气还是要出门见人还是有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

活色生香的上海女人老了也是法拉利。

岁月当然会留下痕迹但只要方向盘还握在手里去哪里终究还得听自己。

No.7122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钱鸣

作者简介：克什米尔披肩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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