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壮壮、张艺谋与贾樟柯共同推崇,《小城之春》魅力何在
2026-10-04 02:32:10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2026年,将迎来导演费穆诞辰120周年的重要时刻。回溯至1948年,他精心执导的《小城之春》已然成为华语影史上一座难以逾越的巅峰之作。这部影片不仅在1995年荣膺中国电影90年历史上10部经典作品之一的殊荣,更在2005年被奥斯卡金像奖评选为百年百大电影之首,其地位可见一斑。
时光回溯至十年前,贾樟柯在创立平遥国际电影展之际,便独具匠心地决定以《小城之春》来命名最大的一间室内放映厅。他深情地表示:“此举旨在纪念费穆导演那勇于创新的精神,并感谢他为中国电影的美学领域树立了一座难以企及的高峰。”
9月24日,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盛大启幕,而开幕片正是《小城之春》的最新4K修复版亚洲首映。此前,该片已在9月于多伦多国际电影节举行了世界首映,并将于10月25日在北京中国电影资料馆与观众见面。此次修复版以影片35毫米原始硝酸底片为基础,完成了精细的4K扫描修复工作,不仅首次完整还原了黄贻钧创作的全片配乐,还精心制作了5.1声道声轨,为观众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视听盛宴。
平遥国际电影展的首映之后,一场名为“小城春未远”的大师对话活动如期举行。贾樟柯特邀第五代导演田壮壮、香港资深影评人李焯桃、中国电影资料馆AI修复实验室负责人黎涛,以及导演费穆之子费明熙,还有《小城之春》中戴秀的扮演者张鸿眉的外孙女丁天一同登台,共话经典。
在影厅内与观众一同回望这部经典之作时,74岁的田壮壮仍难掩内心的激动之情。他坦言:“《小城之春》是一部百看不厌的电影。它拥有一种独特的艺术感染力,让你感觉电影中的人物仿佛就活生生地生活在你眼前,与你的生活同步进行。这正是艺术的魅力所在,它能够超越时空的界限。”
2002年,田壮壮曾尝试改编并重拍《小城之春》,并在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上斩获大奖。为了重拍这部经典,他翻阅了所有留存的资料,包括费穆当年的拍摄周期、江南的取景地、李天济的剧本手稿等,对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他感慨道:“能够重拍《小城之春》,对我来说是三生有幸的事情。”
探寻古老中国的情绪脉络
费穆,这位1906年出生于上海的导演,在27岁时便凭借处女作《城市之光》一举成名。此后四年间,他连续执导了8部电影,成为中国电影界一颗璀璨的新星。然而,《小城之春》却成为了他最后一部亲自执导的作品。这部电影的故事情节看似简单,却深刻描绘了抗日战争结束后一座江南小城里,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在平淡而压抑的生活中,因妻子的初恋情人到来而打破平静的故事。电影中既有情感与身份的冲突,也有来自心灵深处的情与理的激烈碰撞。
1948年,《小城之春》上映后,却遭遇了“落伍颓废”的批评,票房惨淡。费穆曾坦言,他拍摄的是“古老中国的灰色情绪”,那种游离于阶级斗争叙事之外,黯淡怅惘地描述人性的电影,在当时显得格格不入。在外部环境、市场反馈和身体状况的三重压力下,他于1949年迁居香港,并在1951年1月30日清晨因突发心脏病去世,年仅45岁。
此后,《小城之春》迅速淡出了人们的视线。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一批中国老电影重新浮现,《小城之春》才成为评论界一致赞美的焦点。
田壮壮回忆道,1982年,马可·穆勒举办中国电影回顾展时,次年香港放映了《小城之春》。他和李焯桃当时都是二十来岁,在“文革”后第一次接触到这批老电影,都为之惊叹不已。田壮壮表示:“我甚至会反复观看《小城之春》的一个片段50遍甚至上百遍,感觉像是重新上了一次学。”
1983年,由香港艺术中心与香港电影文化中心联合主办的“20至40年代中国电影回顾展”上,《小城之春》首次在海外正式公映。李焯桃对当时的场景记忆犹新,他描述道:“当《小城之春》的胶片在香港艺术中心亮起时,观众陷入了深深的震动之中。此前看过诸多经典的影人与影迷,都意识到中国早期电影的艺术高度远超他们的想象,仿佛突然发现了一片新大陆。”
李焯桃还回忆道,当时大批台湾电影人专程赴港观影,陈国富、黄建业等日后华语影坛的重要创作者都出现在观众席中。散场时,数百人从剧院两侧的楼梯缓缓离场,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彼此难以抑制的兴奋之情,“但大家都说不出话来。”
短短数月内,《小城之春》在香港连映数轮,不少影迷反复观看多遍,掀起了热烈的讨论热潮。彼时担任《电影双周刊》主编的李焯桃,还组织陈耀成、陈辉扬、刘成汉等一批作者撰写深度评论,形成了香港影评史上罕见的“集体为一部老片发声”的盛况。
两年后,第九届香港国际电影节推出“亚洲大师作品钩沉”专题,将费穆列为四位亚洲大师之一,并再次选映了《小城之春》以及费穆的其他存世作品。
此后数十年间,《小城之春》的影响力持续向华语世界扩散。台湾地区率先出版了《〈小城之春〉的电影美学》专题文集,完成了对影片美学价值的首次集中梳理。1998年,香港影评人黄爱玲编纂的《诗人导演费穆》正式出版,成为费穆研究领域公认的权威著作,也为后世理解《小城之春》提供了最扎实的史料支撑。
从1983年的首次“眼前一亮”,到此后数十年的持续研究与重映,《小城之春》这部1948年上映后便被埋没的电影,最终抵达了中国影史的巅峰。
费穆:超越时代的电影大师
谈到《小城之春》的卓越之处,田壮壮坦言:“《小城之春》已经过去了将近80年,但我们现在观看时,所有人依然鸦雀无声,掌声无比热烈。这说明这部电影的魅力无法用言语形容。你让我谈论导演手法等,我根本没有能力说清楚,完全是望尘莫及的一件事。”
导演张艺谋也曾表示,他喜欢的电影有很多,但就中国的电影而言,他最喜欢的就是《小城之春》。他认为这部影片在当时达到了相当的高度,即便今天看来,依然觉得无法与之比较。
李焯桃则认为,费穆拥有极深的话剧底子,而演员韦伟也是话剧演员出身,但《小城之春》里却没有丝毫的舞台腔。无论是人物的内心独白、画外音、长镜头还是不露痕迹的场面调度,都成功地将“舞台”彻底电影化。
在《小城之春》中,费穆运用了大量的长镜头来展现中国美学特征的含蓄性。这与美国电影的蒙太奇手法截然不同,形成了他自己独特的“单镜头”模式。
费穆从法语学校毕业,精通法、德、意文,很早就接触到了西方先锋派艺术。然而,他拍摄出来的东西却又不是西方的。电影中的妻子玉纹既含蓄又浓烈;小城虽然封闭,却又通过一只溜达的老母鸡、画外别的人家、床头叠画里的留白等细节,巧妙地将整个外部环境展现出来。费穆就像一位穿越的艺术家,超越了他所处的那个时代。
2002年,在翻拍《小城之春》时,田壮壮做了大量功课和充分的思想准备。他的制作班底包括编剧阿城、摄影李屏宾、服装叶锦添和监制李少红等业界精英。拍摄前,他发现上海青浦那座城在20世纪50年代后已被拆除,于是他跑去安徽凤阳,借用了朱元璋修的古城进行拍摄。再次站在导演摄像机后面时,田壮壮说自己没忍住眼泪流了下来。最终,他用一贯冷峻的风格完成了这段旧日爱情故事的讲述,旁白的隐去让作品意境更加浑然天成。
“费老的儿子说了一句话,费穆先生年纪不长,但电影年纪特别长。”田壮壮认为这恰是经典的魅力所在。
黎涛作为中国电影资料馆修复团队的负责人,一步步见证了这部经典的新生。在早年2K修复阶段,受限于技术条件,团队只能以安全拷贝为基础完成转制工作。即便如此,这部影片仍是资料馆全球展映场次最多的作品之一。
2025年,团队启动了4K修复工作。随着冷光源胶转数技术的突破,尘封多年的35毫米硝酸易燃底片终于可以安全取出进行扫描。在修复过程中,团队意外从原始声底里发现了此前完全遗失的片中配乐,补上了老2K版本只有片头片尾音乐的遗憾。连2K版里缺失声音的“旗袍”台词片段也全部得到了复原。最终在AI辅助与大量人工逐帧精修下,变形的片基与齿孔被逐一校准,影片画面保留了原生胶片质感,声轨也完成了5.1声道重置工作,为观众带来了七十余年来最完整的一次视听呈现。
作为全程跟进4K修复的负责人,黎涛早已把每一个镜头看过无数遍。从逐帧精修到最终调色,他全流程都守在合成台前。每一次重看时,他仍会被深深击中。后来在拍摄戏曲电影时,黎涛从费穆的镜头语言里汲取了大量养分。那些不炫技却层层推进的推镜、不着痕迹的自然转场以及场景布置里虚实相生的舞台感都被他悄悄融入了自己的创作调度中。
徽声在线电影史学家李镇坦言,《小城之春》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把极致的含蓄与极致的浓烈完美地拧成了一股劲。在表面克制的镜头下,翻涌的情绪几乎要让观众发抖。直到今天,费穆依然像一个解不开的谜,他的作品始终站在华语电影的山顶之上。李镇说:“每次看到影片和费穆新的史料时,都会更新我对费穆的认识。他就像一位穿越的艺术家,远远超越于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