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吧！爸爸》：直面死亡，探寻生命中的冰淇淋时光

九月初，我走进影院观看了倪虹洁与文淇联袂主演的新片《燃烧吧！爸爸》，这部影片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影片原定名《敲碎爸爸的头盖骨》，颇具冲击力。其中一个令人难忘的情节是：父亲火化后，头盖骨竟然未被烧毁，无法放入骨灰盒，女儿只能亲手将其敲碎。然而，这一震撼场景在院线版中却被删除了。

尽管电影排片不多，热度也有限，评价更是褒贬不一，

但在我看来，这部电影在节奏和情节的雕琢上虽显稚嫩，却仍不失为一部既有趣又富有深意的作品。它勇敢地以一种戏谑、轻松，甚至略带反叛的口吻，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探讨了至亲的死亡这一沉重话题。

直面死亡的琐碎日常

在中国，除了生死，无大事可言。然而，死亡与性，这两个话题在中国社会中却总是讳莫如深。对于性，当孩子问起“我从哪里来”时，父母往往以“从街边捡来的”搪塞过去。不过，这一现象近年来有所改善，新生代父母开始意识到性教育的重要性。

而对于死亡，父母们则更是避而不谈，认为提及身后事是不吉利的，要避谶。这种讳莫如深的态度，使得如何面对和处理至亲的死亡成为了一个庞大而难以触及的黑洞，既不可靠近，也不可观测，更不可谈论。每个人都是在突然的葬礼后，才被迫开始摸索着领悟这一课题。

然而，死亡是每个人都无法逃避的宿命。

这部电影则事无巨细地描绘了至亲死亡后，亲属需要面对和处理的一系列繁琐事务。从打印遗照、注销户口、设置祭台，到联系墓地、叠纸元宝、举办葬礼，再到接待亲友、发言、出殡、整理遗物、遗体火化……

这些事务琐碎而写实，一环扣着一环，逐渐淡化了死亡的神秘感，取而代之的是诸多流程和仪式带来的手忙脚乱。

在每一个环节中，我们都能看到母女二人故作平静的笨拙，以及其中透露出的一丝奇异的轻盈。这构成了电影的主要基调。

比如，父亲的好友们即将来访，母亲让女儿去打印父亲的遗照，说：“人家都要来了，家里连张照片都没有怎么行。”女儿挑选了许久，才选出一张合适的。她背着遗照，骑着单车回家，背景是郁郁葱葱的上海街道，充满了生活气息。

又如，葬礼前一晚，母亲和女儿对着电视上的教程，一步一步学习叠纸元宝。叠到一半，母亲又临时决定让女儿在葬礼上发言。

女儿连夜写下发言稿，却被葬礼主持人否决，认为过于“个人化”，并提供了发言模板。然而，在发言时，她因紧张过度，竟然把括号里的“家属鞠躬”也念了出来，现场一度陷入尴尬。

再如，在选择墓地和殡仪服务时，母亲嫌其他套餐太贵，均选择了最便宜的。然而，出殡现场却出了岔子，母亲愤怒地打电话大闹一场，最终升级到了更好的一档。即使在面对死亡时，她依然保持着上海女人的精明和狡黠。

这部电影挑开了死亡的面纱，没有痛彻心扉的嚎啕，也没有心如死灰的寂静。它展现了稚拙、无措、慌乱的反应，呈现出一种毫不涂抹的真诚，甚至透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向死而生，寻找生命的意义

围绕死亡展开的影片并不少见，它们大多聚焦于同一个问题：当死亡来临，在世之人该如何继续生活？

《伦敦生活》告诉我们，死亡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留给活着的人一道无法愈合的缺口。那个真正记得你、需要你的人不在了，你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值得被爱。

而《寻梦环游记》则告诉我们，肉体死亡只是第一次死亡，一个人真正的死亡是被在世之人彻底忘记。

《突如其来的假期》则揭示了至亲之人的死亡是一处永存的裂痕，我们没办法过去，只能带着它笨拙地重新学习如何站立。

《入殓师》则提醒我们不要把死亡看作终结，逝去之人只是穿过了死亡之门，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而这部影片则告诉我们，在漫长的仪式之后，应当与逝去的亲人彼此放生。你不用来保佑我，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敲碎父亲头盖骨这一情节，正是亲人之间彼此放生的一场仪式。

影片中，女儿将父亲的骨灰收进骨灰盒时，发现头盖骨未被烧碎。一旁的工人说这块骨头可以留下来保佑家人平安。

女儿比划了一下，发现骨灰盒太小装不下。于是她一面在心里想着“不用来保佑我”，一面亲手敲碎了父亲的头盖骨。

这个动作看似野蛮，却如若不曾删减，定能震撼人心。

但在现实生活中，由亲属捣碎没有烧成灰的骨头并不稀奇，这一情节正是主创的亲身经历。

当它成为女儿心态转折的关键点时，便蒙上了戏剧性的色彩。在此之前，女儿对父亲的逝去感到迷茫和难过，只敢背着母亲趴在阳台上默默哭泣。正是这种看似百无禁忌的野生力量，让她终于拔出了那根卡在心头的刺。

尽管那根刺留下的窟窿会一直在，但她至少能够鼓起勇气往前走了。

在这场野蛮的离别之后，女儿从父亲的逝去中收获了另一层觉醒——即“向死而生”的人生态度。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提出了“向死而生”的概念。他指出，只有当人真正意识到死亡的必然性时，才能从日常的沉沦中抽身出来，开始本真的生活。

女儿想到自己如果跟父亲一样在五十岁死去，就只有二十五年可以活。想到这里，她振作起来，重新开启了自己的毕业设计，并找到了一份自己想做的工作，在大洋上的剧团里漂流。

然而，受到舆情等诸多因素的影响，这一幕在院线版本里被删除，反而成为了电影之外的另一层黑色幽默——影片中的人以此汲取力量，而影片外的人依然对正常的死亡处理环节讳莫如深。

冰淇淋时间：生命中的轻盈与告别

电影中还有许多动人的细节值得品味。

母亲捧着骨灰盒时笑着哽咽，说：“生病的时候给他翻身那么重，烧完之后原来这么少、这么轻。”

女儿在葬礼上念模板致辞时，念到“我再也没有爸爸了”时，世界陡然陷入令人悚惧的寂静，她的眼中泛起一片湖泊。

还有出殡时下起大雨，出殡不可走回头路，于是扛着棺材的众人一步两步三步倒退着回到灵堂。配乐轻盈欢快，整个场景恰如一场死亡圆舞曲。

而我觉得最动人的还是站在阳台上的女儿一个接一个关闭手机闹铃的那一幕。

那些闹铃是父亲在世时她设定的，几点吃药、几点出门……其中有一个闹铃的名字叫“冰淇淋时间”。

她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取消这个闹铃。

后来，她在海边完成了自己的毕业作品。中途舞台的牵引绳忽然断裂，观众们以为是她的设计连连叫好；舞台上的人也没有大喊大叫，只是继续吹奏着他的音乐；只有女儿焦急地站起身来看着舞台在海面上渐行渐远。这呼应着父亲的死亡，也是这样一种轻盈的告别。

演出结束后，她在海边拥有了一次冰淇淋时间。这一次是卸下毕业重担之后对自己学生时代的告别。

最后她以“吴漾”的身份去游轮上工作，带着父亲的浪漫主义以及母亲未实现的梦想起航。

这一结尾让整部电影成为了关于死亡的莫比乌斯环——死亡是父亲生命的终点，是母女二人同他的告别；同时这也成为了母女二人互相重新看见和理解的起点以及女儿展开人生新篇章的出发点。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在死去我们都是其中的一员。死亡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

但是在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间隙我们仍然可以买一支冰淇淋坐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心无旁骛地将它吃完。

这是我们能给自己安排的最小单位的放生也是对生命最温柔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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