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告诉所有女孩,不要轻易讨伐自己|对话陈昊宇
2026-10-02 20:46:19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引言:
《初步举证》这部剧,已经无数次在舞台上重现。
它讲述了一个被侵犯的女孩在782天里的挣扎与抗争。她坐在废墟之中,无数次崩溃、自我怀疑,却又无数次振作起来,勇敢地走上法庭,为自己发声作证。
这部剧最初由澳大利亚剧作家、前律师苏西·米勒创作,2019年在悉尼首演后,迅速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全球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上演。它不仅引发了关于性侵立法的广泛讨论,更深入探讨了女性权益与成长的话题,从剧场延伸至现实,最终又回归舞台。
舞台上,一把椅子成为了焦点。作为演员,陈昊宇需一次次坐上去,深入女主角泰莎的内心世界,与她同呼吸共命运。
多年前,陈昊宇首次观看此剧,泰莎自我质询的画面深深烙印在她心中。那么大的舞台,那么深的痛苦,泰莎孤身一人,甚至常常怀疑自己。
这种自我质疑,并非泰莎独有。它是无数女性共同经历的沉默时刻,也是《初步举证》值得反复讲述的原因。
而这一次,陈昊宇将为我们呈现她的诠释。
陈昊宇塑造过众多角色,但泰莎让她感到格外亲近。
源源不断的自我怀疑与讨伐,是许多女孩都曾或正在经历的心理困境。当我们为泰莎动容时,其实也在看见自己。
识别与改变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泰莎用了782天,而更多女性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访谈尾声,徽声在线记者问陈昊宇,希望女孩们从泰莎身上汲取什么力量?她表示,自己只是传递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来自泰莎,但会在每个人心中生根发芽,长出何种模样,她无从知晓。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颗种子定会萌芽,正如它在陈昊宇心中所做的那样。
首次观看NTlive版《初步举证》,陈昊宇便被深深震撼。
这种震撼不仅源于剧本与表演的专业性,更在于感受与处境上的共鸣。
“若不了解她的故事,未听见她的心声,你甚至不会意识到,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它竟是如此模样。”
因此,当收到参演邀请时,陈昊宇几乎没有犹豫,“没有女演员会拒绝这个角色,没有人会拒绝讲述这个故事。”
她带着使命感走上舞台。
“那一刻,你必须让文本融入身体,通过表情与动作展现角色魅力。若我做不到,这个角色便失去了光彩。”
泰莎并不完美,但她真实动人。她经历了无数破碎,却也无数次重新站起。你不想辜负这样的角色。
从陈昊宇到泰莎,距离有多远?陈昊宇的回答是:非常近。
“泰莎离我们很近。我无需刻意寻找或运用方法,只希望她更个人化。我想通过我的方式,让观众直观感受她的魅力,无论是张扬还是脆弱。当然,陈昊宇只能演绎自己的感受。”
作为女性,讲述女性的困境与感受,这决定了,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孤身一人,是舞台上的陈昊宇与法庭上的泰莎共有的心境。
《初步举证》是独角戏,一个人要讲述全部故事,撑起整个剧场,还要在密集的台词与快速的转换中保持剧的美感,这全方位的“难”可想而知。
技术上的难点可通过训练克服,真正的难点在于你无法求助。
陈昊宇做了充分准备,台词烂熟于心,道具仿佛并肩的“同事”。但联排时,一大段台词讲完,她仍大脑空白地愣在台上。
戏不能停。所有帮助过她、与她一起训练的伙伴和导演都在身后,却只能默默注视。
“那一刻我印象深刻。我知道接下来要跟证人说些什么,就望着那把椅子产生臆想,希望那里有个空隙,有人能递句话给我,让我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但不会发生。那就是独角戏的真实感受。”
人在无处可求时,应看向谁?
陈昊宇的答案是,自己。这也是独角戏教会她的:一个人必须主动为自己做点什么。
“过去遇到真实困境时,我总希望一回头就能看到有人向我走来,带我到一个更好的地方。渴望被爱时,我也希望有人能突然出现,给予我无尽的爱。但有一天你会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真正拯救你。这听起来很悲观,却是事实。”
这同样是泰莎的答案。
“泰莎在那一刻转过头,看见的也是自己。退缩时,她企图通过看见自己来帮助自己坚强地站在那里,说出:我要为我自己作证。
她在医院时也会感到恐慌。人恐慌时都会渴望有人帮助,告诉她该怎么办,但没有。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如此残忍、艰难,但没有人能真正帮助她。她只有自己。”
孤身一人固然绝望,但也是勇气诞生的时刻。就像泰莎重新站起,因为她看到了身体里那个勇敢、不断奋斗的自己,她想为她再做点什么,“不然我会失去她。”
陈昊宇回头时,也常看见自己身体里的那个女孩,“我内心的小女孩一直长不大、很脆弱。她可能很多年来一直停在那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会下意识地看见她,我也知道我要去帮她,帮她的人只能是我。”
这是她们面对孤单与困境的共同方法:和内心的自己彼此照见、关照、感恩,便能度过难关。
多年前作为观众首次观看《初步举证》,陈昊宇心中留下了一个难以忘怀的画面:泰莎在舞台上自我质询,孤身一人,又常常不相信自己。
那也是陈昊宇的痛苦。生活中的微小打击,总让她陷入自我怀疑。
“明明我们已支离破碎、伤心无力,却仍不相信自己的感受。这是所有女性的共同经历。”
后来她上台,走进了那个痛苦之中。在舞台上,她一次次说出那句台词:
「782天里,这些声音不断在我脑海中回响,我用力掐着大腿,让自己感受到痛,以便记住这一切。」
但每次,仍会有新的痛感袭来。
女人为何要通过掐自己来寻找客观、真实的“痛感”,才愿意相信自己真的疼痛,才能想起是别人不正确地对待了我们?
陈昊宇没有答案。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们都这么做了不是吗?这就是女孩子啊,我们会情不自禁地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泰莎面临的自我讨伐,许多女孩都在经历。但当我们试图识别这种微妙、复杂的感受时,却常找不到源头。
《初步举证》讲述的不仅是客观困境,更是主观困境。泰莎在面对法庭诘问前,要先无数次面对自我诘问。而在她真正走上法庭为自己辩护前,很多次阻止她、击溃她的也是她自己。
要如何从反复的“自我讨伐”中幸存?陈昊宇在做的一种练习是:写下来。
“想要讨伐自己时,我会尽量客观地把事情写下来。写完后,我会提醒自己,哪怕这件事现在带给你非常不好的感受,哪怕它有很多不好的结果,也不要责备自己。”
“我又做错了这个吗?我又做错了那个吗?真的是我错了吗?不要过度地问自己这个问题。”
这当然不容易,但这是必须的训练。
如何接受一个复杂的女性以及她面临的复杂处境?《初步举证》或许提供了一个思考的契机。
前期的泰莎,无论生活还是法庭上,都以“强者”姿态示人:进入顶级学府、拿下第一名、巧妙找出证人言辞和逻辑里的漏洞、赢得官司后大喊:Yes!
后期,当她成为受害者,当她被曾经深信不疑的系统质疑和伤害时,我们看到了她更多崩溃、落泪、慌乱、不知所措和脆弱的部分。
是泰莎变弱了吗?这是一个常被问及的问题。
饰演泰莎的陈昊宇,捕捉到了两种答案之间那个更微妙、但更真实的状态:
“我只是觉得,那是一个人性格里张扬的部分和脆弱的部分。
脆弱是弱吗?我不认为脆弱等于弱。一个人展露脆弱这件事,跟弱不画等号。我所有觉得自己强大的时刻,都是我最脆弱的时刻。所有别人觉得我‘哇,好厉害’的时候,都是我在硬撑的时刻。”
她形容自己是个“动不动就觉得天塌了”的人,但她常告诉自己,能在脆弱里活下来,就是一种强。
一个有意思的对比是,泰莎是一个很想赢的人,但陈昊宇却并不喜欢竞技,即便在职业生涯中,她参加过很多比赛。
“我不喜欢竞技,不代表我不参与,也不代表我不尊重输赢、不享受胜利,只是我的姿态跟大家期待的不太一样。”
“参加《乘风》的时候,很多人说我不喜欢抬头,我没有抬起头来迎接我的胜利,是不是那样的我看上去就不够强大。我不知道,我到现在也没有想出这件事情的答案。我后来意识到,原来低头在外化的世界里,被认为是一个人看上去不强大的时刻。这件事情令我伤心了很久,因为那个时候我并不觉得自己非常弱。
一个人迎接胜利的时刻,必须是强的、意气风发的吗?可我每次都做不到。”
我们常常忘记的是,这些本就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共存。
一个破碎的、近乎绝望的女性,会从哪里获得力量?
《初步举证》的答案是:当她识别到同类的时候,当她意识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的时候。
在泰莎的困境里,有过两个很重要的人:母亲,和她在法庭上遇到的陌生女警。
坐在法庭上的泰莎,很多次地望向她们。她们站在一起,隔着观众席和审判席,也望着泰莎。
那是一个微妙的力量传输的瞬间,没有语言,只有对望。对望之下,泰莎会感到平静,那是她识别到支持者的瞬间,也是她感受到力量的瞬间:她不是孤身一人,在她的困境里,也有其他的女性在场。
陈昊宇每次慌张、溃败时,也会想起一个坐在自己困境里的人。
那是她的姐姐。刚来北京北漂时,她们住同一张床。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早上出门工作前,总是写小纸条、买小礼物放在姐姐的枕头下。
在她眼里,姐姐拥有巨大的女性光环,好像总有办法在她觉得“天塌了”的时候接住她,告诉她接下来要怎么样。
很多年过去,她长大了,工作多了,能量多了,风里来雨里去,但溃败并没有减少。情绪到来时,她慌张、崩溃,不知道怎么办。这个时候,姐姐也坐在她身边,不讲话,只是陪她坐着,等情绪过去,等脑子重新可以思考,等力气一点点长出来。
“你觉得她什么都没做,但她好像已经做完了所有事情。一个人能坐在另一个人的困境里不说话,就已经是做了什么。”
她还记得,去年北京演唱会结束,姐姐留给她的祝福,“她说她对我没有别的愿望了,只希望我平安健康。”
女性之间的关系,很多是这样,一起度过,彼此祝福。
“我最好的友谊,都是来源于我们真实地看见彼此,也发自内心地欣赏和喜欢对方。”
她提起在《乘风》里的经历,和30个完全不同的、成熟的、都有个人魅力的女性一起工作和生活,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惊喜和包容。
“那是唯一一个我对自己的身体没有评判的场合。也确实是在《乘风》结束之后,我才真正取消了我的身体焦虑。我记得我们一组组去试装,一群人进去,一出来第一反应都是先夸奖你。哪怕你自己紧张,姐姐们也会说,‘没有啊,这怎么了呢?这个年纪了还不能这里有点肉了?’‘哎呀,不会,你到时候跳起来就没有人看得见了。’
我以前是一个从来不愿意露我身体某些部位的人,但姐姐们会通过各种方式让你不要评判自己。你知道当30个人互相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就会有一种非常美妙的包容。那是一种很美好的、女人跟女人待在一起才会有的感受,很疗愈。”
当女人和女人对望,她们便不是孤身一人。
看过《初步举证》故事的人,都会记得那句台词:“看看你的左边,看看你的右边”。
这句台词,在两个小时的剧里出现了4次,全部的巡演里,陈昊宇一共讲了接近120遍 。
每次讲到这句,她都会很努力地看向观众席,想要从中找到一个观众。舞台上的射灯很亮,她常常什么也看不到,但每一场她都在找那个人。
“我觉得演员就是这样,剧场的魅力就是这样,当你在台上下意识地去寻找,你一定能够找到与你对视的那个人。”
找到那个对视的人,不只是演员陈昊宇的使命,也是泰莎的使命。
“那一刻的泰莎,应该也是下意识想要打破第四面墙。我今天讲的,就是我们真实生活的时代,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哪怕就是现在,看看你的左边,看看你的右边,今天的任何一个观众,体感就会不一样,她会知道泰莎想说的是什么,为什么世界需要改变,因为这个世界与我们息息相关。”
很多人被这句台词打动。那是我们连在一起的时刻,那也是泰莎的故事和我们的故事连在一起的时刻。
戏散场时,观众席灯光亮起。那时,所有人真的可以看看自己的左边,自己的右边。你会发现,不止舞台上有一个泰莎,不止陈昊宇的身体里有一个泰莎,你左边的女孩,你右边的女孩,每个人都是泰莎。
为什么一个“不完美受害者”的故事,值得一讲再讲?
“我们才把这个故事反复咀嚼了多少遍呢?但对于泰莎来讲,782天,她又讲了多少遍呢?
这就是一个女人经历、度过伤痛的真实过程。她需要跟自我叙述,需要跟朋友叙述。她在反复叙述中反复经历创伤,思考它,咀嚼它,最终没有被它打倒。这是她真实的782天。”
人在面对创伤的时候,痛苦、怀疑、胆怯,甚至勇气,都是反复的,在某一刻站起,也会在某一刻再次被击倒,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过程,对泰莎是,对所有人都是。
疲惫的时刻当然会来临,剧尾的音乐响起,掌声不断,她走到台前谢幕,那是她浑身能量用尽的时刻。
陈昊宇不会抵抗这种疲惫,她潜意识里告诉自己,这很正常。
“泰莎在782天中,有没有一个时刻疲惫无力到——要不不讲了?要不不再尝试了?我觉得也会有的。但她继续讲了,她还是决定要最后坚持到走上法庭的那一刻。我们在做的事情是一样的,每一次还是要坚持拉起你自己,把它再讲一遍,再讲一遍,再讲一遍,再讲一遍。”
这一遍讲完,力气用完,就该吃东西了。吃饱后,再去想下一遍。
而这个故事,只要一遍遍讲下去,就有意义。
晚祷时刻:
看见自己
看见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