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峰聊 / 深度解读：三个海伦、成济弑君与《奥德赛》的阴阳奥德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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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全网对《奥德赛》的讨论逐渐平息，那位自称“东北文艺界最后的吟游诗人”的张无梦老师，携手近期行程密集、堪称“现代奥德修斯”的划水怪，一同走进影院，观赏了这部引发广泛争议的影片。观影后，他们迫不及待地找到李享老师，准备展开一场深入的交流！

▲《奥德赛》电影海报，视觉震撼引人入胜

从近期备受瞩目的政治哲学学者对诺兰的访谈中，我们不难发现，《奥德赛》延续了《奥本海默》的核心议题，对已然消逝的古老文明进行了深刻的回望与思辨。尽管古典英雄的时代已经远去，但诺兰坚信，观众内心对英雄叙事的渴望依旧炽热。好的故事，永远不会过时，关键在于我们能否以全新的视角和叙事手法，将其重新呈现给现代观众。

▲诺兰采访截图，揭示创作背后的思考

然而，这部电影也引发了原著党以及西方影视界、学界、评论界的广泛批判。他们认为，尽管电影视觉效果出众，但将原本简单的“奥德修斯回家”故事，融入了过多的现代道德观念，使其变成了忏悔与救赎的旅程，甚至有了“奥本海默化”的倾向。在他们看来，这是对被誉为西方文学基石的《荷马史诗》的破坏和文化背叛。

由于无法理解电影背后的逻辑及导演对现代性的深刻反思，这些批评被简化为“基督教化”。批评者们使用文本考据、古典学等看似高深的词汇，实则想表达的核心是诺兰本人喜爱道德说教，充满“爹味”。

观看了四遍电影的无梦老师对此持有不同看法。他认为，作为古希腊文学中最负盛名的史诗，《奥德赛》是西方文学中被改编次数最多的经典之一，几乎每个时代都在重新诠释奥德修斯的故事。许多指责，往往源于对电影的误解。

哲学家齐泽克在撰写的文艺批评文章《〈奥德赛〉，一部伟大的室内剧》中提到，原著党感受到的不适，恰恰说明《奥德赛》属于前现代文本飞地，与现代文明存在割裂。就像中国的《封神演义》，因其时代遥远，如同一块空白的屏幕，可以接纳观众的各种投射，无论色情还是暴力，怎么拍都合理。

▲斯拉沃热·齐泽克，以其独到见解剖析电影

齐泽克还指出，原著读者对诺兰将当代道德准则嵌入荷马史诗这种前现代文本的不适，是实在界回返所带来的症状性反应。他们真正抗拒的，是那套已经消解了异教式享乐的基督教-人文主义-现代性思想的装置。而诺兰让奥德修斯带着罪责流浪，反而是更诚实、更勇敢的做法，是“伟大的改编”，而非背叛。

此外，诺兰版本的《奥德赛》虽蕴含基督教内核，但也融合了人文主义、自由主义、二战后的反战思维以及好莱坞式政治正确等多种元素。其主题远不止救赎，更是一个古典人如何走向现代性的深刻探讨。

“木马计”作为《奥德赛》中的重头戏，也是故事的重要转折点。划水怪回忆起第一次从课本上读到这一情节时，便感到非常不适，他认为这种靠欺诈、血腥屠城来取胜的手段太过不坦荡。然而，正是从这里开始，电影中反复提及的宙斯法则被彻底破坏，取而代之的是“神明只会帮助自助之人”的观念。

▲《奥德赛》电影截图，展现木马计的震撼场景

奥德修斯归来后的那句“我们践踏了人与人之间神圣的信义”，宣告了西方古典精神的瓦解。他成为了乡人口中来自海上的“野蛮人”。尽管特洛伊之战取得了胜利，但尔虞我诈也随之成为了常态。

如果说海洋文明的古典精神是“宙斯法则”，那么对应中国，我们的古典精神则是儒家教导的对礼仪教化的遵守。这让人联想到春秋时期，因坚持“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不鼓不成列”而丧命且被世人嘲笑的宋襄公。在此之前，打仗需要互下战书，约定好时间、地点、交战人数，不允许偷袭。而在此之后，礼崩乐坏，整个古典精神开始初步瓦解。

▲宋襄公雕像，铭记那段历史

古典精神的彻底瓦解，则要从魏晋时期的“司马昭弑君”事件说起。曹魏第四位皇帝曹髦被权臣司马昭的党羽当街弑杀，此事影响深远，违背了儒家“君君臣臣”的伦理底线，动摇了“忠君”观念。

回到《奥德赛》，正如齐泽克所说，“木马屠城”这场戏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宏大，没有出现上千上万人混杀的血腥场面，反而非常收敛、高级。海滩上的希腊人，大多只是几十个在恶劣天气中迷失于荒凉沙滩的小群体。特洛伊本身也未被呈现为一座巨型城市，更像是挤在狭窄蜿蜒街巷间的一片建筑群。整部电影的表现手法都相当克制，避免过度展现战争的残酷。比如看不清脸的阿伽门农、匿名化去个性化的特洛伊士兵。

▲阿伽门农形象，模糊中透露出历史的沧桑

诺兰如同一位娴熟的吟唱诗人，其独特的叙事手法令人印象深刻。比如士兵躲在木马里的那场戏就运用了布莱希特“间离效应”，在狭小空间里，每个人都展现出了疯狂兽性的一面。这让观众保持理性思考，而非完全沉浸在剧情中，对于读懂诺兰的电影至关重要。

▲《奥德赛》电影里的木马，成为故事的象征

诺兰还常用抑制时间的手法，在其作品《敦刻尔克》中体现得尤为典型。他将主观世界、心理世界、循环时间等不同维度的事件进行拼接，用不同流速来重构叙事，从而带给受众紧迫或者错位感。有趣的是，这些手法在《荷马史诗》中早有展现。在《奥德赛》原著里，一半讲述奥德修斯儿子忒勒玛科斯寻找父亲的故事，另一半则是奥德修斯漫长的归家之路。这样一个双螺旋结构，即使是现代人阅读起来也毫无障碍。

李享老师补充道，在评书艺术里也有类似手法，被称为“外插花”。例如《水浒传》最后的“征方腊”就有一个“分兵”情节，交替叙事可以避免听众感到疲惫。在他看来，如果历史上真有荷马此人，必定可以称为东西方说书艺人的祖师爷，比中国历史上记载的评书鼻祖柳敬亭早2800多年。

“凡是文明的文献，无不同时也是野蛮的文献。”自木马屠城后，奥德修斯归乡途中遭遇了独眼巨人、女巫喀耳刻、塞壬女妖、海怪、冥府问路等种种灾难，这完全可以解读为文明秩序崩塌后的反噬。

▲奥德修斯形象，历经沧桑仍坚韧不拔

我们可以将奥德修斯视为一个刚从战场归来且患有PTSD症状的老兵。他离奇的经历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幻觉，伊萨卡不再是奥德修斯自己的老家，而代表着有尊严的平静日常生活。

逐一来看，居住在洞穴里的独眼巨人是对战争痛苦和残疾的投射，反射出老兵对身体完整性丧失或者病痛威胁的深层恐惧。第二关中穿着盔甲的食人族的装扮与特洛伊战士的装束非常相似，这可能是老兵们对战场记忆的扭曲变形。

▲电影里独眼巨人的布置场景，营造出紧张氛围

女巫喀耳刻代表着情欲与贪婪，就像《千与千寻》的剧情一样，她将这些贸然闯入的士兵都变成了猪。这隐喻着这些人回乡后可能沉迷于红灯区、酒精、药物滥用的风险。因此，女巫才说“男人的欲望总是填不满的”。

▲电影里喀耳刻把人变猪的场景，令人触目惊心

女妖塞壬的歌声则隐喻着精神衰弱和焦虑，是心理问题的持续折磨。而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那海峡，则隐喻着财务风暴。

▲奥德修斯听到塞壬歌声后的痛苦表情，展现内心的挣扎

至于神岛上的神牛，则象征着不可触犯的冰冷法律红线。尽管奥德修斯反复提醒老兵们不要吃牛肉，但生活太痛苦，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走上犯罪之路。看似平和的莲花岛，更像是医院里的抗抑郁药物，神女卡吕普索则是护士或者心理咨询师的象征。因此，她才会反复问奥德修斯：“你想起来了吗？”

▲奥德修斯与神女卡吕普索，探寻内心的奥秘

最后是那场浓墨重彩、堪比武松血溅鸳鸯楼的血色之宴。这暗喻着老兵经历千辛万苦回家后，将面临最艰难的试炼——如何回归家庭，回归到之前的生活状态里。因此，奥德修斯才会对儿子说：“我还没有真正到家”。

在影片里，诺兰并没有美化罪恶。奥德修斯所看到的一直伴随在他身边的雅典娜女神，既可以被视为雅典娜本身，也可以被解读为被砍头的女祭司，亦或者是奥德修斯的良心。所谓的正义，不过是动用死刑。

▲奥德修斯与雅典娜，探讨正义的真谛

当神庙被摧毁、雅典娜神像坍塌，青铜时代战士的价值观一个个彻底消失。一个新的以狡诈、欺骗为精神的文明在崛起。这个文明，其实就是新文明，也就是古典的希腊文明。

和奥德修斯类似的中国人物还有另一个同样杀人的老乞丐——乔峰。两人都杀了太多不得不杀却又不能杀之人。新秩序来临，无论是奥德修斯还是乔峰，他们的古典性彻底坍塌，又无法真正走入现代性中。因此，他们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自杀，一个是流放。奥德修斯选择了后者，乔峰选择了前者。

▲1997年TVB版本的乔峰，形象深入人心

值得一提的是，一向不擅长拍女性角色的诺兰在《奥德赛》里塑造了最不一样的女性形象。比如划水怪提到让他印象很深的安妮·海瑟薇，以及饰演神女的卡吕普索的查理兹·塞隆，她们完全去性化表现，毫无情欲色彩。当然，最高明也是最引发争议的当属黑皮肤的海伦，这也侧面论证了“红颜祸水”的荒谬。

▲安妮·海瑟薇扮演的王后珀涅罗珀，展现女性力量

节目最后，三人还结合自身经历讨论了对《奥德赛》电影角色的看法，以及自身的“伊萨卡”在哪里。无梦老师还朗诵了自己写的诗，让人感受到了诗歌的魅力。快来聆听吧！

主播 / 相征

嘉宾 / 张无梦 李享

封面设计 / 划水怪

音频后期 / 陆凯BBBBUDDHA

音频上传 / 恬恬

⊿ 00:02:38 / 徽声在线独家揭秘：全网最后一个聊《奥德赛》的播客

⊿ 00:13:10 / 当赎罪成为电影核心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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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27:36 / 电影中的神秘神幻元素

⊿ 00:38:51 / 特洛伊战争中的智谋木马计

⊿ 00:56:48 / 奥德修斯与独眼巨人的智慧较量

⊿ 01:07:07 / 青铜时代末期与铁器时代的文明碰撞

⊿ 01:11:13 / 女巫岛的惊险历程

⊿ 01:20:08 / 《奥德赛》电影中的女性角色风采

⊿ 01:23:08 / 神话中的爱情故事

⊿ 01:29:43 / 海伦的深层象征意义

⊿ 01:34:21 / 灵魂三功能的精彩体现

⊿ 01:36:58 / 冥界、女妖与道德困境的探讨

⊿ 01:49:14 / 奥德修斯智斗求婚者的精彩瞬间

⊿ 01:54:37 / 奥德修斯的复仇之路

⊿ 02:03:33 / 从乔峰到奥德修斯：英雄的共同命运

⊿ 02:12:58 / 奥德修斯返乡的深刻意义

⊿ 02:19:14 / 古典英雄奥德修斯的传奇人生

⊿ 02:39:55 /Luke Ranieri - The Odyssey's Opening

头图设计 / 划水怪

文案 / 王不留行（改编）

排版 / 恬恬

本文插图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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