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离去，新闻界尊荣偶像愈发稀缺

摘要：环顾当下的新闻界，能够真正担当起应对时代挑战重任的新闻偶像已然凤毛麟角。当这些偶像仅仅停留在新闻教科书的案例之中，而非活跃在现实的新闻舞台上；当他们只是短暂地成为流量网红，却无法在公共事件中持续输出事实、发挥监督作用；当他们的名字不是凭借如雷贯耳的硬核报道脱颖而出，而是依靠论资排辈的陈旧方式，缺乏不可替代的优质内容支撑，那么新闻偶像与公众之间的距离就会越来越远。

徽声在线出品

敬一丹敬大姐的离去，引发了跨年龄、超圈层、深回忆的广泛悼念，这在新闻界实属罕见。这一现象不仅彰显了敬大姐个人的巨大影响力以及她在观众心中的良好人缘，更凸显了新闻所蕴含的强大力量。不可否认，耀眼的平台确实能够赋予一个人超强的影响力，但像敬一丹这样能够真正走进人们内心、深刻渗入价值观的影响，靠的却是她在焦点访谈时代所展现出的新闻面孔。在那个电视改革的巅峰时期，她借助新闻的力量，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进文明的进程，而新闻也回馈给她超越时代的深沉影响。公众所敬重的那个一丹大姐，本质上更是她所代表的新闻力量。

随着敬一丹的渐行渐远，能够代表新闻尊荣的偶像愈发稀少。那一代的新闻人，许多人都是怀揣着对包含“舆论监督，群众喉舌，政府镜鉴，改革尖兵”基因节目的向往，投身于新闻事业，并坚守其中。他们用更多优秀的作品激励着新一代年轻人亲近新闻，通过“看得见的推动与改变”提升了新闻专业的地位。在那个时代，新闻人在江湖上备受尊重，新闻学院在大学里也受到重视，新闻学者紧密亲近新闻实践，新闻学子对新闻有着强烈的归属感。这是一个以“新闻实践”为核心的专业，只有具备强大的新闻实践，拥有被公众迫切需要的新闻、不可被替代的新闻，以及在人们陷入困境时能够给予倾听和关怀的新闻，围绕这个职业和专业的一切才会真正被人看得起。

在人们通过各种影像来纪念、追忆敬一丹的时候，“焦点访谈”似乎仅仅被压缩成为一个过客符号，其中折叠了太多太多的内容。我翻阅了当年的节目单，发现了一些堪称一丹大姐代表作的新闻作品：

《乱挖滥采吞噬草原》（2002年）：该报道直接聚焦内蒙古草原私开小煤窑、非法采煤破坏生态的乱象，有力地推动了小煤矿的清理整顿工作。《沉重的矿难——河北承德暖儿河矿难调查》（2005年）：深入还原事故现场，深刻剖析安全生产教训，为煤矿安全敲响了警钟。邯郸鸿达煤矿事故瞒报调查（2004年）：深入挖掘监管漏洞，切实维护遇难矿工的权益。还有《假案何以成真》《真实是信誉的根本》《公家人金占林》《拍卖本是一场戏?》《"省优工程"产生的背后》，这是一个极为漫长且闪耀的硬核作品名单，每一篇都散发着独特的光芒。

仅仅看这些题目，就能够判断出这些新闻的分量，也能明白她的名字为何能够被公众长久记住，被爷爷奶奶辈、爸爸妈妈辈以及年轻一辈同时铭记。在一个耀眼的超级平台上，名字被人记住并非难事，但那种记住往往只是浮华中的泡沫，是平台带来的光环和虚荣，具有很强的挥发性。新闻热点此起彼伏，把名字写在一篇微不足道的新闻中，就如同把名字写在水上一样，转瞬即逝。而持续不断的厚重作品，才能够让那个名字随着新闻深深嵌入公共生活。敬一丹之所以能够被人们记住，靠的是一篇篇厚重的代表作，她的名字已随着那些新闻作品下沉到很多人的生命中，形成了记忆的深度勾连。当一个人用新闻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在影响具体的实践改革中推动了文明的进程，那么她的名字就刻在了一个时代之中。

我于1997年读大学，那时正是“焦点访谈”所代表的舆论监督最为风行的时候。中青报、南方周末、北青报、中国经济时报等媒体风风火火，代表着改革先锋力量的新闻实践，也将新闻专业抬到了一个在众多专业中令人仰视的位置。众多学子选择新闻专业，义无反顾地投身新闻职业，这与“焦点访谈”以及南方周末的深度调查等优秀新闻实践有着密切的关系。新闻理想究竟是什么？它并非是公平正义的空想幻想，也不是教科书里陈词滥调的自恋，而是当下正在进行的火热新闻实践给人的召唤。一篇如“沉重的矿难——河北承德暖儿河矿难调查”的报道产生爆炸性影响，让人产生“我也要去从事这个职业，我也要做这样的报道，我也要以这种方式推动社会进步”的想法，这就是新闻理想。我们那一代从业者的新闻理想，大多与敬一丹所代表的新闻实践紧密相连。

我2004年毕业后到中青报评论部工作，虽然报纸与电视行业有所隔阂，但在2014年某次研讨会上，我终于有机会与偶像相遇。我性格比较内向，不太习惯在这种聚会中四处游走社交。席间，很多人都围到“主桌”找敬大姐合影签名，而敬大姐后来专门主动坐到媒体评论员这一桌。在交谈中，她竟然叫出了我的名字，还提到了我的某篇作品，这让我这个后辈受宠若惊。第二天论坛对话环节，我在分享中向敬大姐表达了敬意。后来，我们有了更多的交流，我冒昧地邀请大姐给我的新书写句推荐语印在封面，敬大姐给予了我这样的鼓励：媒体在该说话时失语，让受众失望，也是媒体人的失职，而曹林的评论，让人看到职业自觉。

敬大姐以温和的形象著称，但在温和的背后，她有着自己的坚定与原则。有一次，我写了一篇评论批评“奶里奶气之风败坏着汉语人格”，直指嗲味、萌味、粉味、爱豆味泛化的语言，以及结巴化表达软化本来坚挺的汉语人格的现象。敬大姐第一时间给我留言，指出我不应该用“奶味”这个词去描述一种问题语言，因为这种描述会让女性产生不适感。当时我还不太服气，后来才意识到，敬大姐说得非常正确。

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进文明的进程，这是敬大姐在今年五月北大汇丰商学院毕业典礼上对自己新闻专业价值观的总结。在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的当下，这种价值观让人充满敬意，也是新闻力量之所在。某某省、某某县、某某镇、某某村、某某村民小组，来信落款越长，越说明这个人来自社会的角落。焦点访谈的很多选题都是从这些来信中发掘而来，它充当着小人物的喉舌，向大人物喊话。在舆论监督很多时候异化为对小人物的苛责、沦为舆论审判甚至暴力的时候，这种对小人物的温柔显得多么可贵。当舆论场不是传播智者的声音，而是以标题党迎合恶趣味、以反智为流量、以只言片语去揪斗智者时，新闻实际上在拉低社会智识与观念的水位。“新闻”与“热点”并非同义词，新闻如果没有一种长期主义追求，没有推动社会进步的价值内核，不能在一天的生命后留下点什么，那么它就是肤浅且空洞的。一个新闻人只有推动了文明的进程，才能够延长自己的新闻生命，被人们长时段地记住。

在纪念敬大姐的文字中，说得最多的就是她的温和。她不是把声音抬得最高的人，而是那个把船稳住的人。她有着良好的分寸感，懂得克制，弱化锋芒与锐度。她认为“主持人不能急，情绪要比观众弱一号”，“如果锋芒给人带来痛苦，我宁可不要。要让人保持痛感，而不是给人痛苦”，“主持人要隐而不显，要让观众牢牢记住我们推出的人物”。这些都体现出了她对新闻事实的忠诚，她不是把自己挺到新闻前面，急于让别人关注自己记住自己，而是让人看到事实、看到新闻中的人，用事实说话。在如今网红主持人泛滥、脸上写满狰狞流量欲望、表演尖锐急于让自己成为新闻主角的当下，这种将自己隐于事实和人物之后的媒介谦抑，显得多么光芒四射。梁衡说，采访对象是太阳，记者是月亮，你本身不会发光，要发光？先要把太阳捧起来。

偶像承载着一个行业的理想主义想象，当一个行业、专业面临唱衰、贬低和攻击挑战时，偶像也是用来证明、回击和应战的有力武器。这个偶像不仅是专业内的偶像，还能够在出圈后影响着并培养着大众对一个专业的敬重。当有人说“新闻无学，最好别报新闻”时，那个不断生产出新闻、让人们感受到新闻力量的偶像，就是无声而有力的回应。偶像的存在，是社会进步中不可替代的存在，也在某种程度上完成着专业的尊荣管辖权。

环顾当下，新闻界能够拿出来应对挑战的新闻偶像已经少之又少。当他们仅仅存在于新闻教科书的案例里，而非活跃在现实的新闻场景中；当他们只是各领风骚没几天的流量网红，而非在公共事件中持续贡献事实、贡献监督力量的名记者；当他们的名字不是凭借如雷贯耳的硬核报道脱颖而出，而是依靠论资排辈的陈旧方式，缺乏不可替代的优质内容，那么新闻偶像与公众之间的距离就会越来越远，其影响力也仅局限于自家单位。新闻具有鲜明的当下性，用新闻影响今天，今天的报道塑造今天的偶像，一个专业不能没有自己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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