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票房冠军大陆遇冷，观众对“催泪”电影态度转变？

【文/徽声在线观影团】

清明节档期，一部在台湾地区引发观影热潮的电影《阳光女子合唱团》，却在大陆市场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冷遇。

这部影片在台湾上映前就备受期待，最终以超过7.6亿新台币（折合人民币约1.6亿元）的票房成绩，打破了《海角七号》保持了18年的纪录，荣登台湾华语片影史票房冠军宝座。更令人瞩目的是，在进军大陆市场时，片方主动在社交媒体上标注“中国台湾地区华语片”，此举虽引来台当局文化主管部门的关注并要求说明，但片方立场坚定，发文表示“一个中国，一份感动！”，国台办也发声支持两岸影视文化交流，欢迎台湾影视业者为两岸同胞提供更多优秀作品。

然而，这部自带话题、主打温暖治愈的电影，在大陆清明档期上映五天后，票房才勉强突破一千万大关。据猫眼专业版预测，该片在大陆的总票房可能难以达到2000万元人民币。

影片讲述了因家暴防卫过当而杀死丈夫入狱的李惠贞（陈意涵饰），在狱中生下女儿芸熙后，为了给母女留下美好回忆，她牵头组建了一支女子合唱团。合唱团成员包括几十年不肯开口唱歌的昔日歌星（翁倩玉饰）、另一座“山头”的大姐大（钟欣凌饰）、浑身带刺的跳舞天才少女（何曼希饰）、因诈骗服刑的搞笑女（孙淑媚饰）以及被骗运毒的酒店小姐（安心亚饰）。她们从最初的矛盾冲突到彼此理解、互相支持，最终在音乐中找到了救赎与爱。

片方在映前就打出了“催泪上映”的宣传口号，提醒观众带纸巾。从现场反响来看，影片确实催泪效果十足，观影过程中，周边不断传来抽纸的声音，散场时有观众表示自己哭完了一包纸。

然而，在春暖花开的清明档期，这部催泪片却难以获得观众的广泛推荐。联想到去年五一档《水饺皇后》因催泪套路模式暴露出“预制催泪片”的市场瓶颈，不禁让人思考：《阳光女子合唱团》这样一部情绪渲染更扎实的催泪片，为何也难以获得市场认可？观众是否开始抵触好哭的电影了？

“韩式催泪”在中国行得通吗？

《阳光女子合唱团》改编自韩国电影《和声》（又名《美丽的声音》），导演林孝谦和编剧吕安弦是台湾的“煽情老搭档”，他们的上一部作品《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以下简称《比悲伤》）同样以催泪为卖点，且同样改编自韩国电影，由很会哭的陈意涵主演。该片在2019年白色情人节在大陆市场以低成本制作撬动了9.58亿票房，但口碑不佳，豆瓣评分仅4.8。

右图中从左至右分别为：导演林孝谦、编剧吕安弦

相较于《比悲伤》，《阳光女子合唱团》在完成度上有了显著提升，叙事技术更加成熟，情感铺垫也更加全面。影片涵盖了亲情、友情、不被原谅的遗憾、错过的愧疚以及女性之间的互助等多种情感元素，情感处理细腻入微，总有一个角度能戳中观众的心弦。

影片的一大惊喜是请到了翁倩玉出演。很多年轻观众在观影时可能认不出她，但走出电影院一搜便会恍然大悟。她的那首《爱的奉献》自90年代起作为央视《正大综艺》主题曲广为传播，也让她开始被大陆观众所熟知。一句“爱是正大无私的奉献”能唤醒一代人的记忆。

回溯到七八十年代，翁倩玉在港台、日本歌坛曾是“顶流”人物。这次在《阳光女子合唱团》中，导演请她来演女监合唱团的主心骨杨玉英奶奶，选角堪称完美。片方也将韩版中的大学音乐教授自然地改成了年轻时曾红极一时的歌星，与翁倩玉本人的经历形成呼应。

观影下来，整部片子演技最稳的也是翁倩玉。合唱团分声部时，她的专业劲不是演出来的，她的命运走向也赚足了观众的眼泪。

作为一部以合唱为主题的温情电影，音乐的力量为这部电影的感染力加分不少。尤其是导演林孝谦作词的两首歌曲《再见的时候》《幸福在歌唱》，从旋律到歌词都与剧情十分贴合，关键时刻响起，情绪宣泄水到渠成。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部电影虽然“催泪”技术过关，但一些服务于情绪转折的矛盾却略显刻意。

比如，新入监的女囚犯和原有女囚犯之间强行制造矛盾，这种“套路”太过老套。既然本片已经将这些人物都塑造成“本心善良”的罪犯，那么给陌生人找麻烦的行事作风就显得不太合理。这种冲突更像是为了后面和解而打造的先抑后扬，而非从人物性格出发推演出的合理行动。

再者，后半段演出时观众戒指在洗手间掉了，警察冤枉合唱团那段，镜头给掉在地上的戒指一个特写时，我就预感到了强行冲突的安排。果然，冲突就如期上演了。

警察搜身逼着女子合唱团脱衣服，女监的狱警再赶来英雄救美，为了给狱警们拉高光时刻，这样的设计实在是有点老掉牙。这些“刻意感”叠加起来，会让一部分观众在哭完之后，意识到剧情除了煽情就没有值得回味的了。

还有合唱团的选曲问题，偶尔来段rap也就忍了，但《姐姐妹妹站起来》这首歌真的很突兀。这首歌本身没问题，但放在几个女囚自述都是杀了丈夫或杀了虐待自己的男老板才认罪伏法的背景下，她们无比欢快地唱“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还有一个人人爱”，就显得很割裂，不像是人物在自己的人生经历下愿意选择的合唱曲目。主创的解释是这首歌在剧本阶段就定下了，“很好地代表着姐妹一起成长”，但这样的解释似乎难以服众。

瑕不掩瑜，总的来说，《阳光女子合唱团》是一个本以为是“预制催泪烂片”，但能结结实实打动人的故事。姐姐妹妹们的演绎生动自然，值得走进电影院体验一次酣畅淋漓的情绪释放。

不过，“导演林孝谦+编剧吕安弦”的翻拍路径似乎已经有了预定轨迹：“炒韩国冷饭”。《比悲伤》《阳光女子合唱团》都翻拍自韩国催泪电影，我们看《阳光女子合唱团》，能感受到一种很熟悉的“韩式风格”，从开头女监的内部装饰和摆在地上的床铺就能看出，“移植”风格很明显。

《阳光女子合唱团》预告中女监内景截图

花莲监狱女监舍房内景

“韩式催泪”的核心是“极致命运悲剧+高密度情绪起伏+社会现实底色”。但当它被翻拍成华语版时，社会现实底色往往被削弱，比如监狱题材一定程度上被温和化，只剩下情绪爆破。这样下来，很多戏剧张力就变得像过家家。

以原版电影《和声》为例，片头便交代了韩国法律的一项规定：当女囚在监狱生产时，在监狱内育儿最多到孩子满一岁半。但在《阳光女子合唱团》里，这个时限被延长到了3岁，为了戏剧冲突需要，母女分离得提前到来，于是编剧安排孩子患有弱视，需要送出去接受更好的治疗，母亲只能忍痛割舍亲情，将女儿交由他人领养。

另一处关键改动在合唱团指挥奶奶的离开。原版电影结尾，奶奶突然离开大家源于韩国恢复执行死刑，让离别的到来染上了一层社会现实的残酷底色，也让人意识到，女监里的情感再温暖、再欢乐，她们终究要为此前犯下的错付出代价。这样的结尾处理，让人猛然惊醒。而到了《阳光女子合唱团》里，杨玉英奶奶的离去被改成肝癌晚期，催泪效果达到了，但监狱题材作品应有的力度，也被大大削弱了。

韩国电影《和声》截图

为什么口碑比《比悲伤》好，却难成票房黑马？

《阳光女子合唱团》4月8日豆瓣开分7.4，远高于《比悲伤》，但票房目前看没有超越后者的希望，甚至差得很远。这可以说是市场情况、观众心态、营销逻辑甚至社会情绪共同作用的结果。

《比悲伤》狂揽9.58亿的年份是疫情前的2019年，是中国影史迄今无法超越的全年641.5亿年度大盘。

大盘热，分一杯羹不是难事。那一年的电影，至今还挺立在中国影片票房总榜前五十的有七部——《哪吒之魔童降世》《流浪地球》《复联4：终局之战》《我和我的祖国》《中国机长》《疯狂的外星人》《飞驰人生》。大片动辄三四十亿票房，中等体量十几二十几亿更是一抓一大把。在这种“水大鱼大”的环境里，一部低成本催泪片拿到近10亿，更多是市场热度托着，大家愿意消费，而非“催泪片这个类型卖得好”。

但一些电影从业者可能因此产生了错觉，于是后续几年，大量“好哭电影”扎堆上映。观众被反复按头哭过之后，开始产生抗体，尤其是宣发提醒“带纸巾”的，会劝退一部分观众，让人觉得你这部电影除了催泪没别的可夸的了。

等到《阳光女子合唱团》上映时，2026年的电影市场已经大变，电影人摸不清观众爱看什么了。宣发再写上导演和编剧的上部电影是《比悲伤》，那就更难吸引观众入场了。观众能预想到，会有冲突、会有误会、会有音乐起来该哭了。

观众倒不是抵制共情，只是反感“被催着哭”。还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到本世纪初，不少学校会组织学生观影《妈妈再爱我一次》，那个年代，哭是一种集体仪式，是一种被允许、被鼓励的情绪释放和情感教育。全场都在哭，你哭不丢人。散场后大家红着眼眶交流，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借我一张纸”。

但现在电影院不一样了，观影是半公共空间，你拿餐巾纸擦泪的声音，灯亮后你脸上的泪痕、微红的鼻头，对很多成年人来说，这相当于一种私人情感在公共环境下的裸露。如果旁边有不太熟的人更是不自在。

大家自个儿在家看催泪片，可以哭得很痛快；但如果在电影院，旁边有人吃爆米花、有人手机屏幕亮了、有人交谈，片尾字幕还没放完就亮灯，保洁阿姨过来打扫了，痛快哭一场变得越来越难。

此外，各种短视频里每天都有更真实的让人共情的故事，观众对影像的泪点阈值被拉得极高，对很多催泪套路都免疫了。越有节奏的“工业哭点”越让人抵触。一个改编电影里设计好的“母女分离”“监狱合唱”，情绪强度未必比得过一个真实新闻下的评论区。

而且真正耐看的好哭电影，也不会用“催泪”“带纸巾”来吸引观众，往往是那些让你笑着进去哭着看完的，后劲才更大，比如《寻梦环游记》《机器人总动员》《飞屋环游记》。

其实，现在的观众不是抵制哭，是抵制“被安排哭”。这个分寸如何把握，可能是所有“催泪电影”要面对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