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舆论监督的黄金时代能否重现?
2026-09-15 08:31:49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9月13日清晨,一则令人悲痛的消息在媒体圈传开:敬一丹的女儿王尔晴通过母亲的微信公众号发布讣告:“我最亲爱的妈妈,大家熟知的敬大姐,今天永远离开了我们。”
就在三个多月前,敬一丹还站在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的毕业典礼讲台上,与年轻人分享“心动”、沟通与人生选择的话题。在那次演讲中,她再次提及了《焦点访谈》,坦言当年吸引她离开稳定工作、投身新栏目的,正是“舆论监督”这四个字。未曾想,这竟成了她留给公众关于新闻职业的最后公开表达。
今年6月,敬一丹在家乡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随后转至北京接受治疗。然而,9月13日,这位新闻界的传奇人物还是离开了我们,享年71岁。
人们怀念敬一丹,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位优秀的主持人。
每当看到她那熟悉的面庞,一代中国人的记忆中便会自动回响起那句亲切的话语:“您好,观众朋友,欢迎您收看《焦点访谈》。”
紧接着,观众便知道,可能又有一些社会问题即将被揭露。
一个温和的人,却走进了中国最具锋芒的电视节目
敬一丹1955年出生于哈尔滨,她的职业生涯丰富多彩,做过广播、读过研究生、当过大学教师,最终在1988年踏入中央电视台的大门。真正改变她职业轨迹的是上世纪90年代。
1993年,她创办了《一丹话题》,这个节目别具一格,从选题、采访、编辑到制作,除了摄像工作外,其余环节几乎都由她一人完成。那是一个中国电视新闻迅速拓展空间的年代。同年,《东方时空》开播,年底央视评论组扩建为新闻评论部;1994年4月1日,《焦点访谈》正式亮相荧屏。1995年元旦,已拥有自己品牌栏目的敬一丹毅然放下《一丹话题》,投身《焦点访谈》的怀抱。
这个选择颇具矛盾性,因为敬一丹本人,与我们想象中的“舆论监督记者”形象大相径庭。
她从不咄咄逼人,语速不快,甚至显得有些温吞。刚到《焦点访谈》时,制片人还批评她“缺乏锐气”“刚性不足”。同事们能一句话将采访对象逼至墙角,而她却常常狠不下心。有一次采访一名刚参加工作的责任编辑,对方把地图印错了。她原本准备的问题相当严厉,但真正面对这个年轻人时,开口却变成了:“你以前印过地图吗?”
采访失足少年时,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孩子衣服上的扣子是否整齐。
她后来坦然承认,自己“对好人下不去手,对坏人又斗不过”。然而,正是在这种性格与节目的冲突中,敬一丹逐渐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她意识到,主持人不能仅有锋芒,还需具备“分寸和平衡”。如果说有些监督报道给人的是“刺痛”,那么她更愿意将自己的方式称为“隐痛”。
这恰恰成为了敬一丹最重要的专业遗产。
批评不等于辱骂,监督不等于审判,记者也不是坐在镜头前的法官。面对再强烈的社会问题,仍需尽量让事实完整呈现,让不同的声音有机会被听见,让判断有依据、有分寸。这种克制,后来成为中国严肃电视新闻主持人的一种典范。
敬一丹的温和,从不意味着她没有立场。
她只是将锋芒巧妙地藏进了事实之中。
那的确是中国舆论监督的黄金岁月
如今的年轻人或许难以理解,《焦点访谈》当年究竟拥有多大的影响力。
1998年,该栏目收视率长期稳定在30%左右,每晚观众数量达到约3亿人。那一年,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到央视考察,特意来到《焦点访谈》演播室,留下了十六个字:“舆论监督,群众喉舌,政府镜鉴,改革尖兵。”
这十六个字几乎可以诠释那个时代为何会出现《焦点访谈》。
舆论监督并非媒体站在政府的对立面制造麻烦,它本就是国家治理体系中的纠错机制。当地方出现问题,基层群众缺乏表达渠道,正常行政反馈失灵时,记者进行调查,将事实带到公共空间,让问题被看见,最终推动政府解决问题。
因此,当时的老百姓对《焦点访谈》充满了信任。
全国各地的信件如潮水般涌向央视,一麻袋一麻袋地寄来。有人举报腐败,有人反映贫困,有人谈论教育,有人投诉国企改革中的问题。甚至有人不远千里跑到央视门口,将材料交给记者。敬一丹后来从上万封来信中整理出版了《声音》,这些信件背后,实际上就是改革转型期中国社会最真实的一幅画卷。
如今看来,这种现象当然带有特殊年代的痕迹。一个电视栏目不应成为“青天”,媒体也不可能替代法院、纪检、行政机关解决问题。但反过来看,一个普通人相信,只要事实被权威媒体报道,事情就可能发生变化,这种信任同样弥足珍贵。
敬一丹对此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认识。
她从不将那个黄金年代归功于自己。她晚年谈及自己的职业生涯时,经常提及前辈、领导、同事和“明师”,说自己只是赶上了一个好时代。就连《一丹话题》,她也表示是有人点醒她“你适合做言论节目”,才有了后来的尝试。
这种组织意识,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从来不是个人英雄式的记者,也没有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与体制对抗的斗士。她明白自己属于国家电视台,清楚边界在哪里,也知道一个国家级媒体的分量意味着什么。恰恰是在这个前提下,她努力把事实说得更充分一些,把弱者的声音放大一些,把批评做得更扎实一些。
这也解释了她为何能够在《焦点访谈》坚守整整20年。
她当年追问的问题,今天解决了吗?
这是纪念敬一丹时无法回避的问题。
答案错综复杂。
有些问题确实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职业生涯中长期关注的贫困、失学、欠薪、环境污染、国企职工生活、农村教育等问题,中国后来完成了大规模脱贫攻坚,义务教育保障、社会保障、环境治理、劳动者权益保护等方面也比上世纪90年代建立起了更加完善的制度体系。如果今天重新审视三十年前那些寄到《焦点访谈》的信件,其中相当一部分问题已经不再以当年的形式存在。
但还有一些问题,只是换了模样。
2006年,敬一丹跟随《新闻调查》前往四川采访留守儿童。她问一个9岁的孩子:“有心事跟谁说?”孩子回答,没有谁。她问:“给妈妈打电话吗?”孩子说连妈妈的电话号码都没有。
十三年后,敬一丹再次踏上寻找这些孩子的旅程。
她由此说出一句颇具新闻意味的话:每一期节目都不是句号,有时候只是逗号、省略号。教育、贫困、城乡流动、家庭分离等问题相互纠缠,不可能因为播出一期节目就彻底消失。记者能做的,是把它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看到,也许能推动它向前迈进一步。
她也让我们明白,新闻无法解决所有问题。新闻的职责,只是不能让问题悄无声息地存在。
而真正令人感慨的是,《焦点访谈》的黄金年代其实并未持续太久。敬一丹后来曾公开提及,1998年,栏目中舆论监督内容占全年节目的47%;到2002年,这个数字下降到了17%。2003年温家宝到央视考察时,她又当面谈到了栏目遭遇的现实困境:说情、干扰越来越多,有些节目甚至因此夭折。
此时再看那个数字,就会明白所谓“黄金时代”,从来不仅仅因为敬一丹、白岩松、崔永元、陈虻那一代新闻人特别优秀。
更重要的是,那个时代曾经为他们提供过一片广阔的空间。
记者愿意深入调查,编辑敢于将节目制作出来,媒体能够顺利播出,问题曝光之后有关部门愿意回应,社会也普遍认同舆论监督的价值。这几个条件缺一不可。
敬一丹甚至说过,她最骄傲的一件事是,《焦点访谈》每开拓出一寸空间,很快就会变成全国媒体共同拥有的空间。
这句话如今读来,依然沉甸甸的。
敬一丹走了,黄金时代还会回来吗?
大概不会以原来的模样回来了。
三亿人晚上7点38分同时守在电视机前等待一个栏目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传播已经碎片化,监督的主体也发生了变化。一段偷拍视频、一份网友上传的文件、一条当事人的微博,都可能在几个小时内引发全国性的公共事件。
敬一丹其实并不悲观。
退休后有人问她,《焦点访谈》的舆论监督力量是否已经衰落。她的回答颇具深意:网络时代,普通人已经开始非常自然地运用舆论监督维护自己的权益,从这个意义上说,舆论监督并未消失,而是“遍地开花”了。
然而,遍地开花也有其另一面。
网络可以迅速揭露问题,也可以迅速制造谣言;可以帮助弱者发声,也可能让另一个普通人在几小时内遭遇网络暴力。信息海量,但真正经过调查核实的新闻却未必更多。人人都有麦克风之后,我们反而更加能够理解,当年的《焦点访谈》为何需要记者亲临现场,为何需要多方采访,为何敬一丹如此强调克制、分寸和平衡。
因此,我们真正应该怀念的,并非那个所有人准时守着电视机的年代。
我们应该怀念的是一种新闻职业精神。
有人愿意奔赴现场。
有人愿意为没有声音的人问一句话。
有人面对强者时不回避问题,面对弱者时又不利用其窘迫。
有人知道新闻可以锋利,却仍然珍惜事实的边界。
这样的舆论监督永远不会过时。
今年5月30日,71岁的敬一丹站在北京大学的毕业典礼上,回望自己的职业生涯。她说,如果一定要问自己做过什么最有价值的事情,她想到的是三句话:
“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进文明的进程。”
三个多月之后,她离开了我们。
她最后给这个世界留下的一句话是:
“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其实,这个世界也应该感谢她来过。
感谢那个温和的女人,在中国新闻最具锋芒的年代坐在镜头前,用一种并不锋利的声音,问出了那么多必须有人问的问题。
至于舆论监督的黄金时代会不会回来,也许答案并不完全掌握在新闻人手中。
但只要一个社会仍然相信,权力需要被看见,问题需要被指出,弱者的声音值得有人认真倾听;只要还有记者愿意走到现场,把事实调查清楚,把该问的话问出来——
那颗当年由《焦点访谈》播下的种子,就没有消逝。
敬一丹自己说过,二十年的《焦点访谈》,做成了一件事:让“舆论监督”从一个生词,变成了中国社会的熟词。
一个词一旦进入了一个社会的公共词典,就很难再被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