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大姐，铭记那个敢于追问的时代

幼年时期，我们总是满怀憧憬地期盼着长大成人。那时的我们天真地认为，一旦长大，便无需再受他人的管束，可以自由自在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然而，当我们真正步入成年人的行列，才恍然大悟，原来成长意味着要承担起更多的责任与重担，其中就包括一次次与亲朋好友的告别。而最令人痛心的，莫过于那些突如其来的离别，它们没有预兆，让人措手不及，甚至来不及好好说一声再见。

比如，这次，敬一丹离世的消息，就如同晴天霹雳，让人难以接受。

9月13日清晨，敬一丹的女儿王尔晴通过“敬一丹”微信公众号发布了讣告，向世人宣告了这一不幸的消息。

“我最亲爱的妈妈，大家所熟知的敬大姐，今天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今年6月，敬一丹在家乡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随后被紧急转送至北京接受治疗。从夏至到白露，她与病魔进行了近三个月的顽强抗争。

敬一丹出生于1955年4月27日，离世时年仅71岁。在人们的心目中，她似乎永远不会老去，然而现实却如此残酷。

敬一丹17岁时便前往小兴安岭下乡锻炼，五年后作为最后一批工农兵大学生踏入了北京广播学院的大门。毕业后，她回到黑龙江人民广播电台工作。28岁时，她决定继续深造，报考研究生，虽然前两次落榜，但她并未放弃，最终在第三次成功考取。研究生毕业后，她留校任教，33岁时进入央视，39岁则加入了备受瞩目的《焦点访谈》栏目。

就在发病前一个月，她还在北京大学的毕业典礼上进行了精彩的演讲。

5月30日，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举行了2026年毕业典礼。敬一丹作为特邀嘉宾发言，她向毕业生们传授了四个宝贵的人生建议：珍惜心动、主动沟通、自我调适、寻找明师。

在那场演讲中，她还分享了自己从播音员转型为记者的心路历程。

“我研究生毕业后不久，在一个雨夜，我独自走在北京的街头。那种感觉至今仍历历在目，雨水漫过了我的塑料凉鞋，但我却感到无比兴奋，仿佛每一个雨滴都带着喜悦降临到我身上。为什么呢？因为就在那天，我刚刚在一个会议上见到了一群市场经济早期的开创者。他们的面孔、见解和思想，对我来说都是如此陌生而又充满魅力。我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我想走近他们每一个人，我想采访他们，我想把他们的故事告诉更多的人。”

那场会议结束后，她明确了自己的职业方向。

“我要当记者。我要从记者出发，成为一个集采、编、播于一身的主持人。”

1989年底，央视经济部创办了《经济半小时》栏目。敬一丹与赵赫、王红蕾、王晓真成为了该栏目的首批主持人。

当时，中国正处于价格改革、国企改革和股票市场等经济话题不断涌现的时期。敬一丹在主持节目的同时，也不断学习经济知识。《面对疲软的市场》《股市风》等节目都留下了她参与采编的足迹。

她不仅参与选题、采访、写稿、编辑和播出等各个环节，还努力学习使用编辑设备。虽然她一度认为自己作为研究生，不应从事这些工作，但后来她转变了观念，欣然接受了挑战。

1993年，敬一丹荣获了第一届全国广播电视节目主持人“金话筒奖”。

“金话筒奖”创办于1993年，是全国播音主持行业的重要专业奖项。早期每两年评选一次，每届都有多名广播和电视节目主持人获奖。

敬一丹此后又连续获得了1995年第二届和1997年第三届“金话筒奖”，成为了该奖项历史上连续三届获奖的佼佼者。

工作几年后，《焦点访谈》栏目开始寻找新的主持人。1995年1月1日，敬一丹正式加入了该栏目。

敬一丹在北大汇丰的演讲中透露，《焦点访谈》吸引她的正是“舆论监督”这四个字。

从那一天起，直到2015年退休，她与这档节目相伴了整整20年。

很多人都是通过《焦点访谈》和《东方时空》这两档节目认识敬一丹的。

敬一丹在采访中曾提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两档节目的主持人中只有她一位女性，而且还是一位“大姐”。那段时间，她曾一度怀疑自己是否适合这份工作，但领导的一句“你是传统和前卫之间的人”的判断让她坚定了信念：“那不就是中庸吗？《焦点访谈》有刺痛的力量，是不是也需要一种沉稳的力量？于是，我就坚持了下来。”

在做《焦点访谈》的过程中，她逐渐发现了自己的性格缺陷。面对采访对象，她自嘲自己缺乏智慧。面对坏人，她束手无策；面对好人干了坏事，她又下不了手。制片人说她刚性不够，但她还是坚持了下来。后来，她刻意与现场保持一段距离，多说一些评论的语言，而且是老百姓听得懂的、愿意听的，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不同于那种对采访对象的穷追猛打，敬一丹采用的是平淡、随和的风格。这种风格反而给很多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

她说，独到的言论不在于声嘶力竭地呐喊，而在于好好说话，与观众平起平坐，而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视。

敬一丹在做《焦点访谈》时，最反感“要、必须、希望、应该”这些词汇，以及像“社会各界都要认真配合”这样的套话。

有一次，在做一期节目时，有一句话是“他们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可忍孰不可忍”，敬一丹觉得这句话不能这么说，甚至与编辑记者发生了争执，一直争到领导那里。最终，领导考虑后决定采纳敬一丹的意见。

敬一丹所琢磨的“怎么说人话”，其实就是采取平民视角，让老百姓能够接受这种言论节目。

由于《焦点访谈》的定位和敢言作风，它一时成为了现象级的栏目，深受人民群众的喜爱，同时也让一些地方政府感到敬畏。

《焦点访谈》开设后，央视每天都会收到大量观众来信。这些信主要都是写给敬一丹等主持人的，每天少时几十封，多时上百封。

一些人甚至带着举报材料和申诉信从外地来到北京，在中央电视台门口等待节目组工作人员。有人见到记者后，还称他们为“青天”。

后来，敬一丹从上万封来信中精选出数百封，写成了读信笔记，并整理出版为《声音》一书。

这些来信涉及贫困、教育、腐败、下岗职工、国企改革和基层治理等多个方面。

上世纪90年代的《焦点访谈》无疑是中央电视台很长时间里收视率最高的栏目之一，连朱镕基都是该栏目的忠实观众。

1998年10月7日这天，朱镕基专门来到央视考察工作，并特意来到《焦点访谈》的演播室参观。

这天，朱镕基与大家聊了很多，他对《焦点访谈》给予了高度赞扬，并表示：“我也接受你们的监督。”

朱镕基视察的前一天，央视领导专门对敬一丹强调，到时候一定要想办法请总理为《焦点访谈》题词。

敬一丹后来回忆说，对于总理能否给《焦点访谈》题词，大家都没抱太大希望，所以栏目组也没有专门为他准备毛笔。

敬一丹向他介绍说，节目组多数记者仍在外地采访，请他给这些没能到场的记者留句话。

朱镕基欣然同意了敬一丹的请求，挥笔写下了“舆论监督，群众喉舌，政府镜鉴，改革尖兵”的16字题词。

不过，由于节目组准备的笔质量实在不高，朱镕基刚写几个字就开始沾毛，编导只能不停地清理。当朱镕基写完“舆论监督，群众喉舌”这八个字时，停顿了一下，站在他身后的白岩松以为他已经写完了，忍不住率先鼓起了掌，大家也都跟着鼓起掌来。

此时，朱镕基回过头笑着说：“我还没写完呢！”随后他又写完了剩下的八个字。朱镕基写完以后，还开玩笑说：“怎么没有准备毛笔呢？我的毛笔字更好些！”

后来，朱镕基回忆说，这16个字不是他临时想出来的，而是他前一天晚上想了一个晚上的成果，以至于血压都升高了。

退休后，敬一丹依然活跃在自媒体与写作领域，她还开办了自己的微信公众号“敬一丹”，与粉丝们保持着紧密的互动。

此外，敬一丹还参与制作了视频节目《博物馆9分钟》，并陆续出版了《我遇到你》《那年那信》《床前明月光》《走过》等多部散文作品，展现了她多才多艺的一面。

《那年那信》是一部家世式的成长记录。敬一丹通过“信中信”的方式来讲故事，30篇文章中浓缩了1700封家书的精华。

第一篇讲述了她爸妈是如何相识的浪漫故事。书中还摘录了她爸爸写给妈妈的第一封情书。

1950年12月23日，24岁的父亲写道：“可恨那时光这样快，三星早已经偏过西边；可恨那道路这样短，眼看来到了你的门前。走来走去，走了三四遍，手拉手儿还是不愿分开，用不着说话也懂得了心事，两颗心早已经融合在一起。”

她的父亲名叫敬毓嵩，1926年出生于辽宁营口。1966年，他从黑龙江省委政法部调到哈尔滨市公安局担任副局长，后来又担任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

1980年，最高人民检察院成立特别检察厅，对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案提起公诉。最高人民法院成立特别法庭负责审判。敬毓嵩参加了这项重要工作，担任王洪文的公诉人。

1980年12月，特别法庭审理王洪文案时，敬毓嵩作为特别检察厅检察员在法庭辩论中发言。《人民日报》还刊登了他的发言内容。

敬一丹后来整理家中书信时，出版了《那年那信》一书。书中收录了父母及家人保存的1700多封信件。敬毓嵩和妻子韩殿云还为这本书写了序言。

2015年，敬毓嵩作为抗战老兵获得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2021年1月23日，他安详离世，享年95岁。

央视同事们习惯称她为“敬大姐”，这一称呼充满了亲切与敬意。

2015年，敬一丹出版了《我遇到你》一书，回顾了自己的记者和主持生涯。在新书发布活动上，崔永元、白岩松、水均益等央视同事纷纷到场祝贺。

白岩松当时说，大家称她“大姐”并不仅仅是因为年龄原因，更重要的是因为她的做事与为人风格——“利而不害”，“为而不争”。

在北大毕业典礼上的那场演讲中，敬一丹回望自己的职业生涯时感慨地说：“我做了什么最有价值的事儿呢？那就是：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进文明的进程。”

正是有了她那代媒体人的反复试探和奋勇向前，才让无数国人见识到了舆论监督的巨大力量，也让后来无数媒体人包括我有了看齐的标杆和奋斗的方向。

我后来选择进入媒体行业，多少受到了《焦点访谈》和《南方周末》等媒体的影响。它们让我第一次知道，记者可以如此执着地追问真相，也可以让普通人的声音被更多人听见。敬一丹虽然并不认识我，但在我还没有成为记者的时候，她已经用她的行动为我指明了一条道路。从这个意义上说，敬一丹算是我的行业引路人。

敬一丹的女儿在讣告中深情地写道：

“我珍惜她的真诚、善良、清醒、坚持，这些品质都体现在她的字里行间和声音影像中。我记得她的洒脱、热情、可爱和独一无二，这些都将永远留在我的心里。”

讣告上还印着敬一丹留下的一句话：

“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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