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剧创作:在变革中坚守“人的价值”
2026-04-09 09:53:03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文|徽声在线特约作者
2026年第一季度,影视市场迎来年代剧热潮,七部精品年代剧接连上线,且均收获不俗口碑。在短剧与AI技术疯狂抢占用户注意力的当下,长剧市场依然展现出独特的生命力——观众对于那些能够回望历史、抚慰人心的故事,始终保持着强烈的渴望与共鸣。
近日,徽声在线有幸与热播年代剧《岁月有情时》的总制片人吴红梅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话。面对年代剧扎堆的现状,吴红梅坦言,她最看重的是作品的“当下性”:“即便故事背景设定在过去,我也必须思考,当下的观众能从这部剧中获得什么启示或情感共鸣。”
在长剧市场这片广阔天地中,短剧的崛起、平台的谨慎投资以及AI技术的冲击,正让创作者们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与拉扯。然而,吴红梅坚信,越是在浮躁的环境中,越要坚守对观众的尊重与对时间的耐心,用心打磨每一部作品。
年代剧,如何与年轻一代产生共鸣?
提及年代剧,很多人往往将其与“中老年观众的最爱”划等号。然而,吴红梅和她的团队在制作《岁月有情时》时,却试图打破这一固有印象,探索一条与年轻观众对话的新路径。
在这部聚焦80后成长的剧集中,她们始终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让年代剧与年轻一代产生共鸣?吴红梅的答案很明确——寻找“当下性”,“即便时代在变迁,我也要思考当下年轻人想从剧中获得什么,再从这个角度出发去构思剧情。”
这种对“当下性”的追求,首先体现在对年轻人情感需求的精准把握上。“我们在创作过程中,始终关注年轻人的感受,尤其是那种少年气。”在吴红梅看来,这种少年气并非简单的怀旧情绪,而是要从年轻人的立场出发,展现他们的真实情感与成长历程。
她观察到,当下社会漂泊的人越来越多,“只要你离开家乡,经历过分离,就能对这类选题中的故事产生共鸣”。尽管大城市的生活有时显得冷漠,但“人的本性里依然渴望温情与陪伴”。正是这种渴望,让《岁月有情时》中的张小满、严晓丹和夏雷的友谊显得如此真实、动人。“即便你没有那样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但你也会向往那种纯粹的友谊。做到这一点,年轻观众应该能被深深吸引。”
“另外,你有没有觉得看我们的剧就像在看真人秀?我们在剧本创作阶段就注重捕捉那种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这太动人了。但在当前的长视频环境中,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首先,你要对观众的耐心有信心;其次,你要能遇到创作理念一致的人。我们的黄伟导演在调演员表演、光影创作上,就完美呈现了这种真实感,一下子就把我们带入了那个令人怀念的熟人社会。”
然而,要想真正打动年轻观众,光有温情是不够的,还需要塑造真实的人物形象与深沉的情感表达。
吴红梅将年代剧大致分为三种类型:一是“苦难叙事型”,聚焦大时代下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二是“怀旧治愈型”,以温暖的底色抚慰人心;三是“传奇逆袭型”,用强冲突、强情节吸引观众。“冲突激烈的剧确实有人追,因为人性里确实有‘想看善恶有报’的心理需求。”但她和团队更倾向于相信,真正能留下来的作品,靠的不是情绪的拉扯,而是真实的人物形象与深沉的情感表达。
在她看来,好的年代剧应该成为观众心灵上的避难所——不是让人逃避现实,而是让人在回望中找到力量。“通过一部作品,让我们看到原来那么难的日子,有人笑着走过来了;原来那些你以为过不去的坎,时间都会给出答案。”
正因如此,吴红梅认为年代剧的核心情绪应该是“共鸣”,是看清生活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勇气。“我们把着力点放在‘人性’上。怀旧是外壳,人性是内核。中年人看的是青春回忆,年轻人看的是共鸣——那种在迷茫中寻找方向、在失去中学会成长的心情,是每一代人共通的。只要人物真实,情感相通,就不会有距离感。”她希望观众看到的是一群中国人的故事——他们的坚韧、不忘本、敢重来,这是我们这个民族共同的精神底色。
因此,在《岁月有情时》的创作过程中,她们没有刻意追求“爽感”,也没有刻意渲染“苦情”,而是把所有情节都服务于人物的成长。正如她所说:“观众看剧,最终看的是人——看小满怎么笑着扛过去,看晓丹怎么在远方和故乡之间找到答案,看夏雷怎么从‘走出去’到‘回来’。”更重要的是,“无论时代怎么变,人总得有点根,总得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总得在认清现实之后,依然愿意相信、愿意行动。”
这种对人性展现的执着,源于创作者的坚持与信念。吴红梅认为,电视剧是有责任的。“大家有时候可能会为了爆款牺牲很多东西,为了冲突、为了制造矛盾,会牺牲人性中一些美好的东西。”但她坚持,“我们可以去制造冲突,也可以想办法吸引观众,但我们更希望的是,让更多的人心里能够生长出一些美好的东西,能产生某种向往,愿意把自己善的一面挖掘出来。”
在“射门集锦”盛行的时代,坚持做“整场球赛”
放眼整个长剧市场,年代剧的创作只是其中一个缩影。如今的创作者面临着更广泛的挑战与机遇。
其一是近两年被热议的短剧。不同于很多从业者的焦虑与不安,吴红梅对此有着自己独到的判断。有人曾用一个精妙的比喻区分短剧与长剧——短剧是足球的“射门集锦”,长剧是“整场球赛”。她认为这个比喻十分贴切。在她看来,短剧玩的是花样与眼球效应,而长剧恰恰相反,是要做扎实的部分。
这种“扎实”,一方面体现在叙事效率与人物深度的平衡上。面对短视频冲击下观众耐心减少的现实,吴红梅并不主张简单地“对抗”或盲目“迎合”,而是选择在保持长剧本色的前提下,“尽量让叙事更高效、更贴近当下的审美习惯,同时绝不会为了节奏牺牲人物的深度”。
她认为,长剧的“护城河”在于它能承载短视频无法承载的东西——视听语言特有的美感、故事的广度与厚度、人物的成长历程以及情感的沉淀。“有些故事,就是需要慢慢讲。观众愿意花几十个小时跟着一群人走过几十年,这种情感连接是短内容无法替代的。”在她看来,长剧给予人的,正是一种短剧无法替代的“沉浸感”与“陪伴感”。
如果说短视频和短剧是来自外部的冲击与挑战,那么AI技术的崛起则算是行业内部的变局与机遇。相比业内很多人的“危机感”与担忧,吴红梅表示自己的心态更接近于“好奇心”。
她认为AI是一个工具。“工具本身并不可怕,关键看人怎么用它。它能帮助提高效率、改变成本结构,但替代不了人的情感、经验和判断。创作的核心,永远是‘人’,这一点AI抢不走。”
吴红梅还以虚拟主持人、虚拟偶像为例进行说明,“做了这么多年,依然没有觉得有谁是让人真正记得住的”。对于传统长剧从业者而言,面对市场萎缩和方向调转的阵痛与挑战,AI只能起到辅助作用。“它所能加速的只是某些环节,但最终呈现给观众的东西,就像《哪吒》达到的爆款效果一样,关键还是看什么人在用它。”于她而言,AI确实带来了一些帮助与便利,比如对成本的改变与优化,但其他方面仍需要在具体实践中不断验证与探索。
行业沉浮中,她观察到长剧市场一个明显的变化:悬浮的题材在逐渐退潮,现实主义在回归与兴起。
“观众越来越需要能看到自己、看到身边人的故事。长剧最适合承载的,恰恰是那些需要时间发酵的东西——人物的成长历程、时代的变迁轨迹以及情感的沉淀与积累。这些是快节奏叙事无法完成的。”吴红梅用一个生动的比喻点出,“当下很多作品像‘漂亮饭’——模式化、缺乏‘锅气’,但她想做的,永远是用心的‘家常菜’。”
“有时候技巧太多了反而会不好,”吴红梅说,“我始终在追求人最合理的需求与表达,而不是对花样的盲目追求。”她和编剧聊项目时,总是从这种角度去找解题的方式与方法。她特别强调,不要忽视内容对人的塑造作用与影响——“短视频在塑造我们,长视频也可以塑造我们。长剧人不要去选择短视频塑造人的方式去做产品。”在她看来,这是一个创作者应当坚守的个人逻辑与创作理念。
市场在萎缩与变化中加速前行,但吴红梅的态度始终明确而坚定:“坚持还是要坚持,这个市场只要有需求存在,哪怕只有很少数人在走长视频这条路,我觉得我都会是很愿意身在其中的一个。当然现在更需要敢于变革和对抗的人出现,一个行业被资本浸润太久太深,必然会有很多制度的沉疴与管理的失衡。我一直觉得我们整个行业都在管剧本、抓内容质量,但是最后剧本却最被观众骂得最多,显然是很多人管也并没有管好,而其他事情因为有专业门槛反而处于一种管理几乎真空的领域。”
在不确定中,守住“人的价值”与创作初心
对仍在坚持的创作者来说,今年趋冷的市场依然带来巨大压力与挑战。
吴红梅表示,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倾向于走向“安全区”与舒适区。因此,创作者现在最大的压力与挑战,是“安全感和冒险精神之间的拉扯与平衡”。但她同时认为,“对于创作者来说,真正的安全恰恰来自敢于在熟悉的题材里找到新的表达方式与创作思路。如何在不确定的环境里依然保持创作的勇气和信念是当下最难的课题。现在所有的声音都在催我们快一些、再快一些。AI可以加速创作进程,但是长剧的创新之路,我一直觉得还没有真正开始与突破。”
“比如12到24集的剧集形式,除了《隐秘的角落》《漫长的季节》等少数作品外,我们还没有见到一部真正像美剧或韩剧那样成熟的生活剧出现。这需要整个工业系统的认知达成一致与共识,我也被困在这里面,”她说,“我知道长剧的方向在哪,但实现时阻碍重重与困难重重。”
过去几年创作力下滑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与复杂的。
吴红梅用一个经典的经济学概念来形容这种困境——劣币驱逐良币。“真正好的创作者本来可以独立完成很多事情,但一旦出现来自演员、导演、平台、制片方的不同意见与干扰时,创作者就很容易被消耗与迷失方向。”她认为编剧的基本功本不至于让故事讲不好,但当创作被切割成碎片化时,每个阶段都有人来干扰与指导时,最后连编剧自己也无法对剧本负责与把控。“这就是长剧面临的问题与挑战。”
“我们的工业化还没有达到那样的专业程度与水平,”她说,“这么多年都在卷工业化进程,其实根本没有真正开始与落地。”与此同时,AI带来的技术变革又给行业增加了新的变量与不确定性。吴红梅感叹道,“相当于一件事还没有打磨明白与完善时,就有一个新的事物要来破坏规则与秩序。”
但她并不因此焦虑与不安,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与信念——这是一个比拼信心的年代与时代。“如果一味听甲方、听平台说什么选题火就去做什么选题时,很容易失去方向与自我。在混乱中自己更要有定力与判断力,要敢于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与坚持。”
吴红梅反复强调一个观点:越是浮躁的时候扎实的东西反而越容易被看见与认可。“人物和故事本身才是选题的核心与关键所在,不要被所谓的风口框住与束缚。现在世界上没有什么花样是别人没做过的了,选题创新这件事上我们会不断怀疑、不断害怕与担忧,但从根本上我们还是要对创作本身的规律有信心与敬畏之心。我们要反复验证、想清楚自己的故事究竟是靠什么打动人心的,在旧的选题中做出扎实的东西来。”
她认为现在能留下来的人多半是真心想把事情做好的人与坚守者。“所以沉下心来还是能做出好东西来的,”吴红梅说,“只要平台挺住、按照原有的商业逻辑运行下去,每个平台一年有一部像《人世间》这样的作品就能撑过去与度过难关。以中国的创作能力与人才储备来看,整个市场一年有三部真正的好作品是可以做到的与实现的。”
她身边有不少同行因为市场变化而调整方向甚至放弃长剧创作了。大家的困惑集中在同一个问题上:是做自己相信的东西还是做市场想要的东西?如果市场越来越难还值不值得坚持下去?
这些困惑背后其实是对内容价值的重新审视与思考。吴红梅始终相信好的内容永远有市场与受众基础,但不得不正视用户时间被太多新鲜事物切分与占据的事实。“我们只能在有趣、贴近时代、剧作扎实的部分下功夫与投入精力。”
那么创作者当下最不能丢掉的是什么呢?
吴红梅的答案很简单而明确:“是对观众的尊重与对时间的耐心。无论技术怎么变、市场怎么变,好的内容永远是那些能让人看到自己、看到他人、看到时代的故事。保持对人的好奇与探索欲、对生活的热爱与敬畏之心、对创作的敬畏与追求——这些是创作者最该守住的东西与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