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女题材电影登顶票房榜,观众为何又爱又恨?
2026-04-09 07:08:05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相较于原作,《阳光女子合唱团》确实有不少亮点,但作为一部备受瞩目的“全女故事”影片,它是否已经触及了天花板?
✎作者 |晏非
✎编辑 |Felicia
在当今电影市场,一部能够打破18年地区票房纪录的影片,究竟需要具备哪些要素?
《阳光女子合唱团》(以下简称《阳光》)给出了它的答案:借鉴16年前韩国电影《和声》的成功模式,以亲子、友爱为幌子,全力“攻占”观众的泪腺。关键在于,尽可能规避争议性话题,即便涉及,也要为支持者提供“情有可原”“无伤大雅”的辩护角度。
4月4日,《阳光》在中国大陆上映,此前它已在中国台湾斩获7.5亿台币票房,荣登中国台湾地区华语片影史票房冠军宝座。韩国原作《和声》讲述了一位女囚在狱中诞下孩子,为给即将被送养的孩子留下美好回忆,她集结狱友组建合唱团演出的感人故事。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一个展现“女性互助”的绝佳剧本。全女环境加上极端场所下的吊桥效应,让她们紧紧相依,再适时加入一些笑料,让观众在泪海中得以片刻喘息,便能打造出一部既时尚又叫座的商业电影。
(图/《阳光女子合唱团》)
并非我对女性题材过于苛刻。事实上,在看过原作《和声》后,我认为《阳光》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然而,一部电影是真心想要讲述一群人的故事,还是仅仅投机取巧,其区别还是显而易见的。
(以下内容可能涉及剧透)
一部“近乎完美”的翻拍之作
不可否认,主创团队在一些细节的改动上付出了巨大努力,使得影片在剧情逻辑上更加流畅。
在《和声》中,主角贞慧组建合唱团的动机仅仅是因为看了一次慰问演出;而在《阳光》中,李惠贞(陈意涵饰)的动机则更加丰富,她不仅因为看了一次慰问演出,还因为女儿芸熙对音乐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这为后来女儿展现的音乐天赋埋下了伏笔。
陈意涵 饰演 李惠贞。 (图 /《阳光女子合唱团》)
在角色人物弧光的处理上,《阳光》也减少了狗血情节,相比原作显得更加完整且更具普世性。
在《和声》中,女子监狱合唱团的指挥老师、由罗文姬饰演的文玉,其犯罪手法极为“冲动”——发现关系很好的同事和自己的丈夫出轨时,她直接开车将完事后出门的两人撞飞。而打破囚室平静的“新人”由美,则是为了抵抗兽父性侵才失手杀人并入狱。原作中她们的个性鲜明,但都缺乏更多可挖掘、探讨的部分。
罗文姬饰演老年狱友、合唱团指挥老师文玉。(图/《和声》)
而在《阳光》中,指挥老师杨玉英由金马最佳女主角翁倩玉饰演,其命运更加可悲可叹。
杨玉英年轻时是颇负盛名的歌手,有一天小儿子突然发烧,送医后她被告知孩子可能存在智力障碍。丈夫为此对她百般责骂,认为是她忙于工作而疏忽了作为母亲的职责,甚至被她撞见在家里出轨也毫不脸红,还时不时对无辜的小儿子撒气。忍无可忍的杨玉英决定和痛苦的源头同归于尽。等她再次醒来,已身处医院,身边是满脸眼泪的大女儿。
相比原作中文玉因不愿面对过去而回避演出,听完杨玉英的故事后再呈现她对指挥工作的讳莫如深,就显得合理多了。
翁倩玉饰演 杨玉英。(图/ 《阳光女子合唱团》 )
而“冲动犯罪”的情节,则被安排到了新狱友刘宥芯身上。
她从小被母亲抛弃,是奶奶和爸爸把她拉扯大。两位至亲先后去世后,她不得不独自背起为支付爸爸医药费而欠下的高利贷。偿还方式是用她从小练就的国标舞功底,去娱乐场所表演钢管舞。看她孤苦无依,债主反而加倍欺凌,总是在表演结束后驱散众人,好对她施暴。同样忍无可忍的刘宥芯,终于找准机会实施了复仇。
何曼希饰演刘宥芯。(图/ 《阳光女子合唱团》 )
《和声》影片进程过半时故事线已基本完整,后半部分的内容可以说是为了榨干观众的每一滴眼泪。且不论女子监狱合唱团四处演出这件事有多不合理,坐了半辈子牢的文玉却恰逢韩国司法改革,死缓改成了立刻执行,而这也成了文玉与女儿和解的契机。《阳光》则用杨玉英的命运,推动了合唱团的成立,用一个母亲的遗憾完满另一个母亲的念想。
导演林孝谦在路演场映后透露,为了这部电影,他和团队进行了三年的田野调查,其中不少人物经历取材于真实故事。
譬如杨玉英的故事取自40年前陈高连叶毒杀儿童案,作案手法是在饮品和糖果中下毒。她因罹患肌瘤而摘除子宫后,丈夫并没有关注到她的焦虑和失落(民间传言是嗜赌的丈夫出轨后她又遭婆家嘲笑),她数次意图自杀,最后却将矛头转移到了享有幸福生活的外人身上。又比如电影中另一位狱友邱秀兰,因为帮人走私充电宝、被查出其中夹带毒品而入狱的命运,则是一个委内瑞拉女子的经历。
但这并没有让人十分感动。他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去考据,却只用到真实故事中最不重要的皮毛,也就是作案手法。荧幕上的女人各自承受着苦难,在严苛的监狱制度下努力寻求一丝温情,但那和观众的现实生活能产生什么联系呢?
合格的商业片导演,
是否都该像陈思诚那样?
今年的清明档,俨然成了新的“妇女节”档。《阳光女子合唱团》《我,许可》《蜂蜜的针》,乃至讲述已故母亲故事的《我的妈耶》,都是围绕女性展开的叙事。
要说女性题材影视作品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但这“小妇女节档”数来数去作品也不超过一只手。即便顺利在影院和观众见面,也往往被诟病“过于苦大仇深”,以至于很多创作者挖空心思往所谓的“轻盈感”上靠。
而《阳光》的“轻盈感”,则是通过商业片屡试不爽的喜剧歌舞元素来构建的。
钟欣凌饰演王美丽。 (图/ 《阳光女子合唱团》 )
在《和声》中,由美是合唱团中唯一的女高音,而在《阳光》的刘宥芯身上,技能点则换成了让“敌对阵营”叹服并自愿融入的爵士舞,合唱团的表演也因此加入了舞蹈串烧桥段。可很难想通,台湾的金曲那么多,她们之中又有相当一部分是性暴力的受害者,合唱团是怎么千挑万选却决定唱“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还有一个人人爱”“好好爱不再让他离开”的?
相比之下,影片仰拍女性扭臀动作的特写、在角色遭到性侵时将镜头对准受害者这些缺乏警惕的镜头语言,似乎也不那么令人惊讶了。
除了笑点,《阳光》对泪点的设计也绝对精准。影片开始后没多久,我已经听到身边观众发出的啜泣声。不知是不是因为看过原作,我对催泪情节的“抵抗力”相当持久,但看到母女在演出时重逢的桥段,我还是败下阵来。后来朋友启发了我:音乐是绝对的情绪放大器,buff叠得多了,不愁观众不哭。
原片中,为了体现小朋友的特征,多次给其手背虎口处的痣拍特写。或许是为了致敬原片,影片也在这里给了相应的镜头,但前半部分并没有埋下相应的伏笔。(图/ 《阳光女子合唱团》 )
《阳光》对苦大仇深的叙事毫不避讳,我想一方面是因为16年前已有《和声》这一成功范例。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它只是呈现悲剧,却不追问悲剧的源头和未来可能改善现状的举措。
连狱警陈育雯同情、优待李惠贞母女的理由,都只是“我曾经也可能拥有孩子,只是我没有你那么勇敢”。所有结构性的压迫,又缩回了个体叙事的框架。观众抹完眼泪,完全可以像看完一部古早苦情小说一样毫无负担地走出影院。说到底,这只是一部商业电影,没有义务扛起那么多命题。
苗可丽饰演方所长,陈庭妮饰演狱警 陈育雯。(图/ 《阳光女子合唱团》 )
看这部影片的时候,我不知为何想到了陈思诚。林孝谦的上一部作品《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同样翻拍自催泪韩影,徽声在线豆瓣评分仅4.8,但十分卖座。众所周知,陈思诚亦一度热衷于翻拍,不过赛道是悬疑。即便背负争议,陈思诚出手依旧有不少拥趸接住票房。无他,影片质感确实过得去。
为了迎合眼下的观影潮流,林孝谦几乎把能剔除的男性都换了性别。出生于女子监狱的小男孩敏宇,换成了小女孩芸熙,解决了小男孩在女监生活的性别问题;连领养家庭都是由一对“姐妹”组成,新爸爸可能在养育上不作为的问题也不复存在了。有意思的是,影片中的男性角色反而呈现了某种“圣娼二象性”——大部分都是施害者,只留一个典狱长,必要时充当“救世主”。
但影片的“先锋”,也就到此为止了。说到底,它和16年前的《和声》相比,内核没有任何不同。女人们努力自救,而世界喧嚣依旧。
曾恺玹扮演小女孩芸熙的养母。(图/《阳光女子合唱团》)
《阳光》在中国台湾地区上映时,经历了前十天的沉寂,后实现口碑逆转甚至票房大丰收,我想或许也证明了,最擅长为好作品奔走相告的女性观众能看的故事实在太少。而它又足够聪明,端出熟悉的且几乎没有理解门槛的叙事,努力不冒犯任何年龄及性别的观众,才能博得基本盘的认可,从而打破票房纪录。
这两年大家都在呼吁,对女性题材多一点宽容,“先上桌再挑菜”。我想这也是观众能对《阳光》不吝溢美之词的原因。起码林孝谦有一句话说得没错:“(票房)结果证明,一群‘阿姨’还是有一片天。”而这正是观众希望电影市场所正视的现实。
校对:严严
排版:一飞
参考资料
[1]最高法院78年度台上字第2452号,最高法院民刑事裁判选辑 第10卷2期949页,1989-06-23
[2]https://web.archive.org/web/20150403120500/http://mywoojdb.appspot.com/j9s/j9s?id=3973
[3]导演林孝谦:“哭片”《阳光女子合唱团》的核心是真实,陈晨,澎湃新闻,2026-0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