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倪虹洁:那些生命中的跟头,铸就了独特的青苔之美
2026-09-14 00:22:36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当下的倪虹洁,正步入一个自我接纳与舒展的全新阶段。她不再刻意回避自身的不足,反而学会了与那些隐藏在生命背面的“青苔”和平共处,因为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恰恰构成了她独特的生命色彩。
记者 | 阙政
继《爱情神话》之后,倪虹洁再度挑梁主演了一部充满上海风情的方言电影。在新作《燃烧吧!爸爸》即将上映之际,她于上海接受了徽声在线的独家专访。
《燃烧吧!爸爸》电影海报
这部影片以告别与爱为主题,讲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故事。影片伊始,顾立言(文淇饰)的父亲、吴开蒂(倪虹洁饰)的丈夫顾卫星(喻恩泰饰)便因病离世。然而,影片并未陷入沉重的氛围,反而通过一场状况百出的葬礼,展现了荒诞的黑色幽默。
倪虹洁与喻恩泰的再度携手,让无数观众瞬间梦回《武林外传》。昔日的“祝无双”与“吕秀才”在多年后重逢,更在影片中结为夫妻,共同演绎人生的下半场篇章。
老友重逢,演绎别样人生
岁月如同一支神奇的画笔,将喻恩泰刻画得愈发沉稳,褪去了当年在山上拍戏时的青涩与无忧;而倪虹洁则摇身一变,成为上海弄堂里那个爱面子、擅长“表演”的“抓马女王”吴开蒂。
沉重的病人,轻盈的骨灰盒
殡仪馆的走廊显得格外漫长,阳光透过玻璃洒下,却难以驱散这里的寒意。女儿顾立言转身走向存放父亲遗体的房间,摄影机紧随其后。门外,饰演母亲吴开蒂的倪虹洁停下了脚步,那一刻,她仿佛被定格成了一尊石雕,一动不动。
在这个以轻松方式包裹沉重死亡的故事中,这一场景让观众不禁与倪虹洁一同泪目。
这是吴开蒂领取丈夫骨灰的时刻。剧本上,这场戏仅有一句话:“吴开蒂拿到了顾卫星的骨灰”,后面跟着六个省略号。导演刘潇阳与编剧张笑影将巨大的想象空间留给了演员。
开拍前,倪虹洁提出了一个要求:“我想看看道具骨灰盒的样子。”当工作人员递来那个木盒,她双手接住底座的瞬间,一个真实的生理反应涌上心头:“哇,怎么这么轻?”
在那几秒钟里,倪虹洁彻底融入了吴开蒂的角色。她想象着这个女人在过去的日子里,日复一日地在病床前照顾着一百多斤重的丈夫,承受着身心双重的重压。然而,当仪器停止声响,曲线变为直线,一切戛然而止。
“人生最后的终点站,竟然如此轻巧。”倪虹洁回忆起那一刻,荒谬的失重感远大于戏剧性的悲痛,“你所有的痛苦和烦恼,似乎也跟着他一同离去。”
在那场戏中,吴开蒂面对骨灰盒和女儿,流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脸上努力扯出笑容,心中却满是不舍与痛苦——她完美诠释了那一刻所有难以言表的情绪。
《燃烧吧!爸爸》剧照曝光
而这,也是倪虹洁亲身经历过的生命现场。
几年前,带她长大的奶奶离世。作为至亲,倪虹洁经历了一整套繁琐的治丧流程。按照常理或影视剧的演绎,她本应撕心裂肺、情绪崩溃。然而,当时的倪虹洁却并未出现预期中的低落。她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陷入自我怀疑和内疚:“我有时觉得自己很亏欠奶奶,怀疑自己是否有情感缺失?”
直到时间慢慢流逝,她才逐渐明白,面对最爱的人离去,心理防御机制往往让人在第一时间拒绝接受现实。大脑会假装某个时间节点被冻结,仿佛那个人并未离开。而真正的悲伤会在日后缓慢且漫长地降临——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短暂的暴雨,而是一生漫长的潮湿。“这种情感会在一点一滴中涌现,时常萦绕着你,可能在你未来的道路上一直陪伴。”
因为自己也曾走过这条隐秘的悲伤之路,当倪虹洁看到《燃烧吧!爸爸》的剧本时,她对这种看似反常的“轻盈”处理方式产生了共鸣。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中,死亡往往伴随着沉重,但这部电影给出了另一种轻松的认知——电影中有一个细节,葬礼之后,一只甲虫趴在了吴开蒂的肩膀上,跟随她回家。电影海报上的slogan写道:“世界的两边都有人在爱你。”
演完这部戏后,倪虹洁每次在路上看到蝴蝶或昆虫,都会留意一下,心中默默生出一丝温柔。
“抓马”背后的保护色
电影中的吴开蒂以“抓马”的方式应对悲伤。她爱算计、讨价还价,不允许别人插队,不让自己吃亏,动辄与女儿大吵大闹、崩溃大哭,然后迅速擦干眼泪,套上一个自认为妥帖的保护壳,继续对外维持体面。
倪虹洁深谙这层保护壳的奥秘。吴开蒂用喧闹掩盖虚弱,而早年的倪虹洁则用顺从、讨好与退让来保护自己。
由于父母工作的原因,倪虹洁从小并未与他们生活在一起,而是寄养在奶奶和姑姑家。寄人篱下的童年让她过早地长出了敏锐的触角。在学校里,同学们喜欢喊她的绰号:“霓虹灯”。这个带着谐音梗和玩笑性质的称呼,无意中成了她性格的隐喻——为了适应不同的环境,她像七彩霓虹灯一样不断变换颜色,察言观色,提供情绪价值,以此换取大人们的安心和周围环境的平稳。
“我总是时时刻刻想要以一种特别正面的形象和态度示人,或者就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即使遇到问题,她也从不与家人争执。“我可能会比他们更温和一些,遇到矛盾就冷处理,不再深入探讨。因为家庭里没有什么大事情,也不用分个对错。当下他们如果在意那个点,OK,那我就不说了,之后再找恰当的时间沟通清楚。”
这种小心翼翼生活、习惯性退让的性格让她在误打误撞进入演艺圈后经历了漫长的分裂。
1999年,那支著名的婷美内衣广告席卷全国。一夜之间,全国观众都认识了这个身材姣好、笑容甜美的女孩,她还被评为“十大广告明星”。按照世俗的成功学标准,这本该是她改变命运的“转折点”。然而,倪虹洁当时的情绪却五味杂陈,唯独没有骄傲。
涌上21岁女孩心头的,是羞耻感、不自如和怯场。倪虹洁觉得自己被强行拉到了一个完全无法掌控的透明橱窗里,向世人展示,而她只想逃避。“总觉得那个不是我,内心就是很排斥的,所以没有把它藏在值得回忆的地方,也不觉得它是我人生命运的转折点。”
曾经,家里人并不赞成她当演员。一手带大她的奶奶也劝她:“不要当演员,你去找一份正经工作。”一向很听话的倪虹洁真的跑去找了份“正经工作”。即使后来当了演员,有了代表作之后,她仍然有一段时间选择息影,跑去开客栈……很长一段时间里,演戏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份恰好能养活自己的差事,而不是可以交付灵魂的终身职业。代表作《武林外传》里那个总是喊着“放着我来”的“祝无双”,勤快、温顺、处处讨好却总是得不到偏爱——几乎就像是当时的倪虹洁。
幸好,生活的锤炼逐渐敲碎了那层名为“讨好”的硬壳。倪虹洁回来了,在一个女演员最有阅历的三四十岁年华,她回归了舞台。
在《爱情神话》和《燃烧吧!爸爸》中,她演绎了两种不同的“抓马女王”:一个“有钱有闲,老公失踪”;一个浑身都是小毛病,却无法被任何困难打倒,“明日依旧阳光灿烂”。
生活中的倪虹洁总是给人一种少女感满满的印象,不像“抓马女王”,倒像“嗲妹妹”。
倪虹洁说,到底是“嗲妹妹”还是“抓马女王”,要看对谁了——面对宠物,她就是标准的“嗲妹妹”,甚至会用“夹子音”说话发嗲;面对工作,她却有一个“老灵魂”,自认为天赋不足,所以总想着将勤补拙,努力至上,最讨厌不认真的人;而面对同事,尤其是她已经非常熟悉的喻恩泰和文淇,就瞬间变身“抓马女王”,随地大小演,让戏里的丈夫和女儿总是在片场斜眼静静地看着她“作妖”。这种来自熟人的“放纵”让倪虹洁如鱼得水,自由释放她混合了天真和性感的魅力。
而面对一碗新疆牛肉面时,倪虹洁毫不掩饰自己“跷着二郎腿掰蒜吃面”的豪爽性格:“我这一次去新疆,吃到一碗特别好吃的、特别好吃的牛肉面,我觉得天呐!生活太幸福了,怎么世界上会有这么好吃的面!天呐这简直是人生巅峰了!”
观众都觉得她不管到了什么年纪都有一份“少女感”,其实这少女感就来自她孩子式的好奇和容易获得满足,“就算是特别小的惊喜,我也会很开心”。
现在的她,依然会有自己的保护壳,但已有肉眼可见的柔软。她依然温润,但不再是温顺。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青苔悄然生长
前几年,王家卫导演的大热剧集《繁花》在上海筹备,能讲沪语的演员几乎“倾巢而出”。然而,成片之后,很多观众都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没看到倪虹洁?
当记者忍不住提出这个问题时,在这个普遍忌讳谈论“落选”的行业里,倪虹洁却毫不避讳地讲述了她试镜的经过——原来她真的去试镜过,还去了好几次。
“我去试了好多次了。”她不仅没有掩饰失落,反而像分享一件趣事一样兴奋。“你都没有想到吧,我试的是谁——是后来范湉湉演的那个卢美琳!我非常感谢导演信任我,可以让我试演这个角色,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在试戏的时候有多‘泼’,我真的……你想象不出来。”
原来是动不动就请人家“吃耳光”的火爆卢美琳啊!这个角色堪称戏份吃重的大配角。倪虹洁的外形和这个角色的性格很有反差,如果选上了,想必也很好看!虽然因为档期最终遗憾错过了这个角色,但她没有任何包袱:“我觉得我做过尝试了,事实就是这样呀!”
这种坦荡到近乎生猛的状态在早年的她身上是不可能出现的。以前的她害怕竞争、害怕被拒绝、也害怕姿态难看。但现在,她甚至有点享受这种纯粹针对工作的较劲。当记者问她:你这种咖位还需要去“试镜”吗?她爆笑:“咖位?我有什么咖位?哈哈哈!我不觉得演员是需要论资排辈、讲咖位的。每个角色的适配度是不一样的,大家圆弧都对外的时候可能就契合不到,但多磨一磨,就像我的手一样,它就能合在一起。机会来了,我一定会百分之百地去争取,我愿意去‘试镜’,我还愿意做功课,给出多个不同的人物状态让导演去选择;但是如果最后没有缘分去演,我也不会有任何纠结。”
《燃烧吧!爸爸》剧照再现
赋予她这种底气的恰恰是那些她曾以为熬不过去的低谷。
那些人生曾经的“凹处”,那些让她感觉被大石头压在胸口的日子,反倒成了她作为演员最丰厚的养料。
“演员的职业是非常感性的。人生不可能总是那么完美,当我在那些低洼里的时候,我离阳光特别远,我才会身上长出青苔,长出向着阳光根本看不见的衍生之物。”这些长在暗处的“青苔”成为她生命中别样的绿意。一旦角色需要,她就可以拿出来。“所以我很感谢那些我摔过的跟头,虽然鼻青脸肿的,但它会留在我的记忆里面,带到角色里。有黑暗才能看到光明。”
像霓虹灯一样,她有小女孩爱玩爱闹的一面,也有骨子里的坚韧。即使是被大石头压住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我觉得滴水都能穿石呢,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二十出头的时候,她看剧本很多情绪看不懂,因为没有经历过。那时候她对“演员”的理解重点在“演”这个字上,觉得那是可以靠表情、靠姿态做出来的。但后来有一天,她顿悟了:“演员不是演,我觉得我可能就是那个人物。”
在拍摄另一部电影时,有场戏需要大家在录音棚里唱一首老歌。当音乐响起,倪虹洁唱着唱着突然崩溃大哭,哭到不能自已。旁边的闫妮被她的状态吓到了,轻声问她:“你怎么了?你是想起了你过去的伤心事吗?”
倪虹洁摇摇头:“我没有想过我自己。我想起那个角色,如果是她面对爱人就此不见的时候,她是什么感受啊。”也就是在那一刻,她确认自己已经完全交付给了角色。
而面对自己的悲伤,倪虹洁反而很理性。她摸索出了一套成熟且自洽的情绪处理机制——每当低谷或悲伤来临,她不会强迫自己微笑,不再像从前那样努力把情绪挡在门外。她会主动打开闸门泄洪,“让它淹没我一会儿”。
但她也不会放任自己长久地沉溺。如果发现自己在这片泥沼里待得太久,那个底色坚韧的“老灵魂”就会站出来,踩下刹车——她会起身走出家门,去路上走一走,和陌生人聊几句闲天;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马路边上看看过往的行人,听听周围的鸟叫和虫鸣,感受一下阳光还在身边的温度。
她还发展出许多微小的“抓手”来把自己重新拉回地面:听喜欢的音乐、打游戏、看书、拼乐高……她不再是那个害怕给人添麻烦的孩子,而是一个允许自己破碎、也完全有能力自我修复的成年人。
穿花裙子的老太太,是她理想中的妈妈
在影视圈,许多女演员对“演妈”讳莫如深,将其视为职业生涯走下坡路的标志。但倪虹洁对此不以为意。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接演了不少个性鲜明的“妈妈辈”角色:《过春天》里那个天天打麻将、把生活过得一团糟的阿兰,《摩天大楼》里饱受家暴创伤的钟洁,以及《燃烧吧!爸爸》里的“抓马”妈妈吴开蒂。她觉得这再自然不过:“20多岁人家都当妈妈了,我30多岁、40多岁演妈妈很奇怪吗?这是生活流里面很正常的一件事。”
不仅不排斥,她还在这些不同性格的母亲躯壳里注入了真实的血肉。而她在现实中探寻“好妈妈”定义的参照系是她70多岁的亲生母亲。
因为从小共同生活的时光不多,倪虹洁从前对母亲的记忆多停留在送别时的哭泣以及母亲为了生计辛勤劳作的背影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的生命是为了女儿而存在的。她会像所有传统的中国母亲那样用一种近乎干涉的关心试图把自己的人生经验灌输给女儿。
但当倪虹洁人到中年,她最害怕看到的恰恰是母亲总是为自己担心、生活失去自我。
幸运的是,这位七旬老太太在晚年解锁了全新的人生副本——活出了让倪虹洁都羡慕的绚丽色彩。“她非常爱漂亮,每天穿颜色鲜艳的花裙子,拍各种小视频,发抖音、小红书,还会给自己美颜。”倪虹洁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轻快。“她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有时候我约她玩她都没空跟我玩。她说‘我不跟你出去旅游,我要跟小姐妹出去’;或者‘我今天要演出,我们的节目要进入常熟春晚了’。”
看着母亲拥有了自己的色彩,倪虹洁觉得这才是她心目中“好妈妈”的样子。这些年来她们俩的位置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互换。原来总是教导她的母亲现在会像个虚心的学生一样来咨询她:“哎,我这个不会弄,怎么弄呀?我今天这样子跟人说话合不合适呀?”
这种良性的母女关系也直接影响了倪虹洁自己的生活哲学。在《燃烧吧!爸爸》的片场只要导演喊开始她和文淇就是那对互相嫌弃又彼此深爱的母女;但只要导演一喊停两人就会像姐妹一样闹成一团。
就像她曾经说的:“妈妈只是我的一个身份,而我的人生会有无数种可能性。”
卸下了“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枷锁,如今的倪虹洁正处在一个自洽的舒展期。生活中的琐碎、无奈与无助依然会不期而至,不是每个问题都有标准答案,但她不再介意自己的弱点,她允许那些长在背面的青苔透露出绿意,因为它们同样是生命的底色。
《燃烧吧!爸爸》剧照再曝光
就像她演完那场葬礼戏后偶尔在马路边看到一只甲虫也会为之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