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金岁月》引发热议：历史能否被重新剪辑与解读？

在今年的戛纳电影节上，我们不难发现一个显著的变化：直接回应当前国际政治现实的作品相对较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深入挖掘历史、重构记忆与身份认同的电影佳作。其中，《浮金岁月》（Golden Age）以其独特的视角和叙事方式，成为了备受瞩目的焦点。导演Bérenger Thouin耗时近十年，以一位普通女性跨越整个二十世纪的人生轨迹为主线，巧妙地将真实历史档案与新拍摄的虚构影像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部既是对女性寻找自我位置的深刻描绘，也是对影像、记忆与历史如何被重新解读的探索之作。影片从20世纪20年代法国乡村的旧世界风貌出发，历经两次世界大战的洗礼，最终抵达现代社会的门槛，展现了一个世纪的风云变幻。

作为Bérenger Thouin的首部长片，《浮金岁月》能够入围戛纳官方经典单元，无疑是对其艺术成就的高度认可。这部作品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新人之作，它超越了普通历史片的范畴，不满足于简单地“重现历史”，而是致力于在历史与当代之间搭建一座对话的桥梁，引发观众对于过去的重新思考与审视。

在徽声在线的独家采访中，Bérenger Thouin深入剖析了女性视角、档案影像的运用、现代性的探讨，以及这部历时十年才得以完成的电影背后的艰辛创作历程。他分享了如何说服投资人支持一个前所未有的项目，以及如何在有限的预算内（不到300万欧元）打造出一部横跨世纪的史诗巨制。

为何选择以一位普通女性作为观察整个世纪的视角？

Bérenger Thouin解释道，二十世纪的历史已经被男性视角所主导，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公共空间，男性几乎无处不在。而历史叙事、战争叙事乃至国家叙事，也大多是男性之间的故事传递。当然，女性故事也并非完全缺席，但往往被塑造成传奇人物，置于神坛之上。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些平凡的女性，她们没有改变历史的轨迹，也不追求伟大，只是默默地生活在历史的长河中。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经历，如婚姻的现实义务、寄宿学校对年轻女孩的培养、女性在不同历史时期面临的限制与选择等，构成了传统历史叙事中常常被忽视的部分。换一个视角，整个世纪的面貌都会焕然一新。

影片涉及女性自由、女性欲望以及同性情感等敏感话题。今年戛纳电影节上这类题材的作品层出不穷。您认为这些故事是当代社会发展的产物，还是它们一直存在，只是过去未被看见？

Bérenger Thouin表示，他花费十年时间完成这部电影，这些问题一直伴随着他的创作过程。十年前，当社会对这些议题的关注还远未如今日这般广泛时，他就已经开始思考这些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关于女性、身份、亲密关系以及个体处境的讨论变得越来越重要，人们也逐渐意识到这些故事同样值得被讲述，同样能够成为电影的主题。

他强调，如今越来越多女性创作者进入电影行业，她们带来了不同的成长背景、人生经验和表达方式，使得电影的声音更加丰富多样。对他而言，最珍贵的并非某一种观点占据主导地位，而是不同视角能够共存共荣。电影需要这种丰富而多样的目光来呈现世界的多元性。在创作过程中，他阅读了许多二十世纪初女性作家的作品，发现其中相当多的人都经历过同性情感关系，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她们争取自身自由的一种体现。这些经验并非今天才出现，只是长期以来没有得到足够的关注和重视。

影片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在于同时使用了大量档案影像与虚构影像。为何会选择这样的形式？

Bérenger Thouin透露，最初的出发点始终是这个女主人公的人生经历。他要讲述的是她的冒险故事以及她穿越整个世纪的旅程。档案影像是在项目推进过程中逐渐引入的元素。他们希望通过这些真实影像为人物赋予更丰富的生命力、更广阔的历史维度以及一种更具传奇色彩的气质。然而，真正困难的是找到一种合适的电影语言来融合这些档案影像与虚构叙事。他们不断探索哪些档案影像能够进入叙事体系、如何使用这些影像以及如何让它们真正成为电影的一部分而非仅仅是历史资料。这是整个创作过程中最为耗时的工作。

档案影像与虚构叙事是如何巧妙结合在一起的？

Bérenger Thouin回忆道，在最初构思时，他考虑过使用Super 8胶片来营造一种人物的亲密感，因为Super 8天然会让人联想到私人记忆、家庭影像和个人生活。但后来他发现Super 8的时代痕迹过于明显，观众很难忘记那些属于过去的痕迹而专注于人物本身。于是他逐渐转向35毫米档案影像，并发现经过修复后的这些影像能够让人真正走进去感受其中的故事和情感。它们拥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密度和质感，让人能够在画面内部停留并重新发明故事。

在创作过程中是先有剧本还是先寻找档案影像？

Bérenger Thouin表示，首先还是剧本的创作。剧本完成后，他观看了数百小时的档案素材，不断寻找那些能够承载人物和故事的画面。例如一艘驶入河道的驳船，在档案中它只是1920年代法国乡村的一段历史记录；但如果让主人公站在岸边等待它，那么同样的画面就会拥有新的意义和情感色彩。这正是档案影像最迷人的地方——它们原本属于历史，但进入虚构叙事后又开始讲述新的故事。因此写作变成了一种双向过程：剧本寻找影像，影像也反过来改变剧本。事实上，他们电影的写作一直持续到剪辑阶段才最终完成。

影片在黑白和彩色之间灵活切换，色彩的运用是如何设计的？

Bérenger Thouin解释道，由于绝大部分档案影像都是黑白的，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在思考如何让所有影像形成一个整体。最终他们选择以数字方式拍摄黑白影像，然后再与档案素材一起进行统一的重新着色处理。这样无论是历史素材还是他们拍摄的镜头都能共享同一种视觉语言。当然这种统一并不意味着完全消除差异，有时候观众仍然能够看到缝隙并意识到某些画面来自档案。他认为这种张力本身也是电影的一部分，能够增强观众的观影体验。

面对如此庞大的历史跨度，您是如何决定呈现什么内容、省略什么内容的？

Bérenger Thouin强调，最重要的一点始终是保持在主人公的尺度上。虽然电影确实横跨整个二十世纪，但他们的出发点从来不是试图概括历史本身，而是始终跟随这个人物的经历和感受。因此影片始终存在一种双重视角：一方面观众和她一起经历这个世纪的风云变幻；另一方面作为今天的观众又拥有历史知识，知道战争会发生、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以及知道二十世纪最终走向了哪里。他感兴趣的正是这两种认知之间的张力以及人物有限的认知与今天对于历史的理解之间的碰撞。

影片似乎也是一次关于现代性的深刻旅程。

Bérenger Thouin赞同道，故事从1920年代一个几乎仍属于十九世纪的小村庄开始，那里保留着贵族阶层、传统秩序以及旧世界残留下来的结构。然后他们一路穿越现代性的到来，历经两次世界大战、工业化、社会变迁以及消费社会的崛起等重大历史事件，最终来到巴黎奥利机场这样的现代空间。从一个旧世界抵达现代世界，这也是影片非常重要的一条线索。

这种通过一个人物穿越整个世纪的叙事方式让人联想到《阿甘正传》这样的作品。您如何看待这种比较？

Bérenger Thouin表示，他一直觉得美国电影在讲述自身历史方面比欧洲电影更加自如和擅长。他们非常善于把国家历史转化为引人入胜的叙事，并赋予它某种神话色彩。他很羡慕这种能力，并认为这种能力不仅存在于电影里，也存在于文学里。相比之下，欧洲创作者对于宏大历史叙事似乎更加谨慎和保守。当然欧洲也有类似作品，比如《马丁·伊登》，他觉得它和《浮金岁月》之间存在某种精神联系，特别是在社会流动、个人命运与时代关系的问题上。那部影片的导演Pietro Marcello同样会把档案影像与虚构叙事结合在一起，虽然方法不同但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如何重新处理历史影像以及如何重新思考历史的再现。

当然，《浮金岁月》并没有直接参考其他作品进行创作，他并不是一个会在创作时严格依赖参考片的人。这些作品更像是一种陪伴和启示，陪伴着他思考某些问题并激发创作灵感。如果说有影响的话，他更多受到一些文学作品的启发和影响。文学中这种跨越时代、描写个人命运与历史关系的长篇叙事传统非常丰富和深厚。

影片的碎片化结构与大量使用档案影像有关吗？

Bérenger Thouin承认是的，他认为这其实是这种创作方式天然会产生的结果。因为无论是他们拍摄的镜头还是档案素材本身都是碎片化的存在。当你使用这些材料时叙事很难像传统电影那样完整、连续地展开而更像是由许多片段共同组成的一个整体。事实上影片的大量工作都是通过剪辑完成的，他不确定该如何准确命名这种形式但某种程度上觉得它带有一种梦境般的质感和氛围。

他希望电影能够同时具备两种尺度：一方面它是一部关于穿越整个二十世纪变迁的作品讲述现代性的到来并拥有一种宏大的历史维度；另一方面它又始终停留在人物自身的尺度上关注这个女孩如何不断试图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和人生目标。电影始终存在这两条轨道：一条是世纪本身的历史变迁；另一条是一个普通女性的人生轨迹。他希望这两条线能够同时存在并相互交织形成一部丰富而深刻的作品。

在2012年到2020年期间您拍摄了6部短片才过渡到这第一部长片，中间过程很长是因为资金筹备困难吗？

Bérenger Thouin坦言是的，融资非常困难因为几乎没有类似作品可以作为参照和借鉴。很多时候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最终会走向哪里只能不断尝试、不断犯错、不断重新定义方法。后来他们制作了一段样片把档案影像与虚构影像放在一起让投资人亲眼看到它们如何对话和融合。当投资人真正看见这种关系时项目才逐渐获得理解和支持。

那预算与拍摄周期是如何安排的呢？

Bérenger Thouin透露预算大约300万欧元对于这样一部横跨整个世纪的电影来说其实并不算高因此他们必须非常精确地计算每一个场景、每一个布景以及每一个镜头的成本。很多取舍其实在拍摄之前就已经完成以确保在有限的预算内完成拍摄任务。拍摄周期大约五周时间其中约三分之一是档案影像其余部分则是新拍摄的内容。

您一直强调影片的“当代性”，您希望今天的观众如何观看这部电影？

Bérenger Thouin表示使用档案影像本身就是一种立场和方法。传统历史电影往往会被困在对时代的再现之中试图完整复制一个过去的世界；而他更感兴趣的是当我们把真实历史影像与新的电影语言放在一起时会发生什么化学反应和碰撞。对他而言这也是一次实验和探索因为预算有限他们不得不寻找新的方法和语言来讲述历史故事。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观众始终意识到这些影像来自过去但观看它们的人是今天的我们。我们有时靠近这些历史影像感受其中的故事和情感；有时又与它们保持距离进行反思和审视。因此电影讨论的不仅是二十世纪本身它也在讨论今天的我们如何看待二十世纪历史以及如何观看这些历史图像。

采访/撰文刘敏

编辑Leand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