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青年的至暗时刻:体面背后的身份认同危机
2026-09-12 03:48:49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你是否听说过一个名为“至暗榜单”的奇特存在?
近期,一则新闻引发了广泛关注。知名辩手詹青云与庞颖携手为井柏然、孙千主演的剧集《早春晴朗》进行宣传,然而,该剧内容被部分观众批评为充斥刻板印象与陈旧价值观的霸总戏码。这一评价让向来被视为女性榜样的詹青云遭受了大量吐槽,最终她不得不选择删除相关宣传内容。
此事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暗藏玄机。接下来,还有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情节。
有人精心梳理了近期一系列类似事件,编制了一份“文艺圈的至暗时刻”榜单。
“文青四大至暗时刻”
榜单内容丰富多彩:贾樟柯导演迷上了红果短剧,舒淇与杨紫琼在社交媒体上晒出Labubu玩偶,文淇在豆瓣为《那年那兔那些事儿》打出五星好评,汤唯更是被曝“五刷《哪吒2》”,甚至被拍到使用“藕饼cp”(哪吒与敖丙)手机壳……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实则触动了某些人的敏感神经。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竟让一群人陷入了深深的破防与幻灭之中。
或许你会觉得这群人过于矫情,但事实并非如此简单。
若你看到榜单上的另一时刻,或许会有不同的感受。
01
莫言、王朔等文学巨匠都曾坦言自己沉迷于短视频,难以自拔。王朔甚至一天能花费八九个小时在短视频上。然而,当网友刷到他们沉迷短视频的短视频时,却纷纷感到释然。
原来,大作家也有如此接地气的一面,自己又何必焦虑呢?追求高级感确实很累,一直要求自己保持高级状态更是疲惫不堪。
我们曾深信不疑,有一群人与众不同,他们才是真正的高级。
何为文艺青年?文艺青年不仅仅是喜欢电影、文学那么简单。它代表了一种审美、一种身份认同,他们有着自我期许,愿意为高级感所累。
电影《路边野餐》中,写诗的陈升/《路边野餐》剧照
那些曾对高级感心生向往的你我,或许都曾在文艺青年群体中找到过自己的影子。
文艺青年不屑于看大众烂片,不追逐流行潮流,他们与平庸保持距离,偏爱复杂、有深度的作品。他们坚信文化能够拯救人于庸常生活之中。
重要的并非文艺青年做了什么,而是他们坚信什么。然而,这种坚信却成为了他们的软肋。
品味、知识、独立、先锋、反大众……这些审美元素构成了文艺青年的身份边界。一旦他们幻想的审美对象崩塌,其身份也就随之坍塌。
《重庆森林》剧照
因此,不要轻视文艺青年的失落。失去身份认同的他们,在那一刻仿佛成为了流浪儿,不再是审美共同体的一员。
他们之所以如此容易幻灭、如此容易参与放逐的游戏,是因为他们从未将偶像视为普通人。
文艺青年未能发现偶像的真实面目,只是迫不及待地塑造了一个崇高、神圣的形象,并视其为真理。他们甚至比偶像本人更急于维护这个形象。
然而,他们以为自己在捍卫高级感,实则只是在捍卫想象中的高级自我。
直到有一天,高级的自我遭遇了庸常的他,这种落差让人难以忍受。
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02
因此,初级形态的文艺青年,内心充满了无数投射,一个个尚未成型的凌乱自我。
但自我认知并非文艺青年的独有问题。它是一个古老而又宏大的议题。
我是谁?
在前现代社会,这个问题并不复杂。我是我所属于的身份,如谁的儿子、谁的妻子、生于哪个家族、住在哪个村庄、处于哪个阶层、信奉什么宗教、从事什么职业。我是谁,是一个早已给定的答案。
我是谁 /《千与千寻》剧照
关系性、继承性、稳定的身份构成了稳定的我。我无需自我探索,我不是我的选择。我是一个确切的答案。
然而,现代社会对人的改变在于瓦解了这种稳定自我。我开始不再只是我父亲的儿子、某个村庄的人。我离开了家乡、改变了职业、选择了伴侣、改变了信仰。
我的身份不再是被给予的,而是需要自己去寻找和定义。出门在外,我的身份是自己赋予的。
我相信什么,什么就是我的身份。政治理念、宗教信仰、哲学思想、民族认同、职业伦理、人生理想……我是与我站在一起的人群。尤其是知识分子文化,更是依赖这一套体系。
《绿皮书》剧照
一个人可以通过自己的思想证明,我不是环境塑造的那个人,我有自己的立场。身份是我的价值观、我的信念、也是我的理想。这也是为什么20世纪的理想主义如此耀眼。
然而,自此之后,自我愈发岌岌可危。
如果身份不再是被给定的答案,而是需要自己去寻找的答案,我就必须不断回答:我是谁?
我是我的职业、我是我的品味、我是我的消费、我也可以是我展示给别人看的样子。
《喜剧之王》剧照
我是我所听的音乐、我所穿的衣服、我所住的房子、我所喝的咖啡。我看贾樟柯的电影、不看商业大片;我读昆德拉的作品、不读畅销书。我听古典音乐、不听口水歌;我看书、不刷短视频。
现代性解放了我,让我自己选择我是谁。我不停地制造“我”所是。
而文艺青年,就是其中一种非常精致的制造方式。
03
文艺青年是这条历史链条中一个非常特殊的产物。
他们不是前现代人,没有“我是谁家的儿子,所以我是谁”的固定身份;他们也不满足于“我是一个记者,所以我是谁”的单一职业身份。他们选择了更高级的答案:我是我所相信的、我所阅读的、我所观看的、我所欣赏的东西。
文艺青年并非与现代性无关的小众亚文化。恰恰相反,他们是现代人失去传统身份后,为自己重新制造身份的一种方式。
文艺青年是现代自我危机的一种高级解决方案。
文艺青年是现代自我危机的一种解决方案 /《一一》剧照
文艺青年追求的所谓高级品味,承担了过去血缘、宗教、阶层曾经承担的一部分功能:给我一个位置。
在这里,人类自我的全部历史运动展现出一种令人困惑的悖论。在前现代,我因为属于某个共同体而知道自己是谁;到了现代,我必须选择一个共同体才能知道自己是谁;时至今日,在后现代时刻,我可以属于很多共同体,却因此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上午看贾樟柯的电影,下午买Labubu玩偶,晚上看《哪吒2》,一觉醒来,给《那年那兔那些事儿》五星好评。原本属于不同文化趣味的人群,现在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的生活里。
《那年那兔那些事儿》第五季剧照
我并没有变得虚伪,也不需要通过保持一致来证明自己是谁。
但是,真的不需要吗?
如果我真的不需要,为什么我还要那么在意詹青云是否推荐了一部霸总剧,在意贾樟柯是否真的那么喜欢看红果短剧,在意谁给什么电影打了分,谁又用了什么手机壳。
以下两件事,难道不是在同时发生吗?一方面,人身上的身份越来越多,甚至彼此冲突;另一方面,对身份一致性的要求却越来越高。
人只是平凡众生中的其中一个 /《搏击俱乐部》剧照
人们虽然自己难以成为一个统一的人,但我们热衷于要求别人必须是统一的人。
人的自我越来越碎片化、流动化、矛盾化,但他的心灵却愈发地要求自己需要觉得自己是同一个人。
当外部身份越来越不稳定时,人反而会更加努力地制造内部的一致性。而别人的一致性,可以用来维持我的一致性。
这就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现实中的我越来越复杂,想象中的我越来越简单。
04
因此,理想的我仍然渴望有一个真实的、统一的自我吧。
我真正相信什么?真正喜欢什么?真正想成为谁?这些仍然重要吧。
但太多时候,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感到无助、脆弱。
我的至暗时刻,不是发现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而是发现连喜欢什么、消费什么都已经不能证明自己是谁。
《漫长的季节》剧照
我太想给自己一个答案了。而谁能快速把我组装起来、接收我,谁就能快速占领我、拥有我。
信仰接过我,把我组装成某种主义的人,使我接受它的边界;品味接过我,把我组装成某个圈层的人,使我接受它的规则;社交媒体接过我,占用我的时间,把我组装成可观看的人、观看别人的人,使我接受一种公共形象。
我获得了确定性,与此同时,我也被它占据了一部分。我们互为对方的一部分。对方借助我繁殖、扩张、征伐、占有,我依靠对方获得语言、秩序、归属和一个位置。
初级文艺青年的完美形态,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初级文艺青年形态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四重奏》剧照
我读它的书、听它的音乐、认同它的价值、使用它的语言。我从它那里获得一整套看待世界、解释世界的方式。如此下去,直到拐棍折断。
我慌了。那些曾经如此确定的东西,突然都不再确定了。
但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失去它、失去我所依附的,并不等于失去自己。我可以拥有自己的内在一致性,从而容纳那些不一致。
我可以喜欢彼此冲突的东西,而不必认为那是伤害;可以改变观点,并允许别人改变观点,而不必披甲讨伐;我也可以推翻过去的自己,却不用因此感到自我崩塌。
《世界上最糟糕的人》剧照
我已可以把曾经定义过我、也被我用来定义自己的东西,放回它们原来的位置。它们依然是我的信仰、我的职业、我的品味、我的爱人、我的偶像、我的群体。但它们不再是我的主人。
我可以属于它们,也可以离开它们。我可以借助它们成为自己,却不必成为它们。无论我如何改变,我都知道,我仍然会是我。
作者 |苏打
编辑 | 向现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