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追凶、不猎奇，《叵测》以何独树一帜

导读：当罪案题材的剧集不再一味聚焦于“追凶”的紧张刺激，转而深入挖掘两个角色之间跨越二十八年的信任建立与崩塌过程，它便找到了一种更为深刻且持久的吸引力。

文｜黎河 改写｜徽声在线编辑部

“你无法逃脱。”审讯室内，冷白的灯光刺眼而无情，两位男性角色对坐，一位是执着追凶半生的警察，另一位则是从社会底层挣扎崛起成为商人的嫌疑人。朱赫来步入房间，没有急于展开卷宗，也没有采取强硬手段施压，而是将一盘家常的炒土豆丝轻轻推至孟广才面前，一段尘封二十八年的恩怨情仇就此缓缓拉开序幕。

由腾讯视频精心打造，成都电影集团联合呈现，北京三月十三影视文化有限公司匠心承制，康洪雷担任监制，哈斯朝鲁执导，南飞雁等实力编剧联手，刘烨、聂远、王佳佳、李健、冯兵等一众演技派演员倾情演绎的剧集《叵测》，自2011年孟广才意外落网为切入点，逐步揭开1993年北雁县城610信用社抢劫案及其后续一系列关联案件的神秘面纱。该剧以跨越二十余年的时间跨度，精心编织了一张关于命运抉择、人性灰度的复杂叙事网络。

《叵测》并不急于给出答案，也不依赖惊天反转来吸引眼球。它的魅力，源自一种更为稀缺且持久的元素——两个对彼此了如指掌的人，在审讯桌的两端，用共同的过往作为武器，进行着无声的较量、深刻的伤害与痛苦的逼问：我们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踏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不急于揭晓凶手的罪案剧，

其悬念究竟源自何处？

近年来，国产罪案剧的创作者们不再满足于仅凭“谁是凶手”这一单一悬念支撑整部剧集。从《隐秘的角落》首集便揭示张东升的罪行，到《漫长的季节》将凶案巧妙融入三条时间线的褶皱中缓缓展开，“悬念重心的转移”已成为一种创作上的自觉追求。

按照常规的观剧逻辑，一旦嫌疑人被锁定，故事似乎应接近尾声。然而，《叵测》的故事却恰恰在此刻真正开始。它制造紧张氛围的方式，并非依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未知恐惧，而是通过“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探寻来引发观众的好奇。因为审讯桌两端坐着的，并非陌生的警察与嫌犯，而是一对拥有二十八年深厚交情的“兄弟”。

观众所能感受到的紧张，并非传统悬疑片中“凶手是否会暴露”的刺激感，而是一种更为贴近人心、更为绵长的情绪。当一段原本坚固的关系逐渐出现裂痕，裂痕中透露出的，不是简单的答案，而是两人二十八年来所有难以言说的亏欠与纠葛。这种紧张感无需反转来推动，因为关系本身的崩塌过程，就是最大的悬念所在。

而这种“熟人审讯”的独特设定，也为观众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观看体验。剧中几乎每一次看似推动案情进展的节点，背后都可能隐藏着另一层算计。孟广才主动表示“我交代”，开口却是反咬朱赫来打击报复，指控其挟私栽赃。被当场揭穿后，他又迅速变换策略，将罪名推给早已失踪的左龙和马中武，供词滴水不漏，情绪恰到好处。焦利军突然跑到警局自首，表面上看似终于无法承受良心的谴责，但随着剧情的深入，观众才逐渐意识到，这次自首竟是三人多年前便策划好的一步棋，目的仅是为了用一个人的自由换取另一个人的脱身。

观众追看的，不再是“谁是凶手”的简单谜题，而是“这一次他说的话中，有多少是真实的”。这种不断被推翻的确定性，让观看过程变成了一场心理博弈。与此同时，案件结构的“案中案”设计，进一步加剧了这种不安感。610信用社抢劫案作为主线，但围绕它所牵扯出的左龙失踪案以及后续逐渐浮出水面的关联事件，并非简单的案件接力，而是互为因果、紧密咬合。每揭开一层真相，前面的叙述便开始动摇，新的疑点不断从缝隙中涌现。

最难描绘的并非罪行本身，

而是“人如何一步步走向此刻”

国产罪案叙事在近年来完成了一个重要的转型：从“写案”到“写人”。

但“写人”这一创作方向，本身也有着不同的层次。第一层，是清晰交代人物的前史，为犯罪行为提供一个合理的动机解释；让坏人不再仅仅是“坏”，而是“有原因地坏”。第二层，则要求观众在理解动机之后，仍然对人物的选择感到复杂、不安，甚至忍不住反思自身。不是简单的同情或谴责，而是在心中留下一个难以释怀的问号：如果我在那个处境下，我会如何选择？

《叵测》将重心放在两个人关系的变化过程上，并尝试将这条线索拉得更长、更细。孟广才曾救下在执行任务时中枪的朱赫来，此后多年，朱赫来为他出头、递盒饭、垫钱、担保贷款。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让观众感受到了那份深厚的交情，也使得后面的每一次怀疑都充满痛感，每一次对峙都重如千钧。

无论是南下归来后突然多出的手术费，还是二十年后对案件细节一字不差的供述，从信任到怀疑的过程被拉成了一条漫长的弧线，其中充满了犹豫、不甘以及“我知道但我不想知道”的自我欺骗。朱赫来并非在某一天突然决定“我要查他”，而是用了很长时间，一点点逼近那个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桌对面的孟广才，则让这种复杂性更加鲜明。这个角色早年被村匪欺辱、为工友出头、绑鞭炮讨薪，都是拿命在拼的事。他身上最初的光亮，与朱赫来所欣赏的品质是一脉相承的。审讯室里那句“我从来没有变过”之所以引人深思，是因为它似乎在提示一种可能：很多选择并非突然发生，而是早已埋藏在性格之中。

而对于朱赫来而言，他并非那种一往无前、百折不挠的英雄型刑警。他会疲惫、会犹豫、会在几近崩溃时用保温杯和枸杞来假装与生活和解，但满屋子整齐摆放的旧档案却出卖了他从未放下的执念。他让人心疼的，不是他经历了多少苦难，而是他的正义感没有任何光环的加持，全靠最笨的办法和最长的时间一步步磨砺出来。

这两个角色放在一起，构成了一组关于“选择”的鲜明对照。起点相近的两个人，身上甚至有着相似的品质，却在各自的困境中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然后用二十八年的时间来承担那些选择的后果。案子能否侦破固然重要，但更耐人寻味的是那个隐藏在案件背后的命题：一个人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了”？又或者，他是否从未改变，只是生活将他推到了一个让所有品质都走向反面的位置上？

故事仍在继续，

这部剧如何让类型表达更上一层楼

当剧集播出过半，我们可以看到《叵测》的叙事已经不再满足于讲述一个“旧案重启”的侦破故事，而是试图通过这桩跨越二十余年的案件，切开时间的横截面，看看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围绕朱赫来和孟广才这组核心关系，几条副线上的角色虽然还处于半展开的状态，但已经各自积蓄了让人难以放下的势能。焦利军身上有着一种不易外露的隐忍，在孟广才的锋芒和汪大柱的莽撞之间，他的每一个选择背后似乎都经过了反复的内心挣扎；薛琴的命运线或许是目前剧中最让人揪心的暗流，一张师专录取通知书本应改写她的人生轨迹，但故事发展到现在，观众已经隐约感受到她身上背负着某种远比表面沉重得多的东西；乃至惠芬虽然不在案件的漩涡中心，但她的存在却让这个充满算计和博弈的故事保留了一丝笃定的温度……

从更大的创作语境来看，《叵测》的出现让一个正在成型的趋势变得更加清晰：国产罪案剧正在从“类型满足”走向“人文表达”。这并不意味着类型本身不再重要，恰恰相反，《隐秘的角落》《漫长的季节》《繁城之下》等作品之所以能够走出圈层、引发广泛讨论，正是因为它们在保持类型吸引力的同时，让人物和时代不仅仅是背景，而是直接融入故事之中。

《叵测》在这条路上的探索，有着自己独特的辨识度。它选择了“审讯”这个天然具有戏剧浓度的场景作为叙事线索，用二十八年的兄弟关系让“破案”和“理解人”这两件事合二为一。它的“重审”式叙事、去脸谱化的人物塑造以及将个体命运镶嵌进时代全景的创作野心，都让它在同类型作品中拥有了一份独特的分量。

案子能否侦破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在破案的过程中我们能否看到一些关于人、关于选择、关于“一步错如何变成步步错”的深刻洞察。正是那些案件之外的东西，让一部罪案剧从“好看”变成了“值得一看再看”。

610案的拼图尚未完全合拢，孟广才的监视拘留时间正在倒数，朱赫来手里的牌越来越少。当“谁是凶手”的谜面最终揭开之后，或许真正留在观众心里的，永远是那些在命运褶皱中挣扎的、真实的、无法被简单概括的人。《叵测》也提醒我们：人心确实难以捉摸，但正因如此，才更值得我们用耐心、诚实和完整的态度去探寻和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