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老戏骨刘兆铭离世，演艺生涯与舞蹈人生交织的辉煌篇章

在拍摄经典电影《倩女幽魂》的过程中，刘兆铭曾有过一段独特的体验。他设想自己的身体被一层无形的薄膜紧紧包裹，四肢无法自如伸展，关节变得僵硬无比，动作如同枯枝般扭曲。更令人称奇的是，他巧妙地将男性与女性的身体特征融为一体，时而展现出阴柔之美，时而又透露出粗犷之气。就这样，兰若寺中那个亦男亦女、半人半妖的千年树妖“姥姥”形象，在镜头前栩栩如生地呈现了出来。

那是在1987年，当时已经56岁的刘兆铭，凭借着对角色的深刻理解和精湛演技，将这个妖怪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在此之前，他已有30多年的舞蹈生涯，将舞蹈的肢体语言巧妙地融入到了被武术主导的香港电影中，为香港影坛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

时光荏苒，多年以后，尽管刘兆铭这个名字可能已逐渐被人们淡忘，但他所塑造的众多角色却依然深入人心。无论是1983年版《射雕英雄传》中慈悲为怀的一灯大师，还是徐克版《笑傲江湖》里阴险狡诈的岳不群，亦或是《今生无悔》中那位深沉的父亲形象，都给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慈悲、妖邪、伪善，这些截然不同的性格特征，在刘兆铭的演绎下，竟能如此和谐地共存于同一张脸上。

9月2日，这位传奇老戏骨悄然离世，享年94岁。消息传出后，演艺圈内外一片哀悼之声。演员吴镇宇难以置信地表示“太快了”，曾与刘兆铭合作过的蔡少芬也深感悲痛，她一直十分敬重这位前辈，称他为“Ming Sir”。网友们也纷纷在社交媒体上表达哀思，许多影迷更是将他誉为“传奇的、殿堂级的老戏骨”，以此纪念他那些令人难以忘怀的角色。然而，鲜为人知的是，演员身份只是刘兆铭中年后的一次人生转折，在此之前，他是一位享誉国际的著名舞者。

就在刘兆铭离世的同一天凌晨，另一位凭《马永贞》成名的武打明星陈观泰也悄然离世。短短一年间，梁小龙、袁祥仁、谢贤等香港演艺圈的熟悉面孔也陆续成为了往事。一个辉煌的黄金时代，正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树妖姥姥与一灯大师的双重演绎

1983年，无线电视推出了经典剧集《射雕英雄传》，黄日华饰演的郭靖憨厚老实，翁美玲饰演的黄蓉机智灵动，而刘兆铭则出演了一灯大师这一角色。尽管一灯大师的戏份并不算多，但他那白须飘飘、袈裟加身、温和而深不可测的神态，却让这个角色变得异常鲜明。后来，这一版《射雕英雄传》在内地电视台不断重播，一灯大师也成为了几代观众心中难以忘怀的经典形象。

仅仅四年之后，刘兆铭的形象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倩女幽魂》中，王祖贤饰演的聂小倩轻盈如风，张国荣饰演的宁采臣则带着书生的笨拙与天真。而刘兆铭饰演的姥姥，却几乎颠覆了人们对正常人的认知。他的声音忽男忽女，身体时而僵硬如石，时而猛烈如风，长长的衣袖和头发如同植物般蔓延生长，连性别都变得模糊不清。香港电影资料馆后来评价道，这个半男半女的姥姥形象“破格突出”，成为了香港电影史上的经典角色之一。

又过了三年，徐克版《笑傲江湖》上映，刘兆铭再次挑战自我，饰演了岳不群这一角色。岳不群表面谦逊克制、满口仁义道德，实则野心勃勃、心机深沉。刘兆铭总是以配角的身份出现，衬托着一茬又一茬正当红的俊男靓女，但他的角色却总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的演技之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在香港影视最巅峰的20世纪八九十年代，刘兆铭演过大量宗师、长辈、父亲、奸雄和江湖人物等角色。他虽然不是主角，但却拥有一种独特的存在感。只要他一出现，戏里便仿佛多了一层岁月的厚重感。观众们因此自然地把他当成了一个演了一辈子戏的“老戏骨”。

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刘兆铭第一次涉足大银幕时，已经接近50岁了。1979年，徐克拍摄导演首作《蝶变》，邀请他出演书生方红叶一角。从那以后，他才正式踏入了电影圈的大门。一灯大师、姥姥、岳不群以及后来大量深入人心的角色，都产生在他人生的后半程。电影成为了最多人认识他的方式，但却只是他丰富多彩人生中的第二种选择。

从欧洲舞台到武侠江湖的传奇人生

刘兆铭1931年出生于香港，童年时期正赶上战争年代。多年以后回忆起那段日子，他感慨地说：“人家逃学，我是逃生。”战争打断了他的生活节奏，也让他错过了许多接受艺术教育的机会。直到战争结束以后，他才真正有机会接触到舞蹈这一艺术形式，并从此迷上了它。他后来回忆道，其实自己到了20岁左右时，甚至都没有真正看过多少舞蹈表演。

那时香港几乎没有完整的专业舞蹈环境可言，要想学习真正的舞蹈技艺，只能远赴海外。为了实现自己的舞蹈梦想，刘兆铭曾在远洋邮轮上工作过一段时间，跟着船只漂洋过海。后来他获得了奖学金资助，前往法国戛纳学习芭蕾舞。一个从战乱中的香港走出来、此前没有多少机会接触专业舞蹈的年轻人，就这样踏入了当时欧洲最成熟的舞蹈世界。

毕业时，刘兆铭将中国文化元素巧妙地融入到了芭蕾舞中，编排出了双人舞《再生凤凰》。这部作品后来登上了巴黎香榭丽舍大剧院的舞台，并引起了著名舞蹈家莫里斯·贝嘉的注意。贝嘉是20世纪欧洲最具影响力的舞蹈家和编舞家之一，演出结束后他找到了刘兆铭，并邀请这个年轻人加入自己的芭蕾舞团。

在欧洲的职业舞台上，刘兆铭参与过《春之祭》《第九交响乐》《罗密欧与茱丽叶》等多部经典作品的演出。1967年，他回到了香港。那时香港的专业舞蹈事业仍在起步阶段，他便开始教舞、编舞，并登上了《欢乐今宵》等电视节目的舞台。就这样，他从剧场走进了迅速兴起的大众文化领域。

十多年以后，香港文化的另一股浪潮汹涌而至。

徐克、许鞍华、严浩等年轻导演陆续崭露头角。他们不再满足于过去的电影语言和表现手法，试图用新的题材、镜头和节奏来重新塑造香港电影的面貌。他们掀起了“香港新浪潮”，为香港影坛注入了新的活力。徐克第一次执导电影《蝶变》时，便找到了刘兆铭来出演书生方红叶一角。《蝶变》是一部非常独特的武侠片，它融合了江湖、悬疑、机关、侦探甚至科幻等多种元素。徐克想做的不仅仅是把传统武侠片拍得更漂亮一些，而是想把它拆开再重新组合起来。

然而在这部电影中，刘兆铭饰演的方红叶却偏偏不会武功。监制吴思远一度觉得有些可惜，认为刘兆铭是芭蕾舞者出身，何不让他在结尾打一场，把芭蕾也融入武打之中呢？但徐克并没有接受这个建议。不过舞蹈终究还是进入了徐克的电影之中。八年以后，在徐克监制、程小东导演的《倩女幽魂》中，刘兆铭便巧妙地运用了自己的舞蹈经验来塑造姥姥这一角色。

刘兆铭晚年在接受香港电影资料馆采访时解释了姥姥的表演方式。他特意借用了现代舞的身体经验来塑造这个角色。他想象自己的身体被某种东西紧紧包裹着，四肢无法正常打开，于是便产生了僵硬、扭曲的状态。他又不断改变身体的性别气质，让姥姥无法被简单判断为男性或女性，从而透出一种“妖邪诡异之气”。

有人评价说，姥姥身穿女性服饰、忽男忽女的嗓音以及予人妖艳、可怕及神秘的感觉，共同塑造了一个“极具震撼力的形象”。年轻时在欧洲练就的出色身体条件，在几十年后竟然变成了兰若寺里的一棵老树妖形象。

所有人都尊称他为Ming Sir

在香港演艺圈中，很多人都尊称刘兆铭为“Ming Sir”。

从欧洲回来以后，他长期从事舞蹈教学工作，并担任了香港演艺学院戏剧学院的客席讲师一职。进入影视圈以后，他也习惯将自己对于身体和表演的理解方法传授给年轻演员们。刘兆铭给香港电影留下的并不是一种可以被清楚命名的表演流派，而是他将一个职业舞者对于身体的敏感和洞察力带进了镜头之中。

演员应该怎样站立、怎样转身、肩膀应该放松还是紧绷、力量应该落在哪里、动作应该快还是慢……这些问题在普通观众看来可能只是角色的“感觉”而已，但在刘兆铭看来却首先是身体的问题。他对于身体的掌控和运用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多年以后，演员佘诗曼曾回忆起一堂特殊的表演课。有一次两个人坐在车里聊天时，刘兆铭一直在讲“水”的概念。他说水没有固定的形状，演员也应该随着人物的变化而改变自己。多年以后佘诗曼仍然把他视为自己的“心灵导师”，并说这次谈话让自己受用至今。

刘兆铭自己也像流动的水一样不断变化着。年轻时他是舞者，快50岁时成为了演员，年近七十岁时又重新回到了舞台之上。76岁时他登台出演了《我的舞蹈生涯》这部作品。2009年香港艺术发展局向他颁授了杰出艺术贡献奖以表彰他对香港艺术事业的杰出贡献。2020年的《叹息桥》成为了他最后阶段的影视作品之一，此后他便渐渐从公众视野中隐去了身影。

90岁以后他已经行动不便需要坐轮椅出行了。他的家里并不豪华但却充满了艺术气息和回忆的味道。墙上挂着书法作品、画作以及多年前的旧剪报等物品。在那些旧剪报下面还横着一根舞者练功用的扶杆见证着他曾经的辉煌岁月。

不过对于刘兆铭来说晚年真正难以放下的并不仅仅是舞蹈而已。2012年他的妻子张慧玲因癌症去世了。两个人结婚50年感情甚笃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伴侣和观众。过去刘兆铭非常讲究吃挑剔到“可以写一本食经”的程度。然而妻子走后他却突然开始吃素了因为身边少了那个一起分享味道的人再好的东西也失去了意义。

麻将也不打了因为妻子走后他一个人索然无味。海也变得不一样了因为妻子游泳很好两个人年轻时一起去海边时她还会故意在水里捉弄丈夫。后来刘兆铭再看到海时想起的还是她。她也是他最重要的观众之一。刘兆铭拍的每一部戏、每一部电影张慧玲都会认真观看并站在观众角度给出评价有时说得刘兆铭“不忿”。然而妻子去世以后这个观众也永远地消失了。

张慧玲去世后的第二天刘兆铭独自上山摘了一撮野草把草结成一个小环拍下来放进纪念册里。他说这是“结草为盟”以此纪念他们五十年的结发之情和深厚感情。

刘兆铭后来把自己称作“黄昏、晚霞舞者”。这是妻子临终前留给他的话也是对他一生艺术追求的最好诠释。此后多年他继续工作但逐渐减少了公开活动。到晚年时他谈得最多的还是舞蹈、电影以及和妻子共同生活的那些往事和美好回忆。

记者：倪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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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