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儿、海魂衫与那份永不褪色的少年心气

何勇的离去，令人感到深深的惋惜与心疼。

或许，当窦唯或张楚选择离开时，我也会感到悲伤，但那绝不会是这种刻骨铭心的疼。在“魔岩三杰”中，何勇是我唯一有过交集的人。

记得2004年的一个秋日下午，我因一本摄影集的拍摄需求，与何勇相约在三里屯。那次拍摄后，我们偶尔会通过短信保持联系。到了2005年，他突然问我：“伟棠，能否为我的新歌写点歌词？”我欣然答应，让他把曲子发来。然而，他最终并未发送，那也成了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

我离开了北京，但照片中那些金黄的银杏叶、何勇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以及他坐的那辆自行车，都成为了我心中北京最美好的记忆。

2004年，何勇在银杏树下的留影，由廖伟棠拍摄。

为何我会如此心疼？因为何勇，他代表了我心中那个特定的北京模样——麒麟儿般的灵动，浑不吝的洒脱，时而愤怒，时而伤感，但始终保持着那份基本真诚，偶尔也会流露出嬉皮的一面。他那张唯一专辑的副标题是“麒麟日记”，然而，这日记却戛然而止，麒麟又何去何从呢？孔子曾言：“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喟然叹曰：莫知我夫！”难道前卫与先锋，最终都只能沦为道穷的象征吗？无论是2500年前的孔子，还是当下的我们，都似乎难以逃脱这一宿命。

1994年，那三个被推上红磡体育馆舞台的“不合时宜者”，我更愿意称他们为“魔岩三诗人”。他们都是真正的艺术家，却被娱乐业包装成“魔岩三杰”进行捆绑销售，这既是他们的幸运，也是他们的不幸。

幸运的是，他们的才华与性情得以被广大群众所接触与了解，让中国对摇滚的“独特个性”有了心理准备。无论是窦唯的清高不合作、何勇的狂狷不羁，还是张楚的孤绝傲世，都是中国主流音乐圈或娱乐圈中难得一见的风景。

不幸的是，娱乐传媒往往更关注他们的形象与事件，而非他们的音乐与内涵。这无疑是对他们艺术价值的一种忽视与贬低。

但让我们来看看何勇的歌词吧。“这个问题那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这句歌词中蕴含的悖论；“吃的都是良心，拉的全是思想”，这句歌词中的移就与反讽，都是中国真正的朋克诗的体现，远早于后来那些所谓“废话诗”中的不痛不痒的撒娇与无病呻吟。

他那把木吉他，与他父亲何玉生老师的二胡，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都不算摇滚或朋克的标配乐器。但何勇的叛逆与尖锐，却远胜于如今那些依赖酷炫乐器与舞美支撑的摇滚综艺节目中的犬儒之辈。

即便是那首表面温情怀旧的《钟鼓楼》，也隐藏着1990年代的诸多矛盾与冲突。“他们正说着谁家的三长两短/他们正说着你掏出什么牌子的烟/小饭馆里面辛勤的是外地的老乡们/他们的脸色像我一样”，何勇的脸色与谁相似，就意味着他站在了谁的立场之上。尽管他作为原生北京人，本可以选择站在另一边。《姑娘漂亮》更是通过一个简单的对句，暗示了欲望与权力的紧密相连，而何勇与他的听众，显然不是后者。

因此，何勇无疑是中国第一代朋克的代表人物。他用最野蛮的方式，给我们所谓的文明下了诊断书，虽然武断，但却准确无误，让我们感到绝望。尤其是那首貌似轻松的《聊天》，结尾那句“你就像我亲爱的爸爸/你说话，我回家”，更是预示了朋克的屈从与无奈，与《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马小军的被教育如出一辙。

但我们还应该记得他那首最动人的《幽灵》。那是朋克疯狂灵魂的底色，他就像东正教传说中的圣愚者，游荡在那个垃圾年头，白天里打灯笼也找不到一个人。如果说张楚是预言家、窦唯是巫师，那么何勇则试图成为三诗人中的审判者。这个审判者曾以倨傲少年的面目出现，但最终却垂目为时代安魂。

“朋友们，你们现在听到的是《幽灵》。这是一首非常著名的民族乐曲，我给它取名叫《幽灵》，并进行了改编。感谢原来的原作者。我把它送给在我生命中出现的许多很重要的人，他们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我很想念他们。这是一个礼物，在我睡着的时候，他们与我共舞。”宋词往往有小序，透露一些与现实关联的秘密，何勇这段话就是无词之歌《幽灵》的序。当他说这是一个礼物的时候，也意味着：反过来，他和我们都是接受幽灵礼物的人，幽灵以牺牲换来了给幸存者的安魂与慰藉。

何勇必然对死者有着更复杂的感情，因为死者很可能就是他的同学、发小、亲人。所以，他的歌与其他艺术家的旁观态度截然不同。但正因为此，万般悲情不知从何说起，于是有了一首无词歌《幽灵》。它比崔健的《最后一枪》只有一句歌词还要决绝与彻底。何勇的安魂曲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回旋的，它无处安放、永劫回归，成为了他心中永恒的哀歌。

何勇

但那旋转、荡漾的哀乐却蔚蓝如海，让我想起了何勇最早成为时尚符号的海魂衫。1994年的红磡体育馆，香港人或许不知道海魂衫的意义所在，但他们曾经在电视里看到过类似的条纹和一样天真烂漫的神情。

所以，当何勇对香港传媒说出那句看似挑衅的话“四大天王除了张学友都是小丑”时，并没有引起香港乐迷的群情激愤。因为河水不犯井水，前往红馆的“Rock友”（香港彼时对摇滚爱好者的称呼）说不定内心也跟何勇一样有着同样的想法与感受。

21世纪初的各种摇滚音乐节的少年们或许也不知道海魂衫的意义所在，但只要他们穿上它，就仿佛站在了何勇、万晓利、张玮玮和我这一边。当然，我并不会天真地那么认为。在2008年一次音乐会的报道上，我曾如此描述他们的快乐：“恍恍惚惚、无忧无虑，这是一种被去势者的快乐，我在许多宠物的脸上看见过。而流行摇滚音乐在反叛外表下面隐藏的妥协性，恰恰和这种快乐产生了共鸣。”那天，也是我最后一次听何勇在台上唱《姑娘漂亮》。

那么，海魂衫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是清洁的精神象征？是清贫的安然态度？还是莫欺少年穷的自傲与孤勇？现在我们已经无法再向何勇求证了。我在2008年还穿过一次的那件海魂衫，也早已被我束之高阁，成为了记忆中的一部分。

何勇并不快乐，也不安逸。他折腾的一生，却意外地保存了我们曾经最重视的四个字：少年心气。那是一种永不褪色的青春与激情。

来源：徽声在线 廖伟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