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涌入政务热线，饭圈文化背后的资源争夺战

9月1日，徐州12345政务服务热线官方公众号发布了一篇引人关注的文章，文中指出，近期某少年偶像团体在徐州连续举办了四场演出活动，这一盛事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近10万名歌迷热情参与。然而，活动期间短短十天内，12345热线就接到了高达4.8万件的咨询与投诉，其中超过八成的投诉内容均围绕舞台安排问题展开，引发了广泛的社会关注。

次日，徐州12345官方公众号悄然删除了这篇文章，同时，徽声在线报道称，微博社区发布公告，指出个别粉丝群体因对某线下演艺活动的环节安排存在分歧，进而煽动其他粉丝拨打政务服务热线进行举报施压，相关账号因此被处以禁言处罚。

9月2日，微博社区再次发布公告，对涉及煽动行为的账号进行了更为严厉的禁言处理。

仅从被截取的标题和被刻意放大的数字来看，“粉丝涌入政务热线”这一现象，结合近5万的惊人数字，无疑强化了公众对“疯狂饭圈”的固有印象。结合近几个月来在全国各地频发的粉丝追星事件，如交通拥堵、肢体冲突、甚至冲垮玻璃门等，这样的结论似乎显得顺理成章。

与其他类型的演员、歌手相比，团体偶像的粉丝群体往往更容易被贴上“疯狂”、“不可控”的标签。这其实不难理解，团体偶像意味着多位成员，不同成员的粉丝在同一时间或空间内聚集，而饭圈独特的粉丝组合模式又催生了多条互相排斥的粉丝链条，从“唯粉”到“毒唯”，从不同组合的“cp粉”到对其他类型粉丝的否定和抵触，各种排列组合和流量冲突方式层出不穷。

网上广泛流传的TY Boys粉丝组合模式便是典型例证。

2023年8月，初代少年团TF Boys在西安举办了“十年之约”演唱会，这场演唱会不仅引发了全城的轰动，更带动了当地旅游业的蓬勃发展。据统计，演出前后，西安的出行总订单量同比增长了738%，旅游收入高达4.16亿元。然而，在3万张内场票被一抢而空后，2000多元档位的票最高被炒至7000元，天价黄牛票现象再次凸显了市场的不理性。

当这份热情与疯狂从饭圈内部蔓延至公共空间，侵占社会资源、设施等现象频发时，外部对“饭圈”的态度便愈发倾向于价值批判。与追星相关的新闻或视频碎片，如演唱会对当地城市交通造成的堵塞、肢体冲突以及天价黄牛票等，大多被用作佐证饭圈非理性的证据。

今年5月，演员张凌赫在广西南宁万象城出席品牌活动时，因现场粉丝过多，商场一扇玻璃门被挤爆。在圈外人看来，不少粉丝千里迢迢赶来，苦等一天一夜，却换不来偶像的出面，这样的行为不仅不值当，更有损自尊。

然而，这种社会评价与粉丝内部对自己的观感却常常相悖。在不少粉丝看来，混乱与冲突恰恰是爱与人气的体现。演唱会给一个地方带来了巨大的关注和收益，整座城市为“哥哥”疯狂，这样的场景让不少粉丝哭着为自己的青春买单，不顾道德评判，恣意且真诚地表达自己的热情。

更值得警惕的是，价值判断的对立常常与许多其他常见的社会撕裂现象相互缠绕，如消费观、性别观等，进而成为暴戾情绪发泄的渠道。

就在这次演唱会事件前半个月，重庆长江国际时代峰峻楼下发生了一起冲突事件。一群男性对一旁女粉丝应援的偶像高声辱骂，刻意干扰并羞辱粉丝们的热情。后经查实，双方都是未成年人，都在各自拥趸的某种情绪狂欢里，短暂卷入了那场道不明来意与去处的“战争”。

重庆市公安局南岸区分局发布的重庆长江国际写字楼下冲突事件的警情通报引发了广泛关注。

在这些硝烟短暂平息后，我们不得不反思：谁在助燃这场混乱？谁又在隔岸观火？

在中文语境里，“饭圈”其实是个舶来词，最初源于日韩的大规模造星系统，催生了应援、控评等粉丝文化，也为中国近二十年的饭圈组织提供了直接模板。早在2005年《超级女声》的时候，应援、投票就已经让当年的网友欲罢不能。想来，这与不同代际之间的性格与习惯关系不大，而是更与时代为年轻人提供的引导和参与机制有关。

2014年前后，随着微博、微信等移动社交平台的普及，“饭圈”彻底突破了时空限制，汇集成具有高度组织性的集体概念。粉丝从被动的欣赏者转变为能与资本对话、甚至左右偶像事业的主动参与者。购买专辑、代言等消费行为以及打榜、控评等具有高度纪律性与奉献精神的行为，成为维系凝聚力与身份归属感的必要操作，且被娱乐资本美化为“为偶像事业添砖加瓦”的集体荣誉感。

这使得“饭圈”的影响力急剧扩张，从小范围的自娱自乐向公共空间渗透。

然而，从资本主导的购买机制到社交平台强化的参与机制，整个饭圈演化的结构都决定了它几乎带着天生的情感煽动性和笼络性。

在网络公共空间里，我们很容易被粉丝们的凝聚力和团结程度所震惊。任何一条有关他们追崇明星的信息，但凡不是夸赞，就会遭到清一色的“控评”。温和一些的粉丝会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让其他网友关注自家偶像的新作品，其余的则统统不要关注，更不要讨论。

但若遇到激烈一些的粉丝，他们的反应面积就可能入侵个人的评论区、私信，势要将一切不支持其偶像的言论全部清除。这很难被视为一场辩论，因为大部分时候他们并不是在与人辩论道理，而是在不遗余力地安利自家偶像有多好。这种激情越是真诚、越是天真，就越是显得残忍。

TOP登陆少年组合便是当前饭圈文化的一个缩影。

有个未必恰当的比方——近年来遭到群嘲的“子涵妈妈”式小学生家长。他们几乎将全部精力用在了“保护”自己家孩子不受别人伤害这件事上。矛盾的是，他们一面费尽口舌说服别人自家孩子是最优秀、最可爱、最值得被爱的，与此同时，他们对别人的评价和建议充满了警惕，多少有点“一块饼干都可能把我家孩子噎死”的被害妄想心态。

当然，无论放在哪一种关系里，这种巨婴般的过度保护最先带来的一个后果就是自家孩子/偶像会被他人反感。

一个十分典型的例子是爆发于2020年2月的“肖战事件”。事缘肖战的部分粉丝因不满某同人创作平台上的一篇小说，认为该作品对肖战的形象进行了丑化，遂发起大规模举报，导致该平台在中国大陆再也无法访问，进而引发了同人创作圈及广大网友的强烈不满和抵制。

在某种狂热的信念驱使下，粉丝内部的行动力被命名和概括了，但粉丝之外属于广义公共群体的人们则被最大程度地排除在了外面。粉丝们为了维护自家偶像，哪怕这份维护仅仅是自作多情，也不惜与公共空间决裂，甚至损害多数人的利益。在他们眼中，这也许是爱的铁证，毕竟上一次在现实世界里如此疯癫地去“爱”也许只能从1980年代的琼瑶阿姨小说里去找。

没有个体渴望看见混乱，但当混乱与对立已经发生时，身处其中的粉丝、偶像都会发现，自己并没有受到真正的惩罚或补偿。换句话说，那些混乱和对立似乎一直在被暗中鼓励着。

当初不少冷言冷语指向身为漩涡中心的肖战本人，指责他对粉丝的互讦没有任何干预与引导，享受了粉丝带来的流量却拒绝承担任何道德义务。类似的指责也屡次出现在近几年的饭圈混乱中，“明星应当对粉丝有管理义务”被暗中塑造成了共识。

可如果仔细想想，真正的受益者未必是明星。因为当粉丝行为完全失控时，火焰迟早会烧到偶像自己身上。在行为道德如此清晰的今天，成年偶像抽根烟都可能“塌房”。粉丝代表偶像与“对家”互撕等不体面的破坏行为未必是明星自己想看到的。

“饭圈”终究是粉丝经济的核心。粉丝的组织力、自我驯化能力、数据生产力都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兑换成偶像的商业价值。商业资本没有理由主动拒绝这种自来水般的流量。就像2021年爱奇艺《青春有你3》引发的“倒奶”事件一样，为了打榜投票，粉丝自发购买成箱节目赞助的牛奶，只为了得到瓶盖上的投票码。

数据女工们自愿献祭金钱和心灵，然而除了自驱的爱与热情外，她们几乎得不到任何价值回报与认可。到最后，虚妄的胜利感比失败来得还要刺骨。

来源：刘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