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丹青身上探寻消解「登味」的秘诀

如今，我很少会去观看访谈类节目了。

曾几何时，我可是《锵锵三人行》和《圆桌派》的忠实拥趸，几乎每一期都不会错过。然而，近几年却感觉有些难以看下去了。虽说窦文涛有着那种故作稚拙的幽默风格，但当场上好为人师的嘉宾超过两个时，那种难以掩饰的“登味”便会不可避免地弥漫开来。

就在本月，我偶然刷到了徽声在线与陈丹青的访谈，其中最后一句话让我会心一笑。

徽声在线与陈丹青的访谈：AI领域，我实在没资格发表看法

在公众的印象里，陈丹青一直是一位直言不讳、充满“反骨”、永远保持尖锐态度的“愤青”，即便他已经年逾古稀。而在众多年轻人眼中，他似乎也是为数不多身上没有“登味”的代表人物。

那么，一个人身上的“登味”究竟从何而来？想要祛除“登味”，关键又在哪里呢？本文就打算围绕这些问题展开探讨。

“登味”的来源剖析

“登味”这个词，最初是用来形容那些油腻、好为人师的中老年男性：他们习惯以“过来人”的身份自居，总是居高临下地对他人进行训话或者说教，让人感觉十分不适，而他们自己却浑然不觉。

后来，这个词在传播过程中逐渐演变成对某种精神状态的概括。

其一，是傲慢。这类人把自己的认知和经验当作是这个世界的唯一真理，对于旁人的意见和新鲜事物，他们根本不愿意去接受。

其二，是优越感。他们热衷于凭借自己的年纪、阅历、资历等对他人指手画脚，却丝毫不懂得尊重他人。

其三，是言行割裂。这类人往往为人“双标”，说一套做一套，却还自认为看得很通透。

不得不承认的是，一个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时间越久，尤其是依靠资历和权力取得一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后，倘若他未能持续进行质疑与反思，无法保持对世界的好奇与谦卑，那么他就越容易迷信以经验、阅历、身份构建起来的这套体系，人也就越显得“登味”十足。

而陈丹青，从年纪、成就、影响力等各方面来看，似乎已经具备了步入“老登”行列的条件。但为什么许多年轻人仍然觉得他身上鲜有“登味”呢？

坦然“登”场，承认自身有限性

在一次与姜Dora的采访中，陈丹青直言不讳地说：

我在二三十岁的时候，根本不愿意跟一个七十多岁的人交谈。别说七十多岁了，哪怕面对四五十岁的人，我都会掉头就走。

因为我们小时候遇到的大人，总是喜欢来管教我们、教训我们。现在，我得去熟悉很多你们年轻人用的词。我们已经很过时了，上一代其实还是不自觉地在说着他们那个时代的话。大部分时候，年轻人其实已经烦了，只是还在忍着。我一直在向年轻人学习东西。

姜Dora突然问道：你是不是有点怕年轻人？

陈丹青愣了一会儿，回答道：对，我怕年轻人，这让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会厌恶年纪大的人。我最讨厌的老年人就是那种完全不知道别人在忍受他们的人。然后我现在却变成了这么一个角色（笑），我不想自己变成这样的人。如果长到四五十岁了，还不理解别人，还不成熟，那就是遭人讨厌的。

姜Dora与陈丹青的访谈节选

这番话有趣的地方在于，陈丹青把“我年轻时候也讨厌老登”和“我现在可能就是那个老登”这两个想法放在一起，不做任何辩解，只有一种坦荡的自我反思。

这种能够理解“年轻的自己”的能力，帮助他推己及人地去理解当代年轻人，这实在是难能可贵。很多人随着年纪的增长，便丢失了这种能力，他们更愿意转过头来批判年轻时的自己，不是觉得自己过于稚嫩愚蠢，就是认为自己不够稳重成熟。

一个人如果完全抛弃了过去的自己，这并非真正的成长，因为如果他连过去的自己都无法理解，那他注定无法理解任何人，这也是陈丹青所说的“登味”的主要来源。

“祛除登味”的重要一步，就是坦然地承认自己的“过时”，承认“上一代不自觉地说着那个时代的话”，承认“年轻人只是在忍”。这让陈丹青在与年轻人对谈的时候，习惯把自己摆在年轻人的身后，而不是他们的对立面，甚至直言对年轻人的“恐惧”。

这比任何“我愿意融入年轻群体”的虚假表态都更具说服力。

坚守准则，只约束自己，不指点他人

“祛除登味”并不意味着要失去自己的坚持和规矩。

恰恰相反，拥有自己的一套原则，是一件非常有魅力的事情。陈丹青那些嬉笑怒骂之所以受到人们的喜爱，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但他把那些准则的锋芒朝向自己，至于旁人该如何想、如何做，他的态度则是“那是他们的事情，我管不着”。

关于他极有个性和准则的一面，从他的书和访谈中就能略见一斑。比如，他在《荒废集》中写道：

“今天”的一切，成功地让任何抨击与抗争变得很傻、很错位，非常犯不着，因此非常不合适——乖、忍着、别犯傻，这才是今日中国人真正的“精神”。

于是他依然忍不住去做许多批判与抗争。这是他的底色，看起来他也没打算妥协。

然而，当徽声在线问他，假设2025年正式进入“全民AI时代”，年轻人到底该用肉身对抗，还是迅速接受。如果他们选择了后者，你认为会变得怎样？

他却说：年轻人选择不选择，我没意见。AI这事儿，我实在没资格发表看法。我们还没看清它的模样。

又比如，他明确表示自己不用AI辅助创作，认为“画画、写作的快乐为什么要让给辅助物”。但是，当聊到现在一些人使用AI创作的现象时，他的态度依然是，我没什么意见。

在“双标”盛行的时代，这又是一种极其稀缺的能力，即用自己的标准要求自己，用他人的标准尊重他人。我不干涉你，你也别来干涉我。你做了我不认同的事，我管不着你，但我不会做。

这本质上是对每个人主体性的尊重。

大多数有“登味”的人则完全相反：他们用自己的标准要求所有人，却对自己的缺点视而不见。更有甚者，看到有人对某些事件发表个人的看法和观点，且没有要求或妨碍到任何人，他们也藏不住自己的“登味”，非要上前去踩一脚。

对“真”的不懈追求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写了“中国人，你为什么对丑不愤怒”，有人评论说：对假和恶也不见得愤怒。

真善美中，“真”排在首位。而我也一直坚信，“真”是抚平丑恶的良药，其中也包括“登味”。因为“登”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一切修饰得冠冕堂皇，致力于在众人面前打造一个完美的、不容置疑的形象。

陈丹青对“真”的追求，不仅体现在他界定了清晰的自我准则上，从他待人接物的态度和欣赏他人的目光中，也可以看出他对率真、本色与真性情的推崇。

他写朱天文的一段话非常动人：

朱天文大概长我一两岁吧，她辫子斜扎，还带着校园姑娘的气息。她出书不断，居然至今还坚持手写，不用电脑。若是开口言说，必是文学的心得，脸色一正，就如同正在写作中，好一番思量……

他看到的是一位去除了所有矫饰的人，无关身份头衔，亦无关身价几何，只是描述她写作的习惯和聊天的神态。这一定是心中满怀对一个人真挚纯粹的赞许，才可能观察到的细节。

陈丹青《荒废集》摘录

陈丹青与木心亦师亦友的关系里，也有一种极为罕见的坦诚。木心晚年时，陈丹青记录下他的大量谈话，出版成《文学回忆录》。他反复强调，这只是“一个老头在纽约给几个年轻人讲的私房话”。

保持创作的动力与热情

苏格拉底一生都在跟人辩论，从未停止对智慧和真理的追寻。他说的那句话至今仍是最好的防“登”指南：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

陈丹青坦言，自己对世界的变化，既保持着抗拒，又充满着好奇。

抗拒的一面体现在，他不喜欢很多东西，批判很多事情，对某些潮流保持距离，称自己处于“艺术界”之外。

在一次采访中他被问道：很多人感觉你近几年来光批评了，这些年你有没有画画？

陈：我一直在画画。可是媒体会重新塑造人——李银河一天到晚谈性，王朔一天到晚骂知识分子，然后我一天到晚骂教育。只要我愤怒一回，我就得为公众二十四小时板着个脸。

外界更多地看到这种抗拒，却常常忽略他在创作中持续保持着对世界的好奇、反思和探索。他说自己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为自己假想的一个人做，这个人是谁，他也不知道。这就像出版一本诗集，等于向深渊扔下去一些玫瑰花瓣，然后趴在那儿倾听回声。

一个具备持续创作动力的人，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年龄增长带来的“登味”。因为人一旦拥有创作追求，便不可避免地要去思考和理解自己与这个世界、与他人、与理想自我和理想受众之间的关系。

《一代宗师》中有句台词，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想要达成这样的境界，就绝不能忍受固步自封，做一只井底之蛙，囿于陈旧油腻的“登味”之中。

《一代宗师》台词

最后，尽管很多人不愿承认，但访谈节目中女性嘉宾的比例越高，登味溢出的可能性似乎越小，这似乎已经成了某种颠扑不破的规律。因此这几年我只爱看女性主持和女性嘉宾的对谈，如鲁豫主持的多档节目，全程不会让人觉得冒犯、说教，反而能让人产生深深的共情，如春风拂面一般。

因此，在市面上的小登、中登和老登们学会这样说话之前，我选择更多地听女性、以及少数像陈丹青这样没有登味的男人讲话。

或许你还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