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宇晨之流的成功，是时代的悲哀

8月29日清晨，孙宇晨再度发布了一篇长文。

他写道：“有些事若不诉诸笔端，便会一直萦绕心头。一旦写下，或许就能释怀。放下并无捷径可循。”针对景甜，他表示，“无意惊扰景女士”“我真心希望她一切安好”，并宣称“此事就此为止”。他强调，这不过是一桩已进入司法程序的普通民事财产纠纷，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愿意坦然接受。

若仅看此篇，文字间透露出几分真诚与洒脱。然而，前文那篇充斥着低俗内容的小黄文，却让事情无法如此轻易地画上句号。这不过是又一次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令人作呕之举。

就在两天前，孙宇晨以《我的女友景甜》为题，在海外社交平台上发表了一篇长文，将两人之间的恋爱细节、金钱往来，乃至大量极为私密的内容公之于众。与此同时，他的代理律师张起淮证实，孙宇晨已正式以景甜及其父母为被告，提起了民事诉讼，涉案金额高达三千余万元。目前，案件的管辖权异议尚在审理中，尚未进入实体审理阶段。孙宇晨在文章末尾还特意注明“纯属虚构”，而其律师又明确表示，起诉书中并未包含所谓代孕的内容。

事实究竟如何，自有法院来公正裁决。

但有一件事，无需法院来判断：一件本应由司法程序妥善解决的私人财产纠纷，却被一个极擅长制造话题、吸引流量的人，主动演变成了一场全民围观的娱乐闹剧。

随后，事情如脱缰野马般失控。该侮辱的已侮辱，该收割的流量也已尽数收入囊中。

景甜回应称，自己“过去、现在、未来，都不会为了金钱而出卖爱情，更不会出卖灵魂”，并自嘲“眼光不佳，智慧欠缺”；其工作室则指责这是“以艺人声誉为要挟的碰瓷行为”，并宣布一切将交由法院处理。

到了第二天，制造了这场巨大舆论风暴的孙宇晨，却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惊扰景女士非我本意。”

这一幕，极具孙宇晨特色。

因为自少年时代起，他的人生便有一条坚定不移的主线：

赢，不择手段地赢。

2015年，《智族GQ》那篇后来几乎成为孙宇晨人物传记的《风口上的孙宇晨》，开篇便精准地抓住了这个人的核心：一个小城少年，凭借对声名的极度渴望，完成了一系列惊人的跳跃，“一定要赢”成为他的人生信条。他认为这是一个加速前进的时代，自己绝不能被时代抛弃。

如今回望，这句话竟如此准确。

孙宇晨极为聪明，且执行力惊人。

高中时期的孙宇晨，曾是一个成绩垫底的学生。初中时沉迷网络游戏，高中时又痴迷于小说，理科读不下去便转学文科，成绩一度只有四百多分。然而，当他意识到文学理想无法直接将他送入名校后，便迅速调整策略，将与应试无关的书籍全部搬回家中，要求自己不逃一节课，每天严格完成训练。后来，他通过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得了北大自主招生资格，高考更是考出了650分的高分，最终成功进入北京大学，并以历史系总分排名第一的成绩毕业。

这是一个极其励志的故事。

如果孙宇晨的人生就此止步，我甚至愿意用这个故事去激励年轻人。

因为它证明，一个人可以通过强大的意志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然而，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这次成功似乎给了少年孙宇晨一个强烈的心理暗示：

世界是有规则的，只要研究透规则，就能找到最快的成功通道；至于自己原来相信什么，并没有那么重要。

文学能带来成功，就投身文学。

应试教育能带来成功，就全力拥抱应试。

校园公共表达能带来声名，就成为“校园意见领袖”。

创业成为时代潮流，就将自己包装成“90后创业领袖”。

区块链兴起，就立即投身币圈。

孙宇晨最大的能力，或许从来都不是坚定地相信某一种东西。

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判断这个时代正在奖励什么。

他对规则的敏感程度令人惊叹。

更重要的是，他很早就发现了现代社会中的另一条规则：

社会可见性，本身就是一种财富。

2019年，他斥资456.7888万美元拍下巴菲特慈善午餐，创下了当时的历史最高价。在消息公布之前，他先预告自己“干了件大事”，消息公布后又密集发布信息、设置话题。据徽声在线后来披露，他的团队为了这场传播准备了多日，仅围绕巴菲特午餐就在社交媒体上连续发布了大量内容。

三千多万元买一顿饭，贵吗？

如果仅仅是一顿饭，那当然贵得离谱。

但如果将其理解为一次覆盖全球财经媒体的广告投放，那就未必了。

巴菲特反对比特币，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实。

偏偏由一个币圈人物花天价去买巴菲特的午餐，这种戏剧冲突本身就是新闻。于是，孙宇晨和波场一下子进入了全球媒体的视野。

从传播的角度来看，这一仗他打得漂亮。

后来，他又以620万美元买下一根贴在墙上的香蕉，并当众将其吃掉，其底层逻辑依然相同。

这仍然是媒介经营管理课程上的“注意力经济”。别人购买物品，孙宇晨购买的是“注意力”。

别人花钱买豪宅、跑车、游艇，消费结束就结束了；而孙宇晨却特别擅长将消费改造成公共事件，再将公共事件转化成个人品牌。

因此，很多人说他“炒作”。

其实，这个词低估了他。

他已经将炒作变成了一套完整的商业模式：

先制造非常事件，吸引围观；再将围观转化为流量；再将流量转化为信用、用户、资本和交易机会；最后用新的财富制造更大的事件。

这是一个可以不断自我强化的循环。

于是，孙宇晨越来越有钱，越来越有名。

也越来越相信这套模式。

最可怕的就是这一点。

一个人偶尔钻规则的空子，会知道自己在冒险。

一个人靠利用规则连续成功十次，就会开始相信：这就是世界本来的运行方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孙宇晨如此喜欢进入规则尚未完全建立的领域。

区块链、ICO、数字货币、稳定币、跨境金融、NFT，这些领域几乎都曾经处于技术狂奔而监管相对滞后的状态。

他不是一个没有规则意识的人。

恰恰相反，他的规则意识非常强。

只是普通人理解规则，是知道什么事情不能做；而孙宇晨理解规则，更多时候是在研究：规则可以突破到哪一层。

这两种规则观，看起来只有一点差别，但长期下来却会塑造出完全不同的人。

因此，再回过头来看这次景甜事件，就很容易理解了。

明明官司已经起诉了，完全可以等法院判决。

为什么还要写那样一篇文章？

因为对于普通人来说，诉讼就是诉讼；而对于孙宇晨来说，诉讼同时也是一次注意力事件。

一篇几千字的“小作文”，将爱情、明星、富豪、彩礼、私生活、金钱纠纷全部揉在一起，还有什么比这更加天然适合互联网传播？

果然，全网沸腾。

热搜一个接一个。

然后他告诉大家：

“我事先并没有想过大家会如何看待。”

他还强调，那篇文章“的确不是炒作”。

一个把注意力经营了十几年，花几千万让巴菲特和自己同时出现在新闻标题里的人，说自己没有想到一篇实名涉及一线女明星、充满私密信息的长文会引发巨大关注，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更值得讨论的，已经不是孙宇晨本人。

而是我们这个时代。

因为不得不承认：

孙宇晨赢了。

那个当年四百多分、全班倒数的少年，考进了北大。

那个想让所有人认识自己的小城青年，成为了世界知名的加密货币富豪。

那个曾经不断被质疑、被嘲笑、被骂作“炒作者”的年轻人，拥有了普通人一辈子都难以想象的财富。

甚至连他的争议，最终都会再次增加他的知名度。

这才是整件事最令人不舒服的地方。

我们当然应该赞赏一个人的聪明、勤奋、执行力和冒险精神。

但一个健康的社会真正应该奖励的，还应该包括诚实、责任、克制、信用，对他人尊严的尊重，以及对公共规则最基本的敬畏。

如果一个人越来越发现：

制造争议比创造产品来钱快；

包装自己比沉下心来更容易成功；

挑战边界比尊重边界获得更多回报；

只要掌握足够大的流量和财富，就可以把私人生活、商业交易甚至法律纠纷全部转化成自己的传播资源——

而这条路最后真的能够赚到最多的钱、获得最大的名声、取得世俗意义上的巨大成功，那么需要反思的，就不只是这个人了。

因为每一个孙宇晨，都是时代筛选出来的。

一个社会奖励什么，就会生产什么样的成功者。

如果克制的人被遗忘，踏实的人被埋没，守规则的人赚不到钱，而最懂得踩着规则边缘、利用人性弱点、制造注意力的人最后名利双收，那么年轻人最后学会的必然不是“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而是：只要能赢，就不择手段地赢。

孙宇晨一直想赢。

他也确实赢了很多次。

问题在于，当这样的人一次又一次成为赢家，我们不能仅仅赞叹他的聪明。

而应该清楚地认识到，孙宇晨这样的人会赢，是时代的产物，也是时代的bug，更是时代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