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布里克妙喻：拍电影如坐过山车写诗

编者按：

在标准收藏公司于2020年推出《爱情是狗娘》的影碟之际，这部影片的编剧兼导演亚历杭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向徽声在线的读者们揭开了其创作过程的神秘面纱。他展示了自己在构思这部结构错综复杂、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处女作时，所使用的数十张「便笺卡」。这些卡片不仅是伊纳里图拍摄《爱情是狗娘》时的得力助手，更成为了他后续所有作品的创作法宝，包括他最新的史诗巨制《诗人》。接下来，伊纳里图将亲自讲述这些卡片的使用方法与深层目的。

作者：亚历杭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Criterion（2022年12月1日）

路德维克·马尔古拉斯，这位在墨西哥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波兰籍戏剧大师，无疑是墨西哥戏剧界的璀璨明星。我有幸成为他的学生，接受了长达三年的戏剧熏陶。他以其独特的教学方式，让许多怀揣梦想的年轻人经历了梦想的破灭与重塑。路德维克坚信，真诚是艺术创作的基石，他致力于帮助学生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避免他们因盲目追求而陷入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他深知，戏剧艺术能够引领我们探索一种独一无二、个性化的世界观更新方式，帮助我们突破自我局限，实现真正的自我表达。否则，这些局限将阻碍我们以理想的方式展现自己，将我们推向充满挫折、平庸与堕落的人生深渊。

在路德维克的课堂上，我们沉浸在戏剧经典的海洋中，细细品味斯特林堡、易卜生、契诃夫等大师的杰作，同时深入探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理论、斯特拉斯伯格与斯特拉·阿德勒的方法派演技、莎剧与希腊戏剧的结构精髓，以及伯格曼与塔可夫斯基的工作准则与回忆录中的内在诗意。

亚历杭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

然而，当我真正站在演员面前，面对自己亲手构建的场景时，那些热情与理论知识似乎变得苍白无力。创作过程中最令人煎熬的，莫过于将无形抽象的概念转化为有形具体的现实。这种转变往往伴随着残酷的现实冲击，将我们从美好的幻想中猛然唤醒。

在电影制作的漫长旅途中，我们很容易迷失方向，忘记三年前那份炽热的初衷与动机。而它们，始终是支撑我们前行的力量源泉。当片场遭遇突发状况——演员情绪崩溃、取景地意外损毁、资金短缺或拍摄时间紧迫——我们往往会陷入混乱，情绪失控，进而偏离原本的电影创作轨迹。

1995年，我有幸在缅因州罗克波特的一个讲习班上，遇到了朱迪思·韦斯顿这位北美表演界的佼佼者。她来自一个更加务实的表演体系，帮助我将路德维克传授的理论知识以更加具体的方式应用于实践。理论固然重要，但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拍电影不仅需要思考，更需要全身心的投入与协作，通过感觉与肢体记忆来感受与表达。

拍电影，既是编写与绘制故事视觉架构的过程，也是自我表达的一种方式。但它远不止于此，它更是一项艰巨的任务，需要铺砖、放置钢筋，甚至亲手搅拌泥浆。而最微妙与敏感的，莫过于与演员的沟通。他们有时通过角色承担起整部电影的重量。因此，导演与演员之间的沟通必须透明清晰，以确保演员能够深刻理解并接受电影的整体概念与目标。

在此，我愿分享一些从朱迪斯那里学到的宝贵经验，这些经验对我将无形想法转化为有形作品、最终完成一部完整电影的过程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自《爱情是狗娘》起，我便在排练与先制期间随身携带这些便笺卡。面对一个复杂的多角色场景时，我们需要考虑诸多因素：核心思想是什么？拍摄角度如何选择？角色如何达成目标？考虑到影片的内部节奏，这个场景的戏剧张力应达到何种程度？这些便笺卡便是我创作过程中的小指南、灯塔与指南针，帮助我在纷繁复杂的制作问题中保持清醒与方向。

《爱情是狗娘》（2000）

这些卡片分为六栏，首栏为「事实」。我力求以客观的方式记录下特定场景中发生的一切。第二栏则是想象场景发生前的背景信息。这些角色有何来历？虽然这些信息通常不会出现在剧本中，但了解角色在戏前的细微举动（如是否去过卫生间、是否刚下飞机等）对于刻画角色相貌与情绪状态至关重要。这些信息有助于演员更好地塑造角色，即使它们并非剧本的一部分。

第三栏是「目标」。每个场景都有其独特的目的与内容，对影片的最终风格产生影响。在这一栏中，我试图从全片的角度剖析场景的目的以及每个出场角色的目标。了解每个人的需求对于确定场面调度与场景轮廓至关重要，同时也决定了摄影机的位置与拍摄角度。

即便在一部沉默寡言、无情节、沉思的电影中，每个角色也有其需求与渴望。这是戏剧的本质，也是我们生存的现实。了解角色的需求不仅有助于确定场面调度，还能引导我们找到最佳的拍摄角度与方式。

第四栏是「行为动词」，这一栏尤为具有挑战性（因为可能性无穷无尽，每个行为动词都会改变场景或人物的方向），但同时也极具价值。它进一步明确了人物的目标，使演员能够更好地诠释场景。如果一个角色想从另一个角色那里得到什么，实现目标的方式多种多样，如勾引、威胁、无视或挑衅等。在一个场景中，可以运用多个行为动词，为达成同一目标而转换不同的动作，使场景更加生动有趣。

对我来说，台词只是场景情感之河中的小船。如果一个场景承载着真挚的情感，台词之间的空白往往比台词本身更能说明问题，而沉默甚至比台词更有力量。第五栏是「潜台词」，它常常比台词更加重要。台词与潜台词往往传达相反的意思，且潜台词不应过于模糊。例如，当一个人说「走开，我不想再见到你」时，他们真正的意思可能是「我现在比以前更需要你」。承认这种人性的矛盾有助于提升表演的质感与深度。

最后一栏是「就像」。我认为表演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通过演员自身的生活与情感经历；另一种是通过想象。两者皆有效，艺术无成规，只有法则。当演员因个人原因丢失想象力或没有可参照的情感包袱时，我倾向于给他们出示图片或图像，帮助他们更好地理解与表达角色。

身体是表演的主宰。有时，对于身体或感官上的体验（如烧伤、感冒等），演员自身非常清楚这些感觉，这有助于他们传达这种感觉。因此，我有时会预备一些图像、联想或类似的经验，帮助演员更好地理解角色与场景。这对于沟通与表演来说，都是极大的助力。一般来说，演员在情感方面都是凭空塑造角色，所以我们必须有一些东西来帮助他们进行缓冲与准备。

正如斯坦利·库布里克所言，拍电影就像在坐过山车时写诗。当一个人投身于电影制作时，那种感觉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刺激与不可预测。很难保持写作或准备电影时的专注与精神空间。因此，写在这些便笺卡上的想法往往会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成为我们创作过程中的宝贵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