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诺兰的减法艺术与人性探索
2026-08-28 15:29:52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在我看来,诺兰执导的《奥德赛》之所以引人入胜,关键在于它相较于原史诗,巧妙地做了诸多精简与重构。
诺兰近期的几部力作,如《敦刻尔克》、《奥本海默》以及《奥德赛》,均采用了无需过多阐释的文化符号作为片名。这与中国文化中的《五丈原》、《邓稼先》、《西游》等例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这些名字一出现,便无需再向观众赘述故事背景。观众在购票时,已对故事梗概、结局走向、历史意义及主要人物有了大致了解。再加上“克里斯托弗·诺兰”这块金字招牌,唯一的悬念便只剩下:
“诺兰将如何以全新视角诠释一个我们早已熟知的故事?”
此前备受热议的演员肤色问题,在正片中并未显得那么突兀。海伦与克吕涅斯泰拉的戏份更是寥寥无几,转瞬即逝。
赞达亚的加盟无疑是一大亮点,但她的魅力并非源自演技,而在于其角色定位。在影片中,她以雅典娜的形象陪伴在奥德修斯身旁,这一设定并非史诗中的原貌,而是象征着奥德修斯的战争创伤与内心良知,是被战火摧毁的特洛伊在奥德修斯心中留下的永恒烙印。
这正是该片的精妙之处:在《伊利亚特》与《奥德赛》这两部史诗原著中,神祇左右着人类的命运,而在诺兰的电影中,这一设定被大大弱化:
影片更侧重于展现人的情感与命运,而非神的意志,从而让观众更加关注个体的感受与经历。
比如木马屠城时,每个士兵所承受的具体痛苦。
比如奥德修斯在归家途中,除了对家的渴望外,还背负着哪些执念与痛苦。
这恰恰体现了诺兰的独特风格。
回顾诺兰以往的众多作品,我们不难发现“诺兰”这一署名所蕴含的独特韵味:
我们都知道他偏爱倒叙、多重时空交织、时间逆转等非线性叙事手法。
我们都知道他追求实拍效果,尽量避免使用电脑合成,对画质与空间感有着极高的要求。
我们知道他的音效极具压迫感,与画质相得益彰,共同营造出强烈的体积感。
我们知道他的电影主角往往都是内心充满创伤与自责的人,外表看似理智,内心却饱受煎熬。
我们知道他的画面色调偏冷,善于运用时间、空间、音乐以及巨大景观来营造崇高感。
我们知道他钟爱大海、时间、星际等庞大而幽暗、茫然无边的意象。
在《奥德赛》中,我觉得诺兰做了诸多减法,却意外地保留了宏大而简洁的史诗感。
在简化众多元素的同时,唯独保留了阿伽门农这一角色,这一处理堪称精彩。
众所周知,《伊利亚特》描绘的是一场喧嚣的战争,阿喀琉斯的情绪贯穿始终。而《奥德赛》则讲述了一段奇幻的归家之旅,奥德修斯的漫长流浪成为主线。
贯穿其中的一条暗线,便是阿伽门农的欲望。
在特洛伊的故事中,帕里斯带走了海伦,阿伽门农作为希腊联军的领袖,组织上百位国王、十万大军渡海前往特洛伊夺回海伦。后世有观点认为,他此举实则为了夺取小亚细亚的控制权,抢夺赫勒斯滂海峡的航道,并确立自己在希腊的霸主地位。奥德修斯所在的伊塔卡岛位于希腊西部,靠近意大利,远离特洛伊。当阿伽门农等人抵达伊塔卡时,奥德修斯曾装疯卖傻以逃避征战,但最终被帕拉墨得斯识破,被迫参战。
阿喀琉斯堪称希腊版的吕布,但预言显示他虽能获得荣耀却终将一死。他母亲不愿他涉险,将他藏在姑娘堆中,但最终还是被找出,被迫出征,连同他的小男友帕特罗克洛斯一同前往。
奥德修斯则如同希腊版的诸葛亮或贾诩。
他们二人代表了希腊精神的两个极端:荣耀高傲的战士与巧舌如簧的航海家。
《伊利亚特》以阿喀琉斯的愤怒拉开序幕——他因获得的女奴布里塞伊斯被阿伽门农抢走而愤怒罢战。当战事不利,自己的小男友帕特罗克洛斯被特洛伊的勇士赫克托耳杀死后,阿喀琉斯愤怒出战,势不可挡,一路杀到特洛伊城下,决战中击败赫克托耳,并将其尸体绑在马车上拖行示众。直至赫克托耳的父亲老王普里阿摩斯偷偷来到阿喀琉斯军营求情,阿喀琉斯才平息愤怒,归还尸体让其安葬。至此,《伊利亚特》落下帷幕:始于阿喀琉斯的愤怒,终于阿喀琉斯的愤怒。
在诺兰的《奥德赛》中,阿喀琉斯的名字从未被提及,特洛伊战争的英雄气概被完全淡化,仅以旁白的方式带过之后的故事:
奥德修斯献上了著名的木马计:制造一个巨大的木马,自己与一群士兵藏身其中;特洛伊人将木马拉入城中;夜半时分,木马中的伏兵突起,成功占领特洛伊。
此后,影片的重点不再聚焦于胜利本身,而是探讨:胜利的代价是什么?
在史诗中,大多数英雄归家后的命运都颇为凄惨:阿伽门农时隔十年归家后,在洗澡时被怀恨在心的妻子杀害。他的儿子为父报仇杀死母亲后,自己也陷入了疯狂。
狄俄墨德斯归家后发现王位已被夺走,只得黯然离去。墨涅斯透斯和菲洛克忒忒斯的命运也颇为相似,都失去了王位。
特洛伊城的传奇英雄埃涅阿斯则传说逃到了意大利,成为后来罗马的始祖。
在众多英雄陨落的背景下,墨涅拉俄斯与海伦这对活宝却得以平安归家,过上了太平日子。
在诺兰的《奥德赛》中,剧情被大幅简化,仅聚焦于阿伽门农的野心与死亡。我认为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在史诗中,阿伽门农确实展现出帝王之姿与野心家的特质。要渡海作战时,风暴突起。于是阿伽门农欺骗自己的女儿伊菲革尼亚前来,将其献祭以平息神怒——有说法称其女儿被一只小鹿代替——从而成功渡海前往特洛伊。但阿伽门农的妻子从此对他怀恨在心。十年后,特洛伊终于被攻下。
在2004年的电影《特洛伊》中,阿伽门农被描绘成希腊版的董卓。而在诺兰的2026年《奥德赛》中,阿伽门农几乎未露面。诺兰将特洛伊战争的英雄气概转化为阿伽门农的秩序与野心,呈现出纯粹的黑暗与庞大的存在感。希腊联军中的其他英雄——阿喀琉斯、埃阿斯、狄俄墨德斯、涅斯托尔等——均被省略不提。阿伽门农一人归乡死掉的悲剧概括了一切:他就是战争机器的代表,象征着权力、欲望、牺牲以及胜利之后的死亡。
这一处理反衬出了奥德修斯作为人的部分:
悔恨、失忆、战争创伤与归来。
荷兰弟饰演的忒勒马科斯表现平平,尤其是那个著名的“老狗阿尔戈斯认出奥德修斯后高兴而死”以及“老太太通过疮疤认出奥德修斯”的细节,说难听点,狗和老太太的演技都胜过荷兰弟认出父亲的瞬间。
但我很喜欢安妮·海瑟薇饰演的珀涅罗珀的戏份:并非因为她美丽动人,而是因为她成功演绎出了角色的苍老与疲惫。
奥德修斯离开伊塔卡二十年,珀涅罗珀也在无尽的等待中逐渐苍老。她的疲倦、苍老与执着,尤其是对荷兰弟大吼的那一声“我要奥德修斯!”成为全片情感处理的巅峰时刻。
在《伊利亚特》与《奥德赛》中,男性角色大多活跃于战场之上,而女性角色则更多代表着家庭、婚姻、生育与延续,象征着战争之外的生命世界——绵长、和平与爱。
包括赫卡柏和安德洛玛刻在内,当然还有珀涅罗珀。
这种荒芜与苍凉的气息,极具古希腊特色。
我自己曾在希腊度过四季时光,诺兰对伊塔卡岛的还原可谓十分到位,很有希腊风情。
现代旅游往往强调希腊作为海洋国家的魅力,爱琴海的湛蓝、圣托里尼岛与米克诺斯岛的美丽风光以及临海多山的自然景观。的确如此,尤其是夏天时分。
然而事实上是:
古希腊主要是由山岛构成,人们观赏的风景远多于土地出产的作物。古希腊人不重视房居与衣着装饰,一张床几个水罐便构成了一个家,一件单衣便足以出门。苏格拉底除了参加宴会时几乎都不爱穿鞋子。他们依靠橄榄、葡萄、鱼和山羊奶酪来补充热量。
他们选择出海是因为土地不够肥沃,因此更热爱航海而非耕作。他们性格灵活、能说会道、开朗乐观,但不喜欢按部就班的生活,更倾向于在群山分割的城邦中过小日子,而不喜欢大帝国的统治。
他们的众神与人一样性格多样;典型的希腊英雄是为了荣誉不惜面对命中注定死亡的战士阿喀琉斯,以及机灵多智、谎话张口就来、精通航海与各种知识的奥德修斯。
希腊,尤其是古希腊,整体审美风格素朴典雅——不那么华丽繁复,且高度依赖阳光。
比如冬天的希腊海岛,同样有阳光照耀的山坡与没有阳光的山坡,两者之间的差距可以很大:
前者烂漫明丽,后者质朴荒凉,但也更显真实。
诺兰的《奥德赛》所展现的风味正是后者。
整体而言,这部影片非常具有希腊特色,呈现出一种简洁而壮阔的审美风格。有几个瞬间——尤其是海景——还让我想起了《敦刻尔克》。
与2004年《特洛伊》的爆米花式华丽相比,诺兰2026年的《奥德赛》以其简洁壮阔的风格更贴近公元前一千年的希腊。它粗糙、荒凉,充满了石头与海风的气息,人们将各种创伤记忆理解为神意。
神只在人的概念中徘徊来去,而影片最终探讨的依然是人本身的痛苦。
十年战争、城邦毁灭、英雄失国……即使胜利者归家也难以获得安宁。战争、愤怒与欲望所催动的一切,最终只换来了这样的结果。
但奥德修斯终究还是在宏大且简化了的命运波折与心理阴影的折磨下回到了家。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我喜欢的就是这种简单而纯粹的表达。
最后说一句题外话。希腊诗人卡瓦菲斯有首诗《伊塔卡岛》广为人知。我觉得诺兰也许受到了这首诗的一点影响:
“当你启航前往伊塔卡
但愿你的旅途漫长而充满冒险与发现。
莱斯特律戈涅斯巨人、独眼巨人、
愤怒的波塞冬海神——不要怕他们:
你将不会在路上碰到诸如此类的怪物,
只要你保持高尚的思想与一种特殊的兴奋
刺激你的精神与肉体。
莱斯特律戈涅斯巨人、独眼巨人、
野蛮的波塞冬海神——你将不会跟他们遭遇
除非你将他们带进你的灵魂深处,
除非你的灵魂将他们耸立在你面前。”
卡瓦菲斯大概认为,那些离奇的神话故事,其实只是你自己(奥德修斯)内心的投射。
诺兰大概也是试图通过这部影片表达这样的观点:
减去诸神的光环、减去英雄的谱系、减去战争的传奇色彩……减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的内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