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修斯归心成疑,孙悟空成佛意阑
2026-08-28 13:34:27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走出影院时,一个困惑萦绕在心头:奥德修斯内心深处是否真的渴望回归故土?
若将此疑问抛向荷马,这位古希腊史诗巨匠或许会愤然拂袖:荒谬至极!难道我笔下万余行诗篇皆是徒劳?诚然,荷马史诗《奥德赛》描绘了希腊英雄奥德修斯以木马计智取特洛伊后,历经重重磨难,最终归家,并凭借智谋与儿子、忠仆共同战胜了侵占家园、觊觎妻子的求婚者。奥德修斯途中虽颠沛流离,但归家之心始终如一。史诗开篇,女神雅典娜便昭示众人:奥德修斯归心似箭,渴望重返伊萨卡。即便在卡吕普索之岛,面对女神的倾慕与永生之诺,他仍心系妻子,归心似箭。这还有何疑问?
然而,诺兰却偏要深究,且其答案令人心生复杂之感。
长达三小时的IMAX观影体验,无疑是一场视听盛宴。诺兰的导演手法依旧超凡脱俗:音乐、画面、叙事节奏,皆彰显大师风范,令人忘却时间流逝。但观影过程中,你会发现这个奥德修斯已非昔日狡黠多谋、亦正亦邪的希腊英雄。特洛伊木马不再是智慧的象征,而成了无法摆脱的罪孽;归家不再是荣耀的终点,而成了赎罪的起点。他每次闭目,眼前浮现的并非故乡景象,而是被火焰吞噬的特洛伊城与惊恐的面孔。
诺兰将奥德修斯塑造为一个被战争束缚、迷失自我的灵魂。电影中一细节尤为戳心:奥德修斯穿越塞壬海妖的暗礁后,终于承认内心深处抗拒归家。因目睹特洛伊屠城惨状,他的信念已崩塌,无法回归和平的日常。
这已非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而是诺兰心中的奥德修斯,或可称之为《奥本海默》版的奥德修斯——一个战后PTSD患者,一个“希腊病人”。
由此,我不禁联想到另一位抗拒归宿的英雄——孙悟空。他是否渴望成佛?此问题与奥德修斯是否想回家,实则异曲同工,皆关乎抵达终点后的恐惧与迷茫。
取经路上的孙悟空,一路降妖除魔,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皆是天命所归,亦是消除执念、自我升级的过程。最终抵达灵山,封为斗战胜佛,然后呢?有观点认为,孙悟空其实并不愿成佛。如来赐予佛位,不过是担心他半途而废,回花果山逍遥,以此作为激励他保护唐僧取经的筹码。紧箍咒一除,斗战胜佛之冠一戴,齐天大圣便不复存在。成佛对他而言,意味着英雄神话的终结与“体制内”生活的开始。
这与奥德修斯所面临的困境何其相似。
在海上,他是凯旋而归的将领,是足智多谋的英雄,是吟游诗人传颂的对象。但一旦归家,他便成了二十年未归的丈夫与父亲。“回家”意味着英雄神话的落幕,与平凡生活的重新确认与接纳。这比海上所有磨难都更为艰难。
你看,孙悟空抗拒成佛,因成佛意味着“大圣”时代的终结;奥德修斯抗拒归家,因归家意味着“英雄”生涯的落幕。两人皆站在旅途终点前,踟蹰不前。
但其中存在一微妙差异。
原著中的奥德修斯亦有过抗拒归家的时刻,只是诺兰将其放大,并强化为主题。在原著中,奥德修斯在女神基尔克处乐不思蜀,整年流连忘返,直至同伴提醒才想起归途。荷马如实描绘:“基尔克就这样说服了我勇敢的心灵”。他并非诺兰电影中那个坚定不移的硬汉,亦有犹疑、软弱与胆怯。归家后面对求婚者,他双腿发软,只得向雅典娜求救。
换言之,原著中的奥德修斯是一个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人,会犹豫、会害怕。但他的抗拒归家只是途中的插曲,非主题。诺兰却将这种摇摆作为主旋律,改编成无法回归的结局,因爱而归,然后自我流放,实则仍未归家。此改编是否聪明?当然聪明。它将三千年前的史诗融入当代自由派宏大叙事之中:反战、规则、人性、救赎;特洛伊木马不再是智慧的胜利,而是屠杀的象征;奥德修斯不再是狡黠的英雄,而是一个需要自省、随时准备忏悔战争的人。
但问题是,这还是《奥德赛》吗?
荷马的《奥德赛》是一个关于人性复杂的故事。“复杂”意味着道德上的模糊,意味着他既狡黠又勇敢,既忠诚又风流,既想归家又在途中流连。而诺兰却将这种复杂性简化:奥德修斯成了一个背负原罪的忏悔者,归乡成了一部赎罪史。徽声在线有评论指出,诺兰的改编“把一部几千年前的歌颂战争、欺诈、神性的史诗,硬要按照当今美国文艺界的自由派宏大叙事,改造成一部赞扬反战、规则、人性的主旋律电影”。
此言虽狠,却不无道理。
你看,原著中的奥德修斯靠欺诈赢得战争,靠谋略夺回家园。神指引他,也惩罚他;他抗争,也服从。整个故事中,他内心的想法似乎并不那么重要,一切皆由众神决定。这与《西游记》何其相似,取经路上的磨难皆是天命所归,孙悟空再神通广大,也难逃如来掌心。
但诺兰却将神剔除,或将神化为奥德修斯内心的投射。于是,所有磨难不再是天意,而是奥德修斯与葬身归途的将士们亲手埋下的因果。这是一种非常现代的处理方式,将命运问题转化为心理问题,将神谕转化为自省。
此改编是升华还是流俗?我无从得知。
据说诺兰在采访中表示,他改编《奥德赛》时最看重的是娱乐性。他要将史诗的冒险感与兴奋感呈现出来。三个小时的观影体验令人忘却时间,视觉奇观令人屏息,票房成绩斐然。从商业角度看,他成功了。
但《奥德赛》本非一个关于娱乐的故事。它是一个关于归家的故事。而“归家”这件事,从来就不只是身体上的抵达,更是社会关系、伦理秩序与精神世界的全面修复。诺兰将“精神修复”拍成了赎罪,将“归家”拍成了忏悔。这当然是一种解读,且是一种极具当代意义的解读。但我在想:如果奥德修斯真的抗拒归家,那他在海上漂泊十年,拒绝永生,历经磨难,究竟是为了什么?
电影中的卡吕普索成了一个免费的护士与心理咨询师。奥德修斯在她那里接受了七年的心理疗愈。此设定颇具当代感,当代人太熟悉“疗愈”一词了。但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无需心理医生,他需要的是归家。他在听到特洛伊战争的歌谣时哭泣,在想起妻儿时坚定启程。他的痛苦是具体的,非抽象的创伤。
孙悟空亦然。他无需心理医生,他需要的是摘掉紧箍咒。成不成佛对他而言并不那么重要。但在取经的路上,他慢慢地从反抗者变成了守护者。这个过程非心理疗愈,而是修行。
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泊十年,是归家也是修行。孙悟空西行十四年,是取经也是修行。他们皆在路上,皆在经历,亦皆在变化。至于终点是否重要,即是否想归家、想成佛,或许走到最后才发现这个问题本身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走完了那条路。
诺兰的电影拍得很美也很聪明。他将一个关于神与命运的故事变成了一个关于人与选择的故事。他将三千年前的史诗融入二十一世纪的叙事模具之中。模具很漂亮,成品也很精致,但你总觉得好像有些东西在模具里被挤掉了。是什么呢?大概是那种不重要的东西吧!那种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流时、孙悟空在取经路上时,说不清道不明的非为了什么而只是必须走下去的东西。
归家的路很长,成佛的路也很长。至于终点是否想去,走着走着,也许就不重要了。
作者:云淡风轻,六零后理工女,现居深圳。退休后闲适散淡,喜爱美食美景,兼顾读书与瑜伽。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