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AI制作，为何有的获赞有的遭批？深度解析AI落差现象

近年来，AI技术在视听作品领域的应用呈现出爆发式增长态势，各类AI生成的内容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不仅开创了全新的叙事模式与审美范式，更在重塑整个行业生态格局。然而，这一技术革新也引发了诸多争议。近期，两起具有代表性的事件尤为引人关注：一是AI微短剧《桃花潭记》在电视台播出后，因质量问题遭到观众大面积吐槽；二是热门剧集《这一秒过火》因AI制作的片头过于粗糙，引发网友热议后被迫紧急替换。这两起事件集中暴露了AI技术在不同发展阶段面临的共同挑战——观众日益增长的审美期待与当前技术实现水平之间的差距日益凸显，我们不妨将这一现象称为“AI落差”，它已成为当前影视行业必须直面的核心议题。

观众吐槽背后：究竟不满什么？

以《这一秒过火》为例，这部由张凌赫、王楚然等当红艺人主演的作品，本身拥有庞大的粉丝基础。然而，制作方推出的AI生成片头却令人大跌眼镜：画面僵硬、人物表情呆板、色彩失真，与正片中演员的细腻表演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呈现方式与观众对“大制作+大明星”组合的预期严重不符，导致舆情迅速发酵，最终迫使片方紧急撤换片头，重新制作传统版本。

事实上，在流媒体时代，观众跳过片头的行为已十分普遍，片头似乎变得可有可无。但仍有不少剧组坚持精心打磨片头，将其作为塑造剧集审美风格的重要环节，甚至通过片头进行叙事铺垫、埋藏彩蛋。例如《三体》《繁花》《漫长的季节》等作品的片头，都成为了独具匠心的艺术精品。对于《这一秒过火》这样备受关注的流量大剧，观众对每个细节都抱有更高期待，粗糙的AI片头自然会被视为敷衍之作。这给行业敲响了警钟：在关注度高的重点项目中，AI技术的应用不能仅着眼于“降本增效”，艺术质量始终是不可妥协的底线。

再看《桃花潭记》的案例。作为首部在电视台播出的AI微短剧，它聚焦安徽宣纸非遗文化，立意值得肯定。然而，当AI作品从手机小屏走向电视大屏，面向全年龄段观众时，其受到的审视标准截然不同。AI作品中常见的技术缺陷——人物形象单一、动作不连贯、表情生硬、分辨率不足、“恐怖谷”效应等——在小屏观看时或许还能被容忍，但一旦放大到电视屏幕上，所有瑕疵都会被成倍放大。观众用“没有活人感”来形容这部作品，电视台则被调侃为“太会过日子”。这些声音背后，实则是对技术尚未成熟就急于推向市场的质疑。

作为首部上星的AI微短剧，《桃花潭记》聚焦非遗文化本是一次多方共赢的尝试：电视台以较低成本获得内容，缓解了采购优质剧集的压力；当地借此机会传播非遗文化、推动文旅融合；对AI叙事探索而言，若能成功，更将为未来影视创作开辟新路径。然而，观众的“不买账”提醒我们：AI作品的传播与接受，不取决于AI技术本身的高低，而在于作品类型、播出渠道、受众结构共同构成的“接受语境”。同一项技术，在网络电影中可能被视为“讨巧”，在卫视大屏上却可能被视为“廉价”——这正是AI落差的表层体现。

落差的形成：技术与审美的错位

对比来看，号称第一部国产AI网络故事片的《奇谭：纸刃渡荒墟》上映后，并未遭遇大规模批评。这部作品中，鬼市的恐怖街道、怪兽式的城门、诡异的怪物、纸人打斗等画面，恰恰需要AI呈现才能显得自然，制作成本也远低于传统CG技术。尽管整体质量一般，但观众并未表现出明显不满。究其原因，观众对网络故事片已形成相对固定的审美期待——奇幻恐怖题材本身不以“真实感”为最高追求，观众更看重猎奇体验与视觉冲击。加之网络电影的观众以年轻人为主，对AI的包容度天然更高。不过，这部作品也未能引发太大反响。

类似情况也出现在广告领域。近年来，尤其是今年世界杯期间，AI制作的广告铺天盖地，观众不仅不反感，反而觉得“有点意思”。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广告的本质是传递信息、刺激消费，观众对广告的艺术性期待本就不高，新奇感足以覆盖技术瑕疵。

但当AI进入叙事艺术领域，标准就完全不同了。观众在观看AI影视作品时，往往会不自觉地将其与真人作品进行对比。当AI的表现力未能达到心理预期时，落差感便由此产生。

这种落差，源于传统影视艺术上百年积淀形成的审美“格式塔”。从《定军山》到《霸王别姬》，从《公民凯恩》到《教父》，电影艺术早已构建起一套关于表演、叙事、视觉、情感的完整范式。观众在长期观影过程中，已被这套范式“训练”出了稳定的审美预期。而AI技术尚处发展初期，远未成熟，自然难以与真人影视媲美。于是，失落感油然而生，并在社交媒体时代迅速发酵为集体性的吐槽。“格式塔”越坚固，AI作品带来的落差感就越强烈。

回望艺术史，每一次技术革新都伴随着类似的接受阵痛。有声电影问世时，无声片拥趸嗤之以鼻；彩色技术普及时，也有人留恋黑白质感；3D、IMAX技术每次出现，都伴随着“形式大于内容”的质疑。AI的遭遇并无不同。但AI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只是辅助工具（如CG、VR），而是正在成为独立的叙事主体。在AI漫剧、AI短剧中，AI已承担起角色塑造、情节推进、情感表达等核心叙事功能。随着AI在创作中的比重越来越大，观众的期待和要求也随之提高。

然而，当前AI叙事作品暴露的问题依然明显。除了“活人感”缺失这一最大槽点外，还有情绪表达突兀、节奏不稳、人物行为缺乏内在逻辑等问题，被观众形容为“塑料情绪”——看似有表情，实则无温度。更令人担忧的是，大量AI剧充满激烈的争吵、推搡、面目狰狞的对峙场面，情节推进几乎全靠冲突堆砌，缺乏细腻的情感铺垫。有观众直言：“看这种剧久了，影响人的身心健康。”这些批评或许有夸大之嫌，但确实指出了现阶段AI叙事的核心短板——技术与艺术之间的鸿沟。

理性看待：AI落差的启示与未来

当前AI技术仍处于快速迭代阶段，最具标志性的案例莫过于“威尔·史密斯吃意大利面”的AI视频：2023年初的版本画面模糊如印象派油画，人物五官扭曲，面条运动轨迹荒诞；而到了今年，新版视频几乎以假乱真——面条的弹性、酱汁的挂落、咀嚼时面部肌肉的细微牵动，都达到了肉眼难以分辨的程度。

这说明，AI在“拟像”层面进步显著，在静态场景、背景渲染、群戏调度等领域已展现出较强的效率优势。但在“拟真”尤其是“拟情”方面，AI仍有明显短板——它可以生成恢宏的虚拟城市，却难以让角色的眼神传递复杂的情感；可以建模万人的战场，却难以让一段对话拥有真人表演的微妙张力。

但笔者认为，行业无须因噎废食，观众更不应嘲笑这些“吃螃蟹”的尝试。《桃花潭记》上星、《这一秒过火》的AI片头，都是行业迈向新阶段过程中的必经试错。与其苛责，不如理性看待。实际上，AI叙事作品中已有超出预期的佳作。比如最近出圈的微短剧《归墟》，在末日灾难的科幻设定中，蚁兽入侵商场、军方江底灭变异螃蟹等场面具有高度的逼真性和现场感，观众感叹“看惯了粗制滥造，终于吃到细糠”“比真人剧好看”。这说明，AI并非天然与“低质”画等号，关键在于创作者如何使用它。当然，目前这些成功案例仍以短片形式呈现，但电影叙事本身也正是从几十秒的《火车进站》起步的。伟大的开始，往往都是微小的。

最近，一个画面常在我脑海中浮现：AI技术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艺术创作的每一寸海岸，数以亿计的AI作品在浪潮中诞生又消逝。但总有一些经典如礁石、如城堡，依然屹立不倒——那是艺术对世界本质的洞察，对人的主体性的高扬，以及对人与世界关系的深刻追问。这些关乎人类情感与命运的主题，AI尚无法真正“攻占”。

整体来看，观众对AI叙事的接受目前仍是“局部”的，远未达到“全面”。因为艺术最核心的价值，从来不只是“像”，更是“真”——不是表象的真实，而是情感与思想的真实。

所以，未来AI制作是否会彻底取代真人拍摄，是融合共生还是各自发展，这一切都还在摸索阶段。但笔者认为，如果未来真正能够产生具有深刻思想、厚重质感、制作精良的AI作品，那一定是AI制作与真人实拍高度融合的作品。无论技术如何迭代，都不能期待优质作品“一键生成”，依然需要“精打细磨”。而判断临界点是否到来的标志，或许并不在于AI能做出多么逼真的画面，而在于有一天，观众在面对一部AI作品时，不再首先问“这是不是AI做的”，而是直接问“这个故事好不好看”——那才是AI真正融入影视艺术肌理乃至成为艺术本体的时刻。（作者为北京市文联签约青年文艺评论家）

原标题：《同样是AI制作，为什么有的被赞“细糠”有的被骂到下架？》

来源：胡祥/徽声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