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73岁编剧赵冬苓:即便法律尚不健全,法律人依然坚守

2026-08-26 20:09:10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年逾古稀的编剧赵冬苓,在创作领域始终保持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锋芒,其作品风格独树一帜,引人深思。

在接到《重器》剧本创作邀约时,赵冬苓自信满满,自诩为影视界法律知识最为渊博之人,甚至豪言“非我莫属”。然而,随着实地采访的深入,她震惊地发现自己对新中国法治建设的历程竟知之甚少。面对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批评,她坦然接受:“作为编剧,挨骂是常态,这是我们必须承担的。”


编剧赵冬苓(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重器》播出后,舆论反响呈现两极分化:一方面,剧集敢于直面“严打”时期法治不健全的历史,赢得观众“敢拍”的赞誉;另一方面,剧中复杂多面的争议人物余高远,也引发了大量批评。对于这些非议,赵冬苓早已习以为常,她清醒地表示:“如果作品一概叫好,我反而要警惕,是否给观众提供了真正有价值的内容,而非仅仅是一剂迷幻药。”


电视剧《重器》官方海报

剧中,夏英杰的勇敢无畏、张丽慧的温柔坚韧、方淑梅的默默付出,这些鲜活的女性法律人形象深深打动了观众,为厚重的法治叙事增添了一抹温情。然而,赵冬苓并不愿过多谈论这些女性角色,也无意强调自己的女性创作者身份。在她看来,这样的书写是理所当然的,无需刻意标榜。

面对生存环境更为艰难的年轻影视创作者,赵冬苓给出了务实的建议:“在成功之前,别学我,先努力挣钱脱贫,站稳脚跟再说。”

以下是徽声在线与赵冬苓的深入对话。

“即便法律尚不健全,法律人依然坚守”

徽声在线:您曾在媒体报道中提到,随着采访的深入,您意识到自己对新中国法治进程几乎一无所知。具体是哪个瞬间让您产生了这种“无知”的感触?

赵冬苓:那是在我第一次了解到七九年“一日七法”的时候。我难以想象,新中国成立三十周年,人口超过十亿,竟然没有一部刑法和刑诉法。我反复追问:没有法律,法官和检察官是如何判案的?原最高法姜伟副院长回答我:即便法律尚不健全,法律人依然坚守。这也是我们创作这部作品的核心准则:展现法治进程的不完美,同时颂扬那些不懈努力推动法治进步的法律人。


《重器》主要角色群像海报

徽声在线:您提到高铭暄先生牵头起草刑法的经历是采风过程中最动人的故事。但在剧中,这位标杆式人物并未成为独立故事线,这份触动最终如何体现在作品中?

赵冬苓:这确实是一个难题。在我看来,学术人物和学术事件不太适合直接影视化,毕竟影视剧还是一种娱乐产品。剧中周一仆、程兼济二位先生,是以高铭暄先生和王作富先生为原型的,但我们没有过多展现他们的生平,而是更注重表现法律精神和法律人的传承。


法学泰斗高铭暄及其主编的1982版《刑法学》教材。高铭暄,当代著名法学家和法学教育家、中国人民大学荣誉一级教授,于2026年2月逝世,享年98岁。

徽声在线:新中国法治建设在民法、行政法等领域都取得了巨大成就,但《重器》为何选择以刑法、刑诉法的迭代为核心主线?

赵冬苓:法律体系太过庞大,一部作品难以全面覆盖。在为第二部采访时,最高法高晓力副院长曾建议我们关注民法的发展。我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先聚焦刑法。当然,我希望未来有机会能专门写一部关于民法发展的作品,相信那会比刑法更加精彩。

徽声在线:罗翔老师追剧后提出,法治是一种悖论性的存在,既要打击犯罪,又要限制公权力,防止其异化。您在创作《重器》时是否也有意识地呈现了这种法治悖论?

赵冬苓:我们虽然没有上升到理论高度,但确实早就认识到了这种悖论。剧中男主人公陈一众的故事就体现了这一点:当他满怀正义感地提出要在法定刑以上对王有喜量刑时,最终却得到了一个死立执、一个死缓的结果。他对父亲说“我杀人了”。我们采访的老一辈法律工作者,大多经历过这种悖论,更老一代的人,经历过“砸烂公检法”的时代,他们的感触更深。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罗翔的视频截图

“将观众视为具有正常价值判断的成年人”

徽声在线:剧集用数十年的时间跨度,展现了中国法治的核心进步,包括限制公权力、确立罪刑法定等。但当下评论区中,不少观众希望恢复流氓罪、回归重刑时代,这与作品传递的核心价值观形成了巨大反差。您看到这类评论时,有何感想?

赵冬苓:这其实在我们的预期之中。网络时代实现了最大限度的平权,所有人都可以直接发表意见,有时会形成一种“众神的狂欢”。但大多数时候,这只是一种情绪的宣泄,而非理性的讨论。我相信,绝大多数人并不希望生活在一个严刑苛法的时代。正因为存在这种非理性的宣泄,我们通过作品发出理性的声音才显得尤为重要。

徽声在线:这是否意味着叙事上存在遗憾,即没有让足够多的观众理解您的意图?还是说,这恰恰证明了法治观念普及的必要性和艰巨性?

赵冬苓:我认为是后者。我们创作时已经预料到了这种反馈。但我想强调的是,不能将情绪的宣泄等同于作品的反馈。《重器》在法律界引起了热烈的反响和正面的评价,不少大学还要求法学学生观看,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作品的价值。

二战时,欧洲经历着巨大的撕裂,罗曼·罗兰曾呼吁欧洲知识分子超越混乱。我觉得,在网络时代,评价任何作品或社会现象,都应该具备超越混乱的勇气和眼光。

徽声在线:很多人认为正剧只需输出正确价值观,但《重器》却主动暴露法治认知的撕裂和大众认知的滞后,敢于呈现大众情绪与现代法治精神的碰撞。您如何看待这种不完美的播出反馈?相较于单向输出标准答案,敢于引发全民思辨是否更为稀缺?

赵冬苓:这或许正是我们作品的价值所在,也是我们与爽剧的最大区别。我们创作时就知道网络时代的“爽”价值,但我们自觉摒弃了那种写法,选择了一种更艰难也可能更不讨好的做法。我们认为,观众是具有正常价值判断的成年人,相信作品能引起他们的思考和讨论,希望我们与观众能平等交流。播出效果或许不尽完美,但一部真正有价值的作品,从来都不该期待尽获掌声,引起激烈争论难道不更好吗?

“余高远是一个更为复杂的人物形象”

徽声在线:剧中五位法学同窗,人生境遇、价值观、职业去向各不相同。您在剧本顶层设计时,是如何给他们分配主题功能与叙事使命的?

赵冬苓:陈一众(黄景瑜饰演)接受完备的法律教育,在法律实践中遭遇挫折,回炉深造并参与法律实务训练,这是他的进阶之路。张丽慧(张佳宁饰演)出场时内心自卑,我们安排她到荒漠中苦修,又通过一系列法律实践帮助她找到自我价值。夏英杰(姜珮瑶饰演)是带着时代特有气质的理想主义者;陆则铭(闫佩伦饰演)外表玩世不恭,内心却是打不死的理想主义者。余高远(蒋奇明饰演)这个角色设计得比较复杂,从叙事和人物多样性的角度考虑,我们需要一个更为复杂的人物形象,法律界也不断有人黑化、落马,余高远就承担了这一复杂任务。

徽声在线:余高远是目前争议最大的角色,您是如何设计和处理这个角色的复杂性的?

赵冬苓:余高远父亲是民办教师,即农村小知识分子。设计这一出身并非对农村孩子有偏见。经过四十年的高速发展,我们应该都能同意,贫穷带来的不仅是物质匮乏,更是眼界的收窄。因此,我们才要发展经济、消灭贫穷,让所有出身贫寒的孩子都能接受教育。

同时,我在几乎所有作品中都表达了这个主题:我们必须认识到小农经济对个人发展的限制,需要不断突破自我。在《幸福到万家》中,何幸福就是一个突破了出身限制的女孩。可惜的是,余高远最终没能突破成长环境带来的限制。我们希望这个过程真实可信,因此写了他的个性、成长环境以及婚姻和家庭。


余高远(蒋奇明 饰)。

徽声在线:“迟到的正义还是正义吗”“政策就能大于法律吗”,陈一众和余高远私下有很多这样的讨论。这些价值观的碰撞,是否意味着两位核心人物的正义观、法治观本质截然不同?一个坚守法理底线,一个更贴合时代现实,这种分歧是否也是两种主流法治理念冲突的缩影?

赵冬苓:我在采访中感觉到,真正的法律人在法律观念上的分歧可能并不大。他们之间的差距往往与立场或生活中的角色有关。比如陈一众和余高远,我觉得他们在法律问题上的分歧并没那么大,但余高远更急功近利一些,他认为迟到的正义不算正义,和他在现实中的种种选择一样,他要的是即时满足和当下兑现。

徽声在线:陈一众的成长轨迹、遭遇的事件都成为他反思法律实践的切身经验。这种写法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医疗剧里给医生本人或家属安排患病的设定,用亲历来建立与患者的共情。您在创作时,是否意识到这是一种捷径?还是说,陈一众的身份建构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完成?

赵冬苓:我一直认为,人很大程度上是由环境塑造的。因此,让人物通过亲身经历建立认知,这不是捷径,而是必备。陈一众如果不经过大量实践,不可能成长为大法官,所以,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完成。

“年轻的创作者,没成功以前别学我”

徽声在线:剧中李乡律师为乔至良辩护而被旁听群众砸臭鸡蛋。律师认为不能将道德与法律混为一谈,但群众觉得道德败坏也要受到严惩。当一个人面对超出自己知识结构的专业判断时,会本能地走向对立和宣泄。您在写律师被砸时,是否想到过观众也可能会这样对待创作者?

赵冬苓:我几乎每一部作品都会遭遇大量骂声,我都习惯了。如果一概叫好我倒要警惕:我是不是给观众吃的是迷幻药而不是有价值的东西?但我相信好作品应该能经历时间的考验。比如我写的律政题材《无所畏惧》,第一季时观众几乎把女主骂翻了,到了第二季,观众开始喜欢这个人物。


李乡律师为乔至良辩护。

徽声在线:您今年73岁,依旧坚持深耕厚重的现实题材、打磨《重器》这类吃力却不一定讨好的时代正剧。是什么动力支撑您仍然坚持触碰复杂的时代与法治议题?另外,您希望自己的创作给当下影视行业和年轻创作者留下些什么?

赵冬苓:我写影视剧本已经快四十年了。我一生只能做这一件事了。我热爱我的工作,希望我不光用它来挣钱,还要写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我不敢说我能给年轻创作者留下什么,每个人的人生经验只属于他自己。目前,年轻的创作者比我的生存环境和创作条件差多了,我希望他们在没成功以前别学我,先挣钱脱贫、在影视圈站稳了再说。再强调一遍:贫穷,不值得赞美。在贫穷的状态下,也很难写出好作品。

徽声在线记者 戴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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