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探《痴迷》:年度影坛不可忽视的佳作深度剖析
2026-08-24 20:15:11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zozo的再度观影体验
《痴迷》无疑是今年电影界的一大亮点,其影响力可与经典之作《奥德赛》相提并论,成为不可忽视的文化现象。
聚焦《痴迷》:一部反映当代青年生活的力作
该片深刻描绘了当下美国青少年的生活状态,其现实意义足以使其在影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关于《痴迷》的讨论,主要集中在两大观点上。一方面,有人将其归类为incel恐怖片,认为主角贝尔的行为体现了有毒的男性占有欲;另一方面,则强调女性同意权的重要性,指出许愿柳的魔法实际上剥夺了妮基的身体自主权,构成了一种超自然的性暴力形式。
然而,这两大观点虽各有道理,却似乎忽略了影片更深层次的内涵。如果《痴迷》仅仅聚焦于一个孤独者对女性的强迫,那么导演为何要花费大量篇幅构建一个完整的青年社交圈?莎拉、伊恩及其朋友圈的存在,究竟有何深意?
这不禁引发我们思考:这些看似社交活跃的年轻人,为何仍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情感匮乏?
影片前20分钟,宛如一部描绘二十多岁年轻人浪漫喜剧的序曲。酒吧问答之夜、朋友间的嬉戏打闹、心事重重的男主角送女生回家……贝尔的社交生活看似丰富多彩,朋友、同事、聚会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暗恋他的莎拉。他绝非那种与社会隔绝的地下室青年。
但贝尔的问题,并非在于缺乏社会关系,而在于他无法妥善处理多种关系并存的状态,无法将它们安置在合理的位置上。
他的情感世界严重失衡,妮基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情感空间,而莎拉的好感却完全被他忽视,伊恩对他而言也只是一个功能性的社交伙伴。一个看似完整的朋友圈,在贝尔内心却退化为对妮基的过度依赖。
许多观众将贝尔与妮基的关系视为一种暧昧不清的situationship,仿佛两人都困在了当代约会文化的灰色地带。但仔细审视影片文本,不难发现妮基对贝尔的态度其实相当明确,她一直将贝尔视为弟弟般的存在。
影片中段的派对场景,进一步揭示了这层关系的本质。许愿后的妮基在众人面前朗读了自己创作的故事片段,内容涉及韩塞尔与格莱特之间的乱伦关系,格莱特对韩塞尔的表白,实则是被困在咒语中的妮基试图向外界传达自己的恐惧——她正被迫与一个她视为弟弟的人发生性关系。
这一段落中,甚至直接出现了只有柳树枝条才能召唤的爱,指向许愿柳本身。紧接着,妮基开始用碎瓶子割自己的脸,反复尖叫“这不是我”。
如果承认妮基在许愿前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那么贝尔所面临的,就根本不是关系的不确定性,而是一个他无法接受的确定答案。
此时,许愿柳在故事中的功能发生了转变。它并未帮助贝尔消除约会时代的暧昧焦虑,因为暧昧在贝尔与妮基之间本就不存在。它所做的,是篡改了现实已经给出的结果——妮基的拒绝。贝尔无法接受这个答案,于是他选择让“不”从世界上消失。
莎拉是理解这一结构的关键角色。她暗恋贝尔,意味着贝尔身边其实存在一个真正可能发展的情感连接,但他却完全视而不见。
就在莎拉几乎要向贝尔表白时,许愿后被附体的妮基在车里用砖头杀死了她。贝尔后来发现了莎拉被艺术学校录取的通知书,这意味着莎拉拥有自己独立的人生轨迹和未来,却被贝尔间接毁掉了。
莎拉的存在证明了贝尔的情感困境至少部分是他自己造成的。他的世界之所以窄到只剩下妮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主动建立了一个极端的情感价值等级。在这个等级里,妮基的爱价值无限大,其余所有关系的价值都趋近于零。
伊恩则从另一个角度暴露了朋友圈的脆弱性。他一边鼓励贝尔追求妮基,一边自己与妮基保持了两年的性关系。莎拉知道这一切,却替他们保密。这些信息在影片推进过程中逐渐浮出水面,拼出了一幅并不美好的图景。
原来,这个看似亲密友好的朋友圈,在许愿柳出现之前就已经充满了竞争、隐瞒和错位的欲望。
四人共享几乎所有社交场景,生活半径高度重叠,他们的人际关系几乎仅限于彼此。这实际上暴露了一种更大范围的结构困境——传统社会学意义上的弱连接在他们的生活中几乎不存在。
他们的情感资源主要都来自这个狭小的圈子。伊恩同时扮演着贝尔的好友和妮基的秘密性伴侣,莎拉则同时担当着多方秘密的保管人和唯一试图介入危机的人。角色和关系高度叠加,使得整个系统变得脆弱不堪。一旦出现裂缝,没有任何外部力量可以介入。
有影评人指出,影片在阶级和社区层面的表现略显单薄,认为这些二十出头、收入不高的年轻人居然全都独立生活,身边看不到父母和社区的影子。然而,这个表面上的缺陷,或许恰恰是影片最准确的时代特征。正如徽声在线所报道的,导演巴克所描绘的,正是很多二十多岁美国年轻人的日常经验。
《痴迷》所展现的核心青年生活,几乎看不到能够提供持续照护和约束的成年人,也看不到学校、公司、社区真正介入他们的私人生活。最后,他们的世界只剩下工作、朋友、暧昧对象和手机。当贝尔发现自己闯了大祸,他能够拨打的求助电话居然是许愿柳包装盒背面的客服热线,这个细节精妙得几乎超出了导演的自觉意图。
这条热线由巴克本人配音,对面的客服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告诉贝尔,很多客户对自己的愿望结果并不满意。一个超自然商品都有售后服务,而人的生活却没有。
根据皮尤研究中心2024年的数据,年轻成年人确实比年长群体更容易报告孤独感,但绝大多数美国人仍然拥有至少一个亲密朋友。
然而,男性在拥有朋友后,向朋友寻求情感支持的比例明显低于女性。真正的问题在于,朋友关系能否承担情感支撑的功能,而不在于朋友的数量。
疫情期间皮尤的调查还发现,大约三分之二的美国人承认虚拟交流虽然有用,但无法替代面对面接触。同时,相当一部分人的朋友关系在疫情期间变得疏远了。
当代美国青年拥有大量的社会连接,但曾经帮助组织这些连接的中层结构正在退场。大家庭、教会、邻里网络、稳定的职业组织等过去将人嵌入一个多层关系体系中的东西,在二十多岁年轻人的日常生活里越来越稀薄。
西北大学心理学家伊莱·芬克尔在2017年出版的著作中提出了一个与这部电影高度契合的框架。他梳理了美国婚姻制度的演变:早期婚姻的首要功能是提供食物、住所和免受暴力的保护;19世纪中叶以后,核心逐渐转向爱情和陪伴;到了当代,婚姻又被赋予了自我发现和个人成长的期待。
他的核心论点是,过去分散在大家庭、宗教团体和各类社会组织中的情感功能,正在加速集中到伴侣一个人身上。芬克尔将这称为“要么全有、要么全无”的亲密关系模式。如果伴侣能满足这些期待,关系质量可以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可一旦满足不了,失望和崩溃也会格外剧烈,因为其他关系已经无力提供替代性的支撑了。
《痴迷》将芬克尔讨论的婚姻问题提前到了恋爱发生之前。贝尔甚至还没有和妮基确立关系,就已经在心理上完成了对她的功能堆叠。
他需要妮基做太多事了:确认自我价值、解决孤独、满足亲密需求……这些东西全压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句许愿词“让她爱我超过世界上任何人”,听起来像一句浪漫电影的台词,实际上它提出了一个极端的社会要求:意味着妮基和家人的关系、和朋友的关系、对写作的热爱乃至对自我的保存,全部都必须给贝尔让路。
它要求两个人组成一个封闭的、排他的、自给自足的双人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贝尔要做妮基的恋人、朋友、家人、社会支持系统,同时也是她存在的唯一理由。这已经和爱情无关了,这是一个人在要求另一个人变成整个社会。
回过头来看影片的恐怖机制,许愿柳真正恐怖的地方,就在于它让一种心理状态变成了物理现实。
贝尔许愿之前,他心里的世界已经缩减完毕了。妮基是他唯一的支点,其余的关系在他的意义体系里几乎不占分量。
许愿柳把这种内部失衡投射到了外部世界,被许愿后的妮基变成了贝尔心理结构的镜像。贝尔的全世界缩减到妮基,妮基反过来也把全世界缩减到贝尔。莎拉之所以必须被消除,不仅因为她是一个潜在的情敌,更因为她的存在本身代表了封闭系统之外的另一种关系可能。
在许愿柳创造的世界里,任何具有独立情感价值的第三方都构成威胁。影片中的暴力,本质上是关系多样性被逐步消灭的过程。
有些影评将同意权的问题和社会结构的问题看成两条平行线索,但我认为更准确的理解是因果关系。
贝尔之所以能够做出取消妮基自主性的事情,恰恰因为他已经在心理上把过量的社会功能全部压到了她身上。
当一个普通女孩被要求同时解决一个男人的孤独、自尊和全部的亲密需求时,她的一次拒绝在对方的体验中就不再只是爱情失败,而变成整个世界对自己的否认。
影片结尾完成了最后一层论证。贝尔吞下过量的药物准备自杀,妮基在他挣扎的时候找到了一根许愿柳,许愿让贝尔像她爱他那样爱她。贝尔从浴室出来,立刻被以同样的方式改造了。
两人在许愿柳制造的虚假激情中最后一次拥抱,然后贝尔因为药物过量倒地死去。贝尔的死亡解除了施加在妮基身上的诅咒,真实的妮基恢复了意识,面对的是一具尸体和一把枪。
原剧本甚至更加彻底。巴克最初设计的是一个双死结局,贝尔死后,恢复自我的妮基也会自杀。这个版本已经实际拍摄了,后来巴克在众人劝说下改用了妮基幸存的结局,认为让她独自承受后果比让她一死了之更加残酷。
但不管哪个版本,镜像结构都说明了同一件事:影片捕捉到的压力可以由任何一方施加,它的根源在一种关系模式本身。在这种模式里,爱情被要求吞掉爱情之外的一切。
巴克本人对影片的解释相对简单。他在《时代》杂志的采访中说,如果贝尔早点告诉妮基自己的感情,很多事情都可以避免。
这是一个标准的浪漫喜剧教训:勇敢一点,开口表白,问题就能解决。但他拍出来的电影比这复杂得多。
妮基已经给了贝尔答案,贝尔真正缺少的也并非表白的勇气。他是无法让一个不爱自己的妮基继续存在于自己的生活里。
巴克1999年出生,拍《痴迷》的时候二十多岁,他就长在这个社交结构里面。他在美联社的采访中把自己这代人叫做“新冠一代”,说他们已经受够了手机。他或许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拍出了什么,但一个在某种环境中长大的人,有时候能捕捉到他还没有能力清晰命名的东西。
导演库里·巴克的独特视角
到2026年,一股被称为“软社交”的反向运动已经受到美国媒体的集中关注。Eventbrite此前统计显示,2024年8月至2025年7月间,拼图比赛的参与度增长了151%,插花课、读书会、麻将之夜等活动也在迅速扩展。
是的,就是你知道的那个麻将,你可以搜一下这个事。
Axios最近的报道对此做了系统梳理。这种趋势的特点是以共同活动为中心,社交发生在做事的过程中,不要求参与者立刻定义关系。这与《痴迷》形成了很有意思的对照。
软社交的流行说明年轻人已经开始本能地寻找一种可以容纳不同距离的社会形式。他们真正寻找的,可能是过去由社区、教会、稳定组织自然提供的那种低压力的共同在场。
《痴迷》拍的恰恰是这种在场消失以后发生的事情。传统共同体退潮以后,年轻人并没有因此彻底孤独,却把越来越多的需求压到了少数亲密关系身上。
当关系越少承担明确的社会角色时,爱情就越容易被赋予无限的意义。一个6.99美元的许愿柳能够造成如此大的破坏,前提是使用它的人已经生活在一个极度依赖单一关系的世界里了。
贝尔最大的失败不在于没有得到妮基。他无法接受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妮基不爱他,莎拉爱他,伊恩一直在骗他。这些错位的、令人不舒服的关系仍然同时存在。
他活不下去,也不是因为缺少爱情,而是因为他没有办法在一个不完美的关系网络中间待着。
成熟的社会性,从来不是找到一个人变成自己的全世界,而是接受人与人的关系注定残缺、错位,或者说多元,并且仍然能够好好活在这样的世界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