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诺兰重构《奥德赛》:古典史诗的现代性解构与重生
2026-08-23 08:42:20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徽声在线记者 | 实习记者 席梦茹
徽声在线编辑 | 李欣媛
近期,改编自荷马史诗的影片《奥德赛》(The Odyssey)在中国大陆影院掀起观影热潮。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以极致的匠人精神,全程采用IMAX 70mm胶片在全球多地取景拍摄,通过近乎偏执的“手工制作”方式追求真实感。他让演员亲身感受“众神之怒”的震撼,也将观众带入那个充满“隐秘魔力”(apparent magic)的古老时代。
诺兰与《奥德赛》的渊源远早于这部电影的诞生。他在采访中透露,童年时期的一次学校演出成为他与这部史诗的初次邂逅。当时年仅五六岁的他,目睹高年级学生演绎奥德修斯被绑桅杆、塞壬女妖的致命歌声、特洛伊木马计等经典场景,这些画面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记。当诺兰最终将《奥德赛》搬上银幕,这段童年记忆也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电影《奥德赛》剧照
作为西方文学的源头,荷马(关于荷马是否存在学界仍有争议)笔下的《奥德赛》蕴含着家庭、欲望、战争、成长、背叛、忠诚等永恒母题。这些元素在后世被不断重构:欧里庇得斯的《海伦》(Helen)、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The Aeneid)、乔伊斯的《尤利西斯》(Ulysses)、阿特伍德的《珀涅罗珀记》(The Penelopiad)、安哲罗普洛斯的《尤利西斯的凝视》(Ulysses' Gaze)等作品,都展现出这部史诗的强大生命力。
电影《尤利西斯的凝视》剧照
《奥德赛》作为“原始文本”(urtext),在诺兰的作品中以变体形式反复呈现。他擅长运用非线性叙事,让故事在现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跳跃,构建时间迷宫、解构记忆与现实的界限。例如《记忆碎片》(Memento)通过正逆双线叙事;《致命魔术》(The Prestige)采用套层故事结构;《敦刻尔克》(Dunkirk)则让三条时间线交织碰撞。这些手法与《奥德赛》“故事嵌套故事”的复杂结构形成呼应——叙事焦点在伊萨卡(Ithaca)与冒险之地、回忆与行动之间不断切换。诺兰作品中也不乏奥德修斯式的反传统英雄:蝙蝠侠布鲁斯·韦恩(Bruce Wayne)、科学家奥本海默(Oppenheimer)等,他们游走于善恶边缘,最终面临内心的道德审判。
电影《奥本海默》剧照
但诺兰的改编也引发争议。古希腊英雄通过行动成长,追求战争荣耀胜过生命与道德;而诺兰从现代视角出发,将“伟大”降格为“好人”的赎罪过程。如同奥本海默与奥德修斯都要面对“世界毁灭者”的自我认知,并在焦虑中寻找存在正当性。这种软化处理拉近了现代观众与史诗的距离,却也消解了原作的诡谲特质,使观众错失感受异质希腊世界的机会。
01 众神意志的隐喻
《奥德赛》开篇将奥德修斯描述为“足智多谋、千变万化”(polytropos)之人,古典学家艾米丽·威尔逊(Emily Wilson)将其译为“复杂的人”(a complicated man)。
与传统英雄阿伽门农、阿喀琉斯不同,奥德修斯以智谋取胜。他擅长谎言与伪装,因此与智慧女神雅典娜惺惺相惜。在独眼巨人洞窟中,他自称“无人”(Outis),使被刺瞎的巨人求救无门。但逃生后因傲慢泄露真名,引来波塞冬的怒火。这揭示了荷马世界的核心:人的智慧与勇气始终受制于神意与命运。
[意] 佩莱格里诺·蒂巴尔迪,《奥德修斯刺瞎波吕斐摩斯》,约1550年,湿壁画,博洛尼亚波吉宫
荷马整合克里特文明(约公元前2850-1450年)与迈锡尼文明(约公元前1600-1100年)的多元信仰,构建出恢宏的史诗宇宙。在这个世界中,诸神各司其职,通过介入人类事务维系宇宙秩序。他们充满欲望与私心,如同人类般享乐与作恶,毫无道德约束。混沌未知的命运恰是这个世界最迷人的特质。
在奥吉吉亚岛,女神卡吕普索(Calypso)以永生诱惑奥德修斯。面对宙斯的旨意,她控诉神界对男女神祇的双重标准,最终选择放手。这种对命运不可知的接受,反而催生出众多追求卓越的英雄。
[瑞士] 阿诺德·勃克林,《奥德修斯与卡吕普索》,1882年,瑞士巴塞尔艺术博物馆
在诸神统治的宇宙中,人类无法预知命运,但可通过行动留下荣耀(kleos)。阿喀琉斯选择短暂而辉煌的生命,奥德修斯则用十年漂泊证明智慧的价值。荷马也通过阿喀琉斯的灵魂在冥界的独白,展现对荣耀伦理的反思:当阿喀琉斯表示宁愿做贫苦农奴也不愿统治死者时,荷马将“生存”与“死亡”置于同等价值维度。
神赐予人类富庶土地,也以自然灾害回应祈求。人的社会地位缺乏永恒依据,只能在行动中定义自我。不可测的命运本身就是神意的体现。
02 诺兰的叙事迷宫
诺兰更像位技艺精湛的工匠。他构建宏大世界,让角色在时间、空间与记忆的迷宫中挣扎。《盗梦空间》(Inception)通过梦境嵌套机制探索潜意识;《星际穿越》(Interstellar)将父女情感置于宇宙尺度;《信条》(Tenet)则以时间逆行推动叙事。这些手法在《奥德赛》中延续,但需舍弃原作中神意、偶然与人性行动的复杂关联,古典学家丹尼尔·门德尔松(Daniel Mendelsohn)称之为“巧妙的编织”(artful weaving)。
为适应现代观众,诺兰用当代道德观重塑人物:奥德修斯与卡吕普索、喀耳刻(Circe)的情欲被删除,他仅作为忠贞丈夫与慈父存在;暴力必须具备正当理由,木马计后他需为杀戮忏悔。但原作中奥德修斯从未质疑自己的行为:
“他们已被摧毁,被神定的命运和自己放肆的行为,
这帮人不尊重世间的来者,
找见他们,不管优劣,无论是谁。
他们招致可耻的死亡,由于自己的恣睢。”
在荷马的世界中,英雄行动于既定的宇宙秩序。他们可能因傲慢受罚,但无需像现代人般追问“我是好人吗”。诺兰将命运叙事转化为赎罪戏剧,诸神退场,雅典娜成为奥德修斯内心的投射——在他自我怀疑时,女神凝视着他的悲伤。
电影《奥德赛》剧照
诺兰更关注文明崩溃的根源。他将“互惠原则”(宙斯法则)的破坏视为核心矛盾:特洛伊人接受木马象征对来客的信任,却因此遭致毁灭。这种“因果倒置”的叙事手法,在《记忆碎片》中也有体现——主角伦纳德·谢尔比(Leonard Shelby)最终发现自己才是妻子死亡的元凶。
但诺兰的答案已不同于古希腊的“待客之道”(Xenia)。古风时代希腊人认为陌生人可能是神明化身,这与现代人道主义伦理截然不同。诺兰削弱了奥德修斯的狡黠,让他背负礼崩乐坏的罪责,成为现代价值观的传声筒。
电影《奥德赛》剧照
荷马用“mêtis”(智慧、谋略)形容奥德修斯。他凭借语言与欺骗在归途中化险为夷,众神对他又爱又恨。但在诺兰镜头中,众神隐去,奥德修斯团队如打怪升级般奔波于岛屿之间,每次逃生都似《敦刻尔克》重现。
为再现神话恐怖,诺兰依赖技术奇观:波吕斐摩斯仅剩体型压制;海妖斯库拉(Skylla)与漩涡怪卡律布狄斯(Charybdis)一闪而过。真正的恐怖源于世界的神秘性——塞壬歌声唤起的,是对失去事物的哀悼:
“你想要的一切,然后变成你希望自己从未渴望的一切……那是你想抓挠的诱人瘙痒,但是发现它在皮肤之下,虽然甜美,但变得难以忍受,它告诉你你最想要的,正是你得不到的,而你再也无法拥有的,你曾经拥有的……这首歌唱出了所有我没能信守的承诺,它告诉我我其实不想回家。”电影《奥德赛》剧照
德国诗人席勒在《希腊的群神》中描绘过神明统治的美丽世界,而马克思·韦伯用“祛魅”(disenchantment)描述现代性对神秘世界的解构。雷电不再是宙斯的愤怒,疾病不再是神明的惩罚,陌生人也不再因可能的神明身份获得特殊伦理地位。
电影《奥德赛》剧照
作为现代人,诺兰无法真正还原荷马的世界。他用当代语言重构史诗:命运化为选择,神罚转为罪责,英雄荣耀成为道德困境,雅典娜从奥林匹斯山移居人心。这是诺兰对古典神话最深刻的改写——他让人走出神的阴影,却也使那个混沌、不可解释的世界永远消逝。但正因如此,《奥德赛》才再次成为我们的故事:一个疲惫的人带着记忆、罪责与渴望,在暮色中驶向未知的西方。
参考资料:
[1] https://www.nybooks.com/articles/2026/08/20/artful-weaving-odyssey-christopher-nolan/
[2] https://www.nybooks.com/articles/2026/08/20/artful-weaving-odyssey-christopher-nolan/
[3] https://www.nytimes.com/2026/08/02/opinion/christopher-nolan-odyssey-elon-musk.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