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能否成为打工人的救赎?
2026-08-21 14:22:52未知 作者:徽声在线
用诙谐的幽默化解生活的重压,这是我作为创作者始终坚守的创作理念。
作者|安济
审签|黑玉红
2023年末,电影《年会不能停!》横空出世,导演董润年以一场荒诞不经的年会为载体,为无数职场人士搭建了一个情绪释放的舞台。彼时,影片聚焦于职场规则的错位与冲突,展现了人物在外部环境挤压下的挣扎与无奈。
两年后,《年会不能停!2》突破原有框架,引入“无限流”这一极具创新性的叙事手法,将职场故事披上奇幻的外衣,再次深入剖析当代职场人的精神困境。
在这部影片中,张若昀饰演的刘奔,初入职场便遭遇功劳被抢的困境,他怀揣着“要升职、要打破职场不公”的强烈愿望,在一次次的重来中逐渐摸清规则,甚至不惜黑化上位,但内心却始终无法获得安宁。而白客饰演的马杰,则抱着“赚钱给家人更好的生活”的朴素愿望,事事退让、苟活于世,却忽略了亲人真正需要的陪伴。他们反复闯关、反复受挫,试图通过“无限流”实现职场升级,却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尽的循环,无法自拔。
电影热映期间,徽声在线的作者有幸与《年会不能停!2》的编剧、导演董润年进行了深入对话,探讨了这次创作的背后故事。董润年认为,整部影片的时间循环可以用“执念”来理解。刘奔一心向上突围,马杰为家庭隐忍妥协,两个主角的故事线本质上都是被各自放不下的东西所束缚的普通人。
角色们深陷于各自的执念之中,而深耕职场喜剧十年的董润年也有着自己的执念。他坚信笑声是消解生活重压的最佳解药,即使职场故事的底色是残酷而悲凉的,也要用喜剧的形式包裹现实的心酸,展现普通人的挣扎与柔软,这是他作为创作者的坚持与追求。
徽声在线的作者曾在电影《年会不能停!》上映和剧集《不讨好的勇气》播出期间两次与董润年对话。职场一直是董润年观察社会的直接窗口,从2017年至今,他和创作团队持续走访各行各业的上班族,捕捉和观察近十年的职场变化,并将这些融入作品之中。
从董润年的分享中,我们不仅能感受到职场的变迁,更能感受到时代的脉搏。他讲述了一个小故事,解释了《年会不能停!2》为何选择在暑期档上映而非年底的跨年档。原来,在电影的整个制作过程中,AI技术带来了巨大的变革,电影内容必须随之调整。如果说裁员常态化、上升通道收窄等问题还属于普通打工人的困境,那么AI技术的冲击则不仅仅是职场,而是整个世界。
以下是董润年的详细讲述。
2024年三、四月份,我们正式启动了《年会不能停!2》(以下简称《年会2》)的剧本创作。当时,我们构思了多个故事方向,其中“无限流”是最具挑战性和创新性的一个。这个灵感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源于我们多年采访职场人的真实感受。
早在《年会不能停!》(以下简称《年会1》)上映前,我和团队就明显察觉到大众心态的转变。2017年、2018年采访年轻人时,他们大多踌躇满志,相信努力就能晋升。大家谈及裁员时还会感到羞耻,会下意识反思是不是自己能力不足。然而,到了2020年以后,大厂裁员成为常态,大家逐渐明白失业与个人努力并无必然联系。2023年至今,年轻人的上升通道明显收窄,很多人觉得自己只是企业的“回血包”。即便努力,升职也不再是大家普遍相信的事情。创业的人也减少了,试错成本持续走高,没人敢轻易折腾。
越来越多的人向我倾诉,他们的生活陷入了一种看不见的循环。每天相同的通勤路线、重复的报表和PPT,连外卖的选择都寥寥无几,刷短视频也被算法困在信息茧房里,日复一日没有变化,常常分不清今天是周几。
大家既觉得这种循环无聊、苦闷,又不敢也不知道如何跳出。不光是年轻上班族,我和退休的父母聊天时,他们也有同样的感受。深挖这种情绪的内核,不仅是生活单调乏味,本质上是所有人都在怀疑自身的工作、人生的价值,每天重复劳作却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这个感受深深触动了我。于是,我们思考如果把这种精神上的循环具象化,变成看得见、走不出去的时间轮回,会是什么故事?这就是无限流设定最初的由来。
很多观众也在讨论无限流是否脱离现实主义。在我看来,现实主义从来不分形式,只看内核与人物逻辑。影片除了“可以循环重来”这一设定外,所有的职场乱象、人物困境、上下级博弈都来自真实采访的素材。
现实里普通人没有重来的机会,一次妥协、一次失误就要承担全部代价。我想做一个“思想实验”,如果给普通人一个“外挂”,拥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和无限试错的权利,他们能否在职场里通关?电影里的循环更像一个放大镜,刘奔和马杰通过一次又一次闯关,才能一层层揭开职场里所有不公平、荒诞的规则。
整个循环体系在剧本阶段就完全敲定,像玩游戏一样没有中途存档,失败就要从头再来。这也对应了现实里人生没有存档的本质。
《年会2》剧本最大的难点不是无限流的逻辑自洽,而是喜剧笑点和悲伤底色的平衡。这个故事内核其实非常残酷,如果没有循环的轮回,两位主角在现实里可能走不到中层,大概率早早地被职场规则碾碎。
我们既要设计密集的笑点又不能削弱底层的无力感。像引发全场大笑的补课堵领导和连环扇巴掌两场戏,都要反复打磨台词和场景调度,注意演员表演细节,拍摄时反复调整动作节奏,既要把喜剧效果拉满又不能冲淡职场人背后的憋屈。
片中“三味蒸伙”早餐店是整个循环的核心隐喻。它是“三昧真火”的谐音梗,太上老君炼丹炉的意象就是职场本身。所有人都在熔炉里被反复锤炼,有人淬炼出坚守本心的金身,有人最后被磨成供他人利用的丹药。两种结局都对应着打工人的选择。
不过,电影中其实设计的是双线独立循环的开放式结局。马杰完成内心和解后选择跳出轮回,但刘奔的执念并未完全消解。如果他也选择辞职,两人会再次回到包子铺吗?彩蛋部分Kathy踏入循环也是留给观众的思考:如果看清所有职场伤害后拥有重来的机会,职场女性又会走出怎样的道路?这一点我们没有给出答案。
我从2017年萌生做职场喜剧的想法到现在将近十年。这十年间上班族的心态、职场结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也是《年会1》和《年会2》表达重心完全不同的根本原因。
《年会1》上映时打工人最大的痛点还是功劳被窃取、实干者不被看见,大家需要一场年会完成情绪宣泄。电影聚焦众和集团总部,标准件厂钳工胡建林阴差阳错被调到集团总部闯入大厂,用朴素工厂逻辑对抗精致官僚体系,整体故事带有一丝温柔的希望,即使有不公依旧存在抱团突围的可能。
但到《年会2》我们刻意拓宽故事边界,不再只聚焦一、二线城市互联网大厂,而是把“主战场”放在综合集团的传统产业分公司。这里的职场环境更贴近大企业的分公司、地方中小企业等,是绝大多数普通人真实的上班环境。
同时我们深化了不同层级人物的内心刻画。《年会1》对中层、高层心理着墨较少,《年会2》专门塑造了Bob(田雨饰)、Raymond(王耀庆饰)、Ted(钟汉良饰)这类中层或者领导的角色,站在他们的视角解释不作为、唯上主义的根源。每个层级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底层看到的敷衍和躺平其实是上层自保的生存手段。
人物弧光的变化也能体现时代情绪的差异。第一部结尾马杰在年会上勇敢发声看似完成自我释放,但他谨小慎微的性格没有变这是非常真实的人性逻辑。所以《年会2》他依然是凡事“苟住”的心态。有句话是“一次外向换来终身内向”,他是“一次出头换来终身妥协”。
年会出风头之后马杰直接变成行业皆知的“出头鸟”跳槽无门。“靠山”董事长病休失去庇护后他在集团内部处处被针对。这也是无数现实里敢于发声者的共同遭遇。白客的表演比第一部更细腻全靠细微的眼神、肢体传递压抑的疲惫完全贴合被现实磨平棱角的普通打工人形象。
新增的两位核心角色对应当下不同类型的职场人士。
刘奔直率热血怀揣纯粹理想主义不懂也不屑职场潜规则像是一部分00后职场新人的缩影。张若昀身上的少年感很适合他演的《庆余年》中的范闲和《警察荣誉》中的李大为身上都有类似的少年感与执拗劲儿。他能演出一腔赤诚却处处碰壁的状态。
Kathy身上有对职场女性困境和现实难题的刻画。她勤恳不争却持续被排挤能力出众却因性别被“造黄谣”明明非常优秀却不被提拔。她在内心信念崩塌后彻底觉醒撕开职场对女性隐形的双重标准。高叶在《理想之城》里的职业形象让我确定她能演出这个外表隐忍、内心煎熬、最终彻底蜕变的角色。
这次我依然合作了很多来自脱口秀、Sketch领域的喜剧演员。从2020年起我就持续接触这群喜剧创作者他们用自身经历拆解生活的荒诞目的就是为了让观众笑出来。我能感受到他们的热情和对喜剧纯粹的热爱。
像童漠男在他参加脱口秀节目之前我们就相识了。《年会1》的时候他面对电影镜头还不太适应这次已经挺自如了。那段扇耳光的戏份拍摄难度极大他和白客反复演练动作力度、镜头角度一整天拍摄完胳膊都是酸胀的。他们都是努力地燃烧自己希望能给哪怕是很小的角色增添一些光芒的人。
其实职场题材不是“赛道”而是我观察社会最直观的切口。上班是中国人最主流的生活方式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和职场绑定。人与人的利益纠葛、理想与现实的碰撞全部浓缩在办公室里有太多值得书写的内容。
“年会”系列是“用职场讲职场”的创作其实挺难的相当于“正面进攻”。所以我们不得不在原有的基础上去跟别的类型嫁接。因为职场本身不是一个类型喜剧本身也不是一个特定类型喜剧是个大的范畴。那我们就一定得想办法比如第一部用了“钦差大臣”这种阴错阳差的喜剧结构第二部我们用“无限流”这样一个高概念的结构总得努力给它找到结构和载体。
找这个载体的过程就是大胆的纯实验过程。因为观众时刻在变化这个世界也时刻在变化。《年会2》之所以赶在暑期档上映而不是年底就跟AI对职场和生活的改变太快、太多有关。
我们在写剧本和拍摄时AI虽然已经有了但还未全面普及可到了剪辑阶段已经迎来AI大爆发很多东西已经过时。为了更贴合现实我们进行了紧急补拍修改了相关剧情。比如Michael(李晨饰)上任后去中层化是为了降本增效、加强扁平化管理这一点是我们跟职场顾问在探讨AI时代未来企业发展趋势时得到的一个推演结论。
未来如果再做职场题材作品我也可能会考虑各种各样的形式。职场话题本质上是在讲人与人之间的权力关系这一点可能不仅能在职场里讲述在别的题材里呈现或许更方便这些是我在之后的创作过程中会去好好探索的。
毕竟一部影片也许无法改写职场规则但我希望影片能呈现一些问题当你能笑着嘲讽那些职场糟心事的时候内心的恐惧与内耗就会减轻一分。
喜剧的方式是我的最爱或者说我的本能。因为我始终相信笑这件事是普通人对抗孤独、消解压力最好的武器。独自刷短视频和几百人在影院共同大笑是完全两种感受线下集体观影创造的情绪共鸣无可替代所有人在两小时内卸下枷锁暂时脱离现实的压抑这是我拍喜剧的初心。
这在某种意义上可能也是一种“被保护的”感觉。所有群居动物都是这样的发生危险的时候幼崽会被成年的动物围成一圈保护在里面我觉得我们在看电影的时候、在笑的时候也是这种感受被我们的群体围着保护在里面而不是一个人面对生活的枪林弹雨、面对所有“他人即地狱”的糟糕体验。这也是我对电影、对喜剧的一个执念吧。
即便故事底色悲凉也不愿意彻底走向绝望吐槽背后依旧藏着对更好职场、更好生活的期待。职场生态在迭代观众的情绪一直在变时代一直在变但持续观察普通人的生存状态用轻松的笑声包裹沉重的现实这是我作为创作者想要一直做下去的事。
本内容转自《博客天下》